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鼓声响过一阵,歇了,便有丝竹乐曲起来。有些爱起哄的,便四下里喊,人呢,快出来啊,别害羞啊。令狐冲栏杆上瞧见有些是中原门派的年轻弟子,也喊得一般起劲。丝竹之声起来,二楼便有八处有人往楼下舞台上扔出红绿绸子去,下面的人接住了,往舞台边上系住,红红绿绿围了一圈,煞是好看。立时舞台边,楼梯边便有许多人聚拢,呼喝鼓掌声不绝。
丝竹声奏了许久,仍不见花魁出来,真是吊足了客人胃口。有等得不耐烦的,便喊道,人呢,怎么还不出来?是要大爷到房里去接吗?便有人道,好,马师伯,便劳烦你了。那人道,放屁,我可不是马师伯。中原门派的人令狐冲不能一一认识,也不知这马师伯是真是假,也许真不是,也许是被人无意叫破了身份,急于否认。
再等一时,忽然咚咚又起了两声鼓,四围便有人道,要出来了,这下要出来了。众人等了许久,听见这般说,便都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鼓声咚咚咚咚敲下去,也不知多少古筝与长笛一齐奏起,这个阵仗是怡香院的人练熟了的,霎时琴声切切,长笛齐鸣,满楼回响。忽有人道,出来了,在那里!在楼顶上!人群中“嗡”一声,便即呼道,真出来了。令狐冲忙抬首望去,只见半空飞出一名橙红衣女子,衣袂飘飘,长发高高挽起,交插着两支金步摇,脑后插着银篦,额前孔雀蓝宝石花钿,小圆脸庞,眉目如画,明眸皓齿,秀气的小鼻子,妩媚中透着一股可爱,一缕眼波流转,万般风情其中。身上橙红绸缎暗绣牡丹花纹的外袍,内衬着鹅黄绸衣,一挥手,橙红水袖拂出,飘飘如晚霞仙子,便旋转着往舞台上落下。令狐冲蓦然想起,是她?竟是她吗?
这一下只把四围的人看了个目瞪口呆,便连那些中原门派中老成持重的门中前辈也看得目不转睛,世上竟有这般美貌女子吗?果然是花中魁首。令狐冲再细一看,怎么这女子这么眼熟,这眼睛像天天见着一般?怎么这么像东方?呵,这便是东方!这是怎么回事?令狐冲不觉手心都出汗了。
只见花魁东方落在舞台中央。二楼一处突出的平台上奏乐的地方,燕燕站在那里,变换了几个手势,乐队丝竹的曲调便一换。舞台上的东方也跟着水袖一挥,鼓声便一下一下敲起来,东方的身姿扭动,水袖翻飞,每一下都与那鼓声配合得天衣无缝。燕燕便随着丝竹声唱起来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东方便在那歌声中翩翩起舞,时柔美,时刚烈,水袖翻飞,有时一挥袖,露出那绝世容颜,叫四围观者看得一惊,不知身是何世。恍惚间,真好似见着在那茫茫水边,这样一位绝世佳人,迎风起舞。令狐冲在楼上凝神瞧着东方舞姿,与自己记忆中那女子舞姿如出一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由想得出神。
忽然身后一个女子声音道,令公子,楼下这位姑娘请你到下面去,等会接住她。令狐冲奇道,什么?那女子道,便您的那位“董兄弟”吩咐的。她显然已知东方真相,说“董兄弟”时便加重了语气,又忍不住掩嘴偷笑。令狐冲想,不知东方何意,总之配合她便是。便自到了楼下。堪堪在舞台边站定,东方此时正抓着一根红绸在空中翻飞,忽然红绸脱了手,四围一片惊呼。东方瞧准令狐冲位置落下,令狐冲忙接住她,堪堪落入令狐冲怀中,东方忽然手掌按住令狐冲胸膛,内力吐出。悄声在令狐冲耳边说,快装作不会武功!
令狐冲听得分明,虽不知东方何意,也即照办,顺着东方掌力,便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四围的人又惊呼了一声。东方伏在令狐冲怀中,便即坐起身来,长发微乱,垂落半边,令狐冲从未见她这般打扮,只觉眼前这般面容,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东方向他微微一笑,令狐冲便什么都想起来了,却还不及说,便被东方抢道,公子,你没事吧。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请楼上奉茶。
周围的人道,怎么便宜了这厮!旁边一名侍女道,今晚花魁有主。多谢各位赏光。余人各自扫兴散开。东方将令狐冲扶起来,暗道,假装脚崴了。令狐冲忙依言装了。旁边一名侍女也一起来扶着令狐冲上楼。那侍女又向旁边人吩咐道,姑娘要用天一号房招待贵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