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话说刘俊麟第一次见朱元冰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刚从军校毕业的毛头小子，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太阳底下冲着自己傻笑。
当时还在自个儿寝室里偷懒的刘俊麟瞥见朱元冰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眼皮就抽了一下，心说这会儿新兵看起来都比老兵像样，内心充满了鄙视之情——大热天的还非得在军装里捂着，人模人样的骗谁哪！此人丝毫没有身为老兵应该给新人树榜样的觉悟，穿着白背心沙滩裤脚上趿着人字拖大喇喇地看着把自己拖下来的领导：“头儿，找我干嘛？”
从刘俊麟正式入伍那天开始领导就已经是他的领导了，所以早已习惯了他吊儿郎当的样儿，拍拍自己身后的朱元冰的肩膀：“这是今年从军校挑出来的新人，绝对靠谱，老子花了大工夫把他从伞兵特种那帮孙子手里抢回来，交给你了，好好带带他，别让我失望啊！”
哟——看不出来啊，这傻小子能让头儿这么上心？刘俊麟挑起眉毛上下仔细打量着朱元冰，最后的出了结论：就是一愣头青。
“那，小子，这可是我们队里最年轻的中队长，别看他年轻，不是普通人啊，二十八混上少校了。下届队长估计就是他了。”满面温和的笑容在转脸面对刘俊麟的时候就成了呲牙咧嘴，“这小子是个人才，你丫给我悠着点折腾，把人吓跑了老子拿你开刀，听到没有？”
自家队长凶狠的眼神让刘俊麟一个哆嗦，赔笑：“哎哎，队长，前几次带新人的时候我不是没经验吗，不小心下手重了点我也是无心的呀！这回您放心，保证好好的！”
队长听了刘俊麟的再三保证，满意了，又满面笑容地叮嘱了朱元冰几句，就走了。
看着自家队长渐渐远去的背影，刘俊麟捅捅耳朵，懒洋洋地抬眼看着那个仍旧腰杆直挺一脸傻笑的年轻小子，问道：“我叫刘俊麟，你呢？”
“报告长官，我叫朱元冰。”对方回答得非常响亮。
一声长官听得刘俊麟心里无比舒坦，就连对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身高看着都顺眼起来，果然比之前那些以为进了飞鹰就前途无忧的傻子强多了：“不错，以后就跟着我吧。在飞鹰这地方升军衔本来就比别地方快，好好干，有前途。”
“谢谢长官。”朱元冰眉眼弯弯的，咧嘴笑道，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
“不谢，这地方上下级观念什么的都是瞎扯淡，一帮大老爷们混一块儿只要是个没啥坏心的人就成。”刘俊麟很爽快，转身就走，“跟我过来吧。你是我带的新兵，刚好我寝室里还有个空床位，你来住吧。”
[中队长一般是两个人住一间寝室，所以中队长人数是奇数的话就会有一个人霸占两人间……。]
朱元冰笑得很开心：“是，长官！”
走到楼梯口刘俊麟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朱元冰：“哎，伞兵特种那边也不错，你干嘛来飞鹰？”
朱元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这个……我看到伞兵特种的人身上挂的军牌了。上面的缩写……”
他话没说完，但是刘俊麟懂了。
伞兵特种——SBTZ= =。
队长啊你花了大工夫就让他看了一眼伞兵特种的军牌？

03.
