【引】
那是烽火连三月的岁月。
刀光剑影、金戈铁马，却没有消弭属于一个国家的堕落和奢靡。在那段岁月里，还有一处地方——人们在那里醉生梦死，在那里自欺欺人地逃离着纷乱的一切。
我依稀记得那些年的风风雨雨，至今想来，刻骨铭心。

好景不长。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给他带来灾难的人，叫嬴政。
丽姬是那个女子的名字。我与她曾有数面之缘。我想这三个字足以形容她：很美丽。
乱世里，美丽是会带来灾难的。
丽姬被掳走的最初的日子里，荆轲整日沉沦，醉的不省人事。
直到有一天，他收拾好行囊向我道别。他要动身去秦国。
那是龙潭虎穴。
我不希望他去，但我知道，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去。
因为他是荆轲。
他一去经年，杳无音信。
或许他不知道，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每日如梦，我都期待着。
我期待有一天他又像往常一样从窗子里翻进来，惊醒我。然后我看着他喝酒。
我等到了这天，却悲凉地发现他变了。
不再是过去的意气风发，他变得，沧桑了很多。
我只能寄希望于太子丹。太子丹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也许他能帮荆卿打开心结。
天快亮的时候，荆轲又坐在了我的面前。从他的瞳孔里我看到了我不自然的脸色，有些尴尬地，我轻咳一声。
“怎么了？”他不耐烦地白我一眼，自顾自地给自己斟酒，“老朋友了嘛，喝你几坛酒，有意见哪？我看你啊，真实名副其实的铁公鸡。”
我没有理他的调侃，只是问：“你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夸张地瞪着眼睛。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我只要你告诉我，你去哪里？”
“消息灵通的姬阁主还会不知道我去哪里？”他眯着眼睛，用一种猥琐的表情看着我，还不忘喝了一口酒，“——算了，我也懒得跟你开玩笑。这次受太子丹殿下之托，我要去一趟秦国。”
“秦国……”我沉吟。那不是一个他该去的地方。
察觉到了我的担忧，他眨了眨眼，淡淡一笑：“放心，我会有分寸。这次去只是为了救一个人，我不会做傻事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颈上的玉佩上，和我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我是他，或许我会去做那件“傻事”。
“旷修是一个奇人，这么死了，不免太可惜。”他小心地岔开话题。
好吧我承认他是个口无遮拦的人，今天他这样说他的朋友旷修，明天还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另一个朋友姬阁主我。
秦国之行他去了很久，让我又不禁为他担忧。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担忧是多余的，由于某些原因，他没有救出旷修，但他又有了一个新朋友。至于他自己，事情结束之后就跑去了赵国邯郸，不知道又哪个他可怜的朋友骗就喝了。
他很久以后才回来。因为王翦的大军已经攻破了赵都。兵临易水，燕国岌岌可危。
他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因为他是荆轲。荆轲是个有责任感的人。

他临危受命，答应太子丹，入秦宫，刺秦。
铸剑师徐夫人重新出山，铸就利刃残虹；樊将军不畏死亡，将自己的头颅从容砍下；念端医仙违背誓言，竟亲手调制见血封喉的剧毒；太子殿下则直接交出了督亢的地图。所有人都在努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都志在必得。
唯有荆卿。
这些日子他一直坐在院子里，看雪从天上飘下。这几天他反常地没有喝酒，安静得，不像原来的他。
感觉到我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没有回头，却开口了。
“有事吗？”
“你，还好吗？”
我的声音闷在胸膛里。我问他。
“你知不知道现在万事俱备，我为什么还不走呢？”他是个敏锐的人，他总能觉察到别人在想什么。
没有给我回答的时间，他就笑了：“你知道盖聂吗？”
当然，鬼谷纵剑传人，天下第一剑。
我点头。我忘了我在他身后他看不到，他似乎也忘了。
“那年我去秦宫救她的时候，盖聂就在宫中当值。我们有过一次交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是我的敌人，我却很想和他成为朋友。”
“然后你们就成为了朋友？”
“我在等他。我知道这次九死一生。我想把天明托付给他。”
天明是那个孩子的名字。荆天明。
“他会来？”
荆轲的声音很严肃，在雪里听起来，掷地有声：“他一定会来。”
沉默了很久，他又叹了一口气：“但我等不到了。”
“如果他来，帮我告诉他。这件事我只交给他。我只信任他。”
然后他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不能再拖了，我明天就走。”
“荆卿——”我叫住他。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让舞阳和你一起去吧。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
