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矛盾
到最终我们还是没有打成牌,因为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我看着手里的牌,不知怎么有些生小花的气。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行为——试想,你的朋友受了巨大的打击需要安慰,你却在边上自个儿乐,这算什么?
我把手里的牌丢了,拉着闷油瓶到了一个离他们比较远的角落。我猜当时我想到找闷油瓶是因为我只想把这事儿跟闷油瓶讨论,就算他不一定会说话。我有些不信小花了,真的。
“小哥……你……觉不觉得小花有点怪?”我低声问道,声音难听得紧。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问了句“能说话了?”又摇摇头道:“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他……”我有些失语,“他之前虽说有些孤僻,但也不至于……我真的觉得他有些奇怪了……”
“有什么奇怪?”闷油瓶淡淡地问道。
我有些惊讶,这闷油瓶子竟觉得小花的冷面是正常的?我不禁有些激动地道:“他冷面过头了!巾……吴澄现在什么状况,他……我不能理解你明白吗?”
闷油瓶猛地抬头盯住我看了好一会儿,淡淡地道:“不奇怪,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没习惯而已,他没做错什么。”
我一下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原以为小花的冷漠是不正常的,现在看来,最不正常的好像是我。我确实是不适合过这样刀口舔血的日子吧,大概。
“吴邪……”闷油瓶突然叫了一声,伸手握住我的左手,轻轻掐了一下,说道:“你确实不该呆在这个地方。不只是说斗里,枪林弹雨中,是这整个圈子。你运气太好,像你这样的人,如果运气不好,是没可能活到现在的。你所不能接受的根本不是什么鬼神不是么?在这里最怕什么,人心啊!你太简单,在这修罗场中你能有什么胜算?没谁是你能信的,没谁是你能依靠的,也没谁是你能依赖的。他们要的只有钱。只要他们想,他们可以牺牲任何东西去换钱。解语花已经很好了,他对你足够仁慈了,他是真的念了旧情的。别人呢?你见过吗?你知道什么叫残忍吗?你我都不是人,只是工具,这是真的残忍。”
我被闷油瓶这突如其来的长句子吓了一跳。细一琢磨,难道又不是么?我如果不是吴三省的侄子,我绝对不可能摊上那么好的倒斗小分队。不摊上这么好的倒斗小分队,我活到现在那就是扯谈。
见我没答话,闷油瓶的手松了松,又道:“这不是你该趟的水,但你既然非趟不可,我也 只能由你。你比谁都明白,你本身完全不该进这个局,也不会进,这本来都与你无关了,你该是老九门最舒服的后代。可是你还是被扯进来了,因为你自己的好奇心。我曾经想过你这样做值不值得,你到底能获得什么。但遗忘的东西多了,我反而又能理解。或许你在意的根本不是能得到什么,对吧?”
闷油瓶的话问得我一愣。他想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无从给出答案的问题,而且和我想的也都一样。或许一开始我的参与是因为我是吴三省的侄子,可后来呢?我根本没有计较过自己的得失,慢慢的我发现自己更想要的是和他们一起,不想被谁丢下,不想被谁排除在外,好像也就是这样的。
“其实有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不该卷进来,但说真的,都已经卷进来了,还管他什么该不该呢?”我道,“更多时候我不在乎自己存在于这里,而是在乎我不能不存在。我的确只剩下自己了,但我同样害怕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那样我会后悔一辈子。所以你该明白为什么我不理解小花,这实际上就是有朋友和没朋友的区别。”
“所以你才会这么累。”闷油瓶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慢慢说道:“或许在太久以前我也是和你一样的,担心别人受伤,担心别人流血,担心别人需要我,可这样的担心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行业中。解语花的处理方式是完全正确的,他比你明白比你聪明,他知道不能让谁感激也不能让谁仇恨,这才是真正精明的。他会是个强者,而你不会。”
我被闷油瓶的话弄得忽然有些哭。他是个太懂一针见血的人,大概我这辈子也就只有这么一次跟人交谈成这样的经历。他说的话都是人最心底里的东西,有点像刚结好的伤疤的性质,不抠又痒,一抠又哗哗冒血。
“为什么要看得那么透?”我靠着墙缓缓往下滑,蹲在那里,一手撑住了额头,“我原以为既天真地活也可以好好地过完这辈子,可为什么做不到?我不想去怀疑谁,可为什么我周围是这样的环境?我根本不是一个挑大任的人,可凭什么我连一点懦弱都不能有……”