朱元冰在他来到飞鹰大队半年试训期结束后成为了飞鹰大队的名人。
因为他是飞鹰大队有史以来第一个能从刘俊麟中队长手底下活过试训期的人，并且在半年以来刘俊麟少校魔鬼般的试训下综合素质甩了同期试训的其他新人八条大街。
“瞧瞧，瞧瞧，什么才叫精英！”刘俊麟得意洋洋地拉着已经穿上飞鹰队服挂上飞鹰军牌并且在正式入队时从列兵升为少尉的朱元冰在同为中队长的同仁们面前得瑟，“别总拿我带不出新兵刺激我，我那是不想带出太优秀的兵打击你们！”
中队长们在心里齐齐地对他竖中指：那你现在这不叫打击？混蛋啊！
把同仁们鄙视的眼神自动看做羡慕嫉妒恨的刘俊麟抖着朱元冰的成绩单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骄傲的神情跟小女生和自己的小姐妹炫耀自家男朋友如何如何一样。
……这样震撼的联想让中队长们起了鸡皮疙瘩。张晓枫一脸嫌弃地看着刘俊麟，拉过朱元冰语重心长：“哎哎，小朱啊，你看他神经兮兮的样子……要不你跟我吧，我保证比他这个变态强一千倍！”
刘俊麟不乐意了——老子一手带出来的兵岂能被别人挖了墙角？分外不爽地一脚踹开张晓枫，刘俊麟炸毛了：“滚吧你，我的人，你敢动一下试试！左手动剁左手右手动剁右手！”眼中怒气升腾，活像一头护犊子的豹子。
他这神情倒让同仁们觉得分外有趣，围在一起逗他玩。
“哟，看不出来嘛，俊麟你试训的时候那么狠，到头来这么宝贝新兵啊~”
“试训的时候下手重，结束了当然得宝贝着，他要是记仇以后混的比我好的话我哪儿说理去啊！”
“俊麟啊兄弟这么多年，要个新兵都不给太小气了吧？”
“你家的兵一大群，我这就一个你还要？好意思啊？”
“你自己不也说了，质量上甩我们一大截呢。”
“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操练人海战术，到时候有个演习什么的千万别一群人灭的对手还不如我们这边一个多。”
朱元冰在自家长官身后笔直地站着，看着他和其他人一起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脸上依然挂着他的招牌笑容，有点儿憨厚，还有点儿温柔。
每年结束了新兵试训后飞鹰大队总是会弄个小聚会庆祝一下，庆祝新兵顺利通过各自长官的半年试训成为了飞鹰的一员，也去一去试训半年新兵们积压下的怨气（……）。
这是刘俊麟当上中队长的三年来第一次带出新兵，虽然只有一个但是水平不容小觑，所以聚会上他显得格外的兴奋，对四面八方递过来的酒杯来者不拒。纵使是酒量再好也招架不住那么多人的轮番劝酒，聚会进行到一半刘俊麟就喝高了。
看着面色通红地缩在角落里迷迷糊糊的刘俊麟，朱元冰觉得很无奈——长官啊您悠着点儿喝啊，现在喝多了还是得我送你回寝室= =。
不过好在朱元冰和刘俊麟一直住在同一间寝室，而刘俊麟虽然酒量一般但是酒品很好，喝醉了也不乱动就是睡。朱元冰深知喝醉的人不能背以免压到胃呕吐，所以他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弯腰抱起刘俊麟就离开了食堂。

同样喝得很欢但是明显游刃有余的张晓枫无意中瞥见了朱元冰怀抱刘俊麟离开食堂的身影，原本要送到嘴边的酒杯一歪，杯里的酒险些泼到脸上去。他目瞪口呆，戳了戳旁边的何熠飞：“那是朱元冰？”
“你追着人家想把人家从刘俊麟那里挖过来那么久了，还认不出他？”何熠飞翻了个白眼，一脸淡定地喝酒。
“他抱着的是刘俊麟？”张晓枫的眼睛越瞪越大——他吓的。
“俊麟喝醉了，抱着很正常。”何熠飞依然淡定。不抱着能怎么着？顶着？扛着？踩着？= =
“……可是我有一种新郎官抱着新娘子急着入洞房的感觉。”是错觉吧？是吧？
“各家自有各家事。”何熠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谁家又不是？”
这句话……有没有歧义啊= =
刘俊麟身形并不是很高，因此虽然在特种部队待了多年肌肉紧实，重量对朱元冰来说还是不算什么。刘俊麟似乎是觉得窝在朱元冰怀里很舒服，微微动了动，吧唧吧唧嘴，睡得香甜。
长官啊您都快三十了卖萌是不对的……！朱元冰看着刘俊麟因为喝醉而绯红的脸内心鼻血流成河，抬头看天满脸悲壮……不对，是悲催。
怎么摊上这么个长官哟！
04.