“舞阳？他还是个孩子，不能让他去送死。”他看着我。我沉默。他看着我沉默。然后他明白了。“他，一定要去吗？那就，让他收拾东西吧，明天就走了。”
然后他回头走进漫天大雪里，再不回头。
荆轲不会回头。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了。他不会再回来，无论成败。
他终究还是没有把那个女子就出来。他选择的，是救天下人。
这就是荆轲，真正的荆轲。
易水边，大雪寒，筑声婉，壮士黯。
他最后的声音还在回荡雪里，和白色的旗幡一起在雪中缠绕着，飘荡着。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二、水寒】
又在下雨。
今年秋天，一直在下雨。
我站在窗台，看到了雨里的他。
他撑开了那把淡黄色的纸伞，在雨里，伞上的梅花格外显眼。
“小高——”我叫他，“一定要去吗？”
“嗯。”他的声音依旧冷淡。
“小心。”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停了半天，才嘱咐了一句。
“多谢。”他淡淡。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
小高是大约一年半前到妃雪阁来的。来的时候他只背了一架五弦琴，取下梅花纹饰的琴套，他在案前坐下，一言不发，弹了起来。
对于他的琴艺我就不多说了。然后他就留了下来。
成为了琴师。
妃雪阁上下没有人知道他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当然除了我。而且我还知道以他之能，为什么会屈居在妃雪阁做区区一个琴师。
是因为秦国的罗网。旷修一事后，他彻底地被罗网盯上了。然后他选择到我在这里避难。
不用说，一定是荆轲那小子让他来的。
小高实在不适合这个纷杂的尘世。他每日只是安静地坐在帘后弹他的曲子，弹完走人。整个过程几乎一言不发。
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么一个人——这么说吧，他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如同他的琴声，如同他喜欢的梅花，甚至如同他迅疾的剑术，都干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孤独的。
他孤独地行走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做着他该做的事。从来都是不骄不躁，不紧不慢。
但他这次，的确鲁莽了。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了。赵舞冠绝天下，赵国的一位奇女子两个月前来到了妃雪阁。她就是雪姬。
关于雪姬我并不想多说，因为她有一段伤痕累累的过去。我不想揭开别人的伤口。在那场噩梦中，她遍体鳞伤，所以离开了赵国，来到了我这里。
雪姬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女子。她性格还是很不错的，这点我看得出来。但她一直把自己藏在冷漠的外壳里，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总是坐在窗台前，或是站在江边，看天上坠下来的细雨。我可以从她平静的表情上，看出她内心的哀伤。我知道她的伤口需要一个人来抚平。当然，我希望这个人可以是小高。
这自然不止是因为小高无论武功人品还是艺术上的造诣都配得上这个女子，我这么想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小高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
小高虽然外表冷冰冰的，但他的感情比谁都丰富。一旦他动了感情，就会从一而终，终生不渝。
他可以为素不相识的旷修只身赴法场，也能与一面之缘的荆轲并肩作战。他绝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喜欢上了雪姬，我知道他可以为她做出任何事情。
出于一个旁观者的考虑，这对他们二人，都是很好的结局。
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顺利。雪姬依旧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掩藏起来，对小高所做无动于衷。
哪怕是昨夜小高为她得罪了雁春君。
昨夜一切结束之后，我去找了小高。他依旧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死样子。
“我打赌，你活不到后天。”我撇撇嘴角，只能用这种方式与他开始这个严肃的话题。
“我能。”他的回答简单直接。
我当然知道他能。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即使你能，你也不会在燕国再呆下去了。”这是实话，他不可能以一人之力与雁春君为敌的。
“我知道。”
“你的性格啊，还是改改好。”我揶揄他，“七国之中，已经有两个国家你不能待了：秦国、燕国，你难道真要把自己弄得无处落脚吗？”
“多谢关心。”他依旧毫不动容。
我算是拿他没办法了，只好把手中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那是一个袋子，蛮沉的，放在桌上时还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打算去哪里，所以七国的钱币都准备好了。你如果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拿。”
