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吗?真是,无聊。无论哪里都是一样的。
齐藤八云打了个呵欠,对着镜子仔细端详。镜子里的少年有一张俊秀的面孔,头发的凌乱程度似乎超过了一般的少年会耍酷所达到的范围,一双眼角上挑的凤眼却显出几分诡异的气息来。
一只黑,一只红。
仿佛燃烧着火焰一般的红色眸子,仿佛携卷着深不可测的恶意。
齐藤八云哼了一声,面上带上了几分嘲笑般的神气来。拿过水池边的隐形眼镜,小心地放到眼睛里面。想到舅舅放在左眼里的红色隐形眼镜,八云不由又哼了一声。
“你又能明白什么呢?你终归是看不见的,那些东西,即使他们把鼻子凑到你面前你也看不见。”
即使这样轻轻地说着,八云还是不由微微柔和了眼神,虽是转瞬即逝。没有管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八云转身走出了房间,转身锁上公寓的门。
不会再回来了,这个曾经的住处。无论是母亲,还是自己,都早已回不到过去了。
微微眯着眼睛,八云的步伐懒散,苍白的的面孔上勾着一点讽刺似的笑容。屋外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光芒肆无忌惮地洒下来。身边有小孩子欢笑着跑过,背着母亲绣着名字的书包,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但是无论阳光多美的日子,总有些地方,阳光永远也照不到。总有些地方,浓缩着深深的,深深的黑暗。
比如那个看似无人的阴影处,银白色的身影由于低着头的缘故看不清面孔,梳着两条麻花辫子,穿着国中生似的制服。
车祸?还是别的什么?八云已经没有探究的兴趣了。
从小到大,看得太多了。死去的人,以生前的姿态残留于世界上。自己拥有“见”的力量,但也仅此而已。
无论哪里,都是一样的。生者,逝者,共存于世界,却互不干涉。
那自己又是什么呢?一半的生者吗?
八云敛了笑容,抿起了嘴唇。
真是可笑。
看着面前的公园,八云放在兜里的手捏起了拳头。
为什么走到这里来了呢?坐到秋千上,八云怔怔地看向前方。
总不会是自己对于那个有着母亲名头的女人还有什么残存的妄想吧。
别傻了。八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用手按住自己闭上的左眼,觉得手指下的眼球仿佛火焰一样跳动着,不由战栗了一下。
他厌恨着,也惧怕着这只眼睛。仿佛生来就植入生命的诅咒,在自己的生命中寂静却不可忽视地燃烧着,宛如地狱蔓延而出的黑火。
仿佛听到了些八云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有着温暖颜色头发的少年蹲在地上,脸上是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面前蹲着一只胖的有些过分的猫。少年面前是个很大的购物袋,和自己一样穿着白衬衫,但他身上那件明显被好好得整理过了。
柔软顺服的头发,每一颗扣子都好好扣好的衬衣,装满食物的购物袋,温和有礼的笑容,一看就是那种有很好教养的人家出来的孩子。
跟自己简直就是光和暗的区别。
八云嗤了一声,从秋千上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公园,腰背挺得笔直。
无聊的人,无聊的学校。无论哪里都是一样的。人类所经历的历史只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因为哪怕几千年的岁月,人类都是那个样子,对异类具有无限的排斥与恐惧。
所以自己也在恐惧另一个自己吗?那个潜伏在自己的左眼里的,燃烧着地狱般火焰的,异类的自己,或者说,自己的父亲所遗传下的灵魂的碎片,那种深不可测的“恶”的基因。
开什么玩笑。我只是齐藤八云而已。即使背负着母亲的怨恨,背负着父亲的“恶”,我也只是我自己而已。
少年的背影单薄却挺直,行走在生者与逝者,肉与灵的边界之上,那般倔强却孤寂着,一直向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