“吴邪,你一点都没变。”闷油瓶蹲下来,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道,“你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一不小心成为了主角,对吧?你看看吴澄,她拼死拼活地生存到现在,却为了你把以前的一切都毁了,你以为她图什么?这么多人愿意帮你,就是因为你太天真无邪,他们想让你活下去。吴澄告诉过我,她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从前,或者说小时候的自己,她不想失去你。当然她的做法还是有其他客观条件的,只是都没那么重要。”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去,闷声道:“我不想这样被人保护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太多的人会被我害死,我不想……”
闷油瓶的手一僵,紧接着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吴邪,有些话可能不该和你说,但我不得不说。你早该学会狠心,把后背交给别人真的很愚蠢。今天你有我,有胖子,可当某一天你不得不自己面对的时候,你拿什么去赌?仁慈没有任何意义,这对谁都一样。如果我们干的不是这一行,按你的方式行事或许会是最好的,可我们是盗墓贼。你见过陈皮阿四,甚至可以说你三叔,他们为什么被人所尊敬?你不知道,他们脚下是多少鲜血多少刀刃。停下吧,再往后就不是你所能承担的了。今天我还有立场跟你说这些话,以后可能就不再会有了。”
我低着头,拳头攥得死死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容易哭,明明从前的我都不是这样的。我猛地一拳打上闷油瓶的肚子,红着脸吼了一句“滚你丫的!”接着一头砸上闷油瓶的肩头,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
“你他娘以为老子闹着玩么?我呸!”我低低地吼道,声音难听得不像我自己的,“老子又不是足球,你丫一踢就能滚么?老子白了告诉你,我就是一日本国旗,狗皮膏药,你他娘别老想着揭掉!老子看着像蛇么,你非得当老子冷血动物!你丫也会说老子仁慈,仁慈的人像是会丢下你自保的么?我呸!老子要为了自个儿现在说不定就在迪拜享受七星级待遇了,还跟着你们到处闹腾?老子天真但还没脑残!你丫想过没有,要老子让你现在回去你会回么?你让老子滚老子就滚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闷油瓶呆愣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伸手环住我的肩膀。
“吴邪,我不敢跟你承诺什么,因为我没这个资格,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决定了,我不会逼你改。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用你的命去涉险。只要你想做,我就无条件支持。甚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做任何事。这些话本来不用说,但我必须让你知道,”闷油瓶沉沉地说道,手臂的力道加重了些,勒得我生疼。
我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拼命往下掉,却又无言以对。此时我的脑子像格了盘一样,全是空的。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爸妈以外的人跟我说这样的话,说不动容那绝对是假的。我原本一直觉得闷油瓶属于不太会表达的类型,但我现在也算明白了,他不是不会表达,只是有些事懒得和你说。
我伸手箍住闷油瓶的腰,撒娇一样把鼻涕眼泪都往他身上蹭。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如果我们不是在这儿多好,不用背负那么多,也不用去寻找那么多,这样的日子才是我真正应该过的。
闷油瓶拍了拍我的背,松了手道:“回去吧,你该和吴澄谈谈的。”
我点点头,摇摇晃晃地支了起来,朝我们之前蹲的地方走去。小花已经走了,大概是蹲到哪个角落玩手机了,剩下巾帛坐在那儿望天花板。她见我来了,转过头叫了声“吴邪”,轻轻笑了。
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给昏黄的烛光一照反而生出一种病态的美。我不由觉得吴澄该是个挺美好的女子。她若不是作为“澄”耗了一生,放在那会儿嫁个大户人家过一辈子锦衣玉食的生活完全是没有问题的。但同时我又明白,她的性格不会让她甘于平静,她的出身更是她所无法选择的东西。这个人跟我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也难怪他会说我像小时候的她了。
“澄姐,我以后这么叫你成么?”我憋出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笑,问道。
巾帛咯咯一笑,道:“还叫姐?尊老懂不懂?我起码大了你十倍吧,怎么着也该捞个奶奶吧。”
她的话吓了我一跳。虽然我不知道她那一笑有几成是真的,但最起码我明白,她已经看淡了太多。我不知道一个如她一样的女人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这样的生存真的太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