“谢谢，我不需要。”他看着我，眼睛里只有真诚。
“你还是拿着吧，不把你安顿好，荆卿回来一定会吃掉我的。”
“这倒不会，他最多会问你多讨几坛酒。”难得地，他竟然也懂幽默。不过他说的是实话，这倒也算不了什么幽。
“多带些钱总是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经过这一晚的表演，这些钱对我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雪姑娘呢，你不也要带她走？”
“她走不走是她的事情，我左右不了。”
“她一定会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如果不走，就不是雪女了。”
他没有说话。他看出来了，我的底气并不是很足。
“今晚你就上路吧，马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是不需要车的吧？”
“多谢，但我不会走。”
“不走？”我有些愕然了，“不走，等死吗？雁春君可是可以一手遮天的人，得罪了他的人，都要消失的——何况，”我压低了声音，“刚才你难道没有感觉到，雁春君身边还有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吗？你能在他们手中占多少便宜？”
“我明白。但我要留下来。”他的语气坚决得不容置疑。
“你放心，以我的人脉，这次应该还是保护得了她的，你——”
“下次呢？”他的直接而又犀利，一针见血。他抬起眼眸，淡蓝色的瞳孔中跳跃着桌上的火苗。“第三、四次呢？你姬阁主，斗不过雁春君的。”
“但是——”
“好了。”他截口打断我，站起身来，把他心爱的琴递到我手中，“请阁主替我保管，我会回来取的。”
我知道我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轻声叹息，我接过了他的琴。“保重。”我说。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多谢阁主。”他郑重地行礼。他的脸映着烛光，很昏暗。昏暗之中，却兀自带着遗世独立的优雅。

收回蔓延开的回忆，我依旧看着雨中的他。
他撑开伞的时候，我看到了雨水顺着伞的骨架滴了下来，落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不知道他走后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发生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雪姬和小高先后出去了，却都没有回来。来的反而是雁春君的人。他带来的是一副翠玉手镯和一把伞。
我让人把它们放到了雪姬的房里。我必须让她知道，他为她究竟付出了多少。
打开窗子的时候，隔着雨帘，我看到了对面阁楼上的雪姬。她缓慢地撑开伞，静静地看着。
天已经昏暗了下来，但我能看到她的眼。我也能看到她眼中复杂的神色。
我笑了。
是的，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雪女了。
至少，她已经不是过去冷漠的雪女了。
我看到她看向了我，眼神澄澈如水。她似乎看出来我的打算，微微摇了摇头。
我又笑了。
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从雁春君手中救下雪女已是极限，现在还加上了一个小高，今后在燕国的日子即使有太子庇护，也难过得多。
但我必须做一些事情。只是为了我的良心。
就在我起身准备走的时候，舞阳来了。他告诉我，“他”来了。
舞阳自从少时杀人之后，就一直呆在我身边，已有多年。他知道那个“他”和我的关系，但他并不知道，这个“他”，就是名动天下的墨家巨子。
巨子一身黑袍，还是老样子。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不过他说过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说：“他们两个的事，交给我。我会做到你想要做的。”
的确，有巨子在，也省得我班门弄斧了。毕竟在燕国，我的妃雪阁还要开下去。
回到窗台的时候，我看到载着雪女的辇已经出现了门口。雪女什么都没带，除了那把被割破一条缝的绘有苍劲梅花的淡黄色雨伞。在雨里，她神色肃穆、安详，仿佛她面对的，仅仅只是一场表演。
我知道，这无论对孤独的小高，还是孤独的雪女，都是最好的结局。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雨，我忽然文不对题地想起一首燕国的诗歌来——
北岭有雁，羽若雪兮；朔风哀哀，比翼南飞。
一折羽兮，奈之若何；朔风凛凛，终不离兮。
这是我，对你们的祝愿。希望你们，可以珍惜。

【尾声 飞雪·余烬】
城破了，国灭了，太子死了。
多少年的心血，在秦军的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我依旧活在这个乱世，看着这个世上的悲欢离合。
我依旧留着那些年的记忆。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终生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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