飞鹰大队接到了上级的任务。还是老样子，机密级任务，为了防止执行任务人员更改而泄密，要在前往任务地点的路上告知任务内容。定了十个人，刘俊麟和朱元冰都在其列。
“终于有任务了！”刘俊麟在出发执行任务的前一晚窝在被我里险些泪流满面，“再在队里闲着大家就要生锈了。”
这是朱元冰正式入队以来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多少有点兴奋，虽然白天收拾装备也很辛苦，但是这种疲倦比起对任务的期待实在是微不足道。翻来覆去了一阵子，朱元冰忍不住开口道：“长官，你第一次出任务是什么时候？”
原本已经隐隐有了睡意的刘俊麟听了这话顿时清醒起来，乐呵呵地回忆了一下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任务的经历，他咧嘴笑：“差不多六年半之前吧。那会儿我跟你差不多，都是傻小子一个。”想了想又不甘心地补充道，“当然，我比你聪明多了。”
同居（……）半年之久，朱元冰早已习惯了自家长官偶尔自欺欺人欲盖弥彰的傲娇，反正也挺可爱的不是，就当做训练之余看看乐子了。他跳过这个重点，追问道：“是什么样的任务？”
“感兴趣？”刘俊麟斜眼瞄隔壁床铺上的人，结果视线刚扫过去就看见对方侧卧在床上抱着被子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沃茨奥大半夜的看见那么双眼睛还真有点瘆人。刘俊麟颇为不自在，把自己的枕头扔了过去：“感兴趣你直说不行吗，一脸小朋友等着听故事的表情你闹哪样！老子头一回出任务的光辉战绩横扫飞鹰大队记录好么！”
上下级处好关系不容易，刘少校偶尔傲娇一点朱元冰自动自发地当情趣了（……）。很有被压迫人民自觉地把扔到自己床上的枕头递了回去，朱元冰傻呵呵地笑：“我这不是兴奋嘛。哎哟我错了，您继续，继续。”
向来以压迫朱元冰为乐的刘俊麟满意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枕头开始回忆往事：“我第一次的任务嘛……”
刘俊麟第一次出任务差不多是05年的时候，那时的中朝交界处有毒【和谐】品走私团伙活动。当地警务部门已经确定了该团伙的窝点，但是因为该团伙持有武器所以不敢轻举妄动，相关部门研究决定求助于特种部队，于是飞鹰大队被点名，飞鹰领导又研究决定在深夜用直升机空降一举歼灭。

这次没有之前那声气贯长虹的“是”，大家只是坚定地点点头，然后就出发了。
按照之前的计划来到住宅侧面，这里是每一层走廊尽头，有窗户而且没有人守着，方便潜入。刘俊麟负责架登山绳，他把有钩子的那一端甩了两下，轻轻一扔就钩住了顶层装饰用的围栏。一层二层先行潜入，三层压底收绳子。
李鹤先行攀了上去，刘俊麟紧随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目标窗户所在的位置，然后掏出划玻璃器划破玻璃打开窗户钻了进去——全程毫无声响。朱元冰忍不住咋舌，到底是有经验的，就是不一样。
之后没有多少停顿的时间，跟这李鹤的两个队员一前一后攀了上去，朱元冰拍拍张晓枫打完招呼之后也跟了上去，钻进刘俊麟所在的窗户。并不是很费力，朱元冰刚钻进去绳子就被收了回去。
刘俊麟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正常没有突发情况，然后又做了一个“按计划行动”的手势。
他们俩定的计划是把二层一分为二，刘俊麟负责解决头目的母亲、妻子、儿子和五个保镖，剩下的六个保镖和头目的小女儿交给朱元冰。
朱元冰点点头，之后就小心地向前走，走到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地方，逐渐和刘俊麟拉开了距离。
保镖和他们俩一样分成两拨，一拨在左边一拨在右边，朱元冰这边的留个又分成三组轮流守夜。守在外面的这两个也没什么精神，一个一边晃悠一边打哈欠，另一个干脆坐在地上靠着墙打瞌睡。
朱元冰心里隐隐有点失望，第一次任务居然这么没有挑战性！失望归失望，他还是小心滴猫了过去，悄无声息窜到那个正在晃悠的人影身后，伸出手臂勒住对方的脖子，然后用力一扭——对方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袭击他的人是什么样都没有看见，就没了气息，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这是朱元冰第一次杀人。
特种兵所学习的擒拿格斗术并不是学来强身健体的，这是专门的军体拳，每一个动作的目的都是快速有效地制服致死目标对象。这一点朱元冰心里很清楚，但是当他用这种技术轻而易举地结果了一条命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原来人的命这么脆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觉得有点异样。这双手，不干净了。尽管知道这些人都是死得其所罪有应得，但是他还是很不舒服。
只不过这种不舒服没有持续多久。那个靠着墙打盹的人似乎被惊醒了，看看同伴的尸体再看看全副武装的朱元冰，他显然乱了阵脚，慌张地站起身就想呼喊——朱元冰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扼住他的喉咙，那人因为气管和声带被扼着所以发不出声响，本能地挣扎着。
朱元冰另一只手握拳猛击对方肋骨，毫不留情的劲道让对方吃足了苦头，他顾不得挣扎，身体蜷起，表情因为剧烈的疼痛扭曲起来。朱元冰觉得捏在手里的脖颈不像刚才那样紧张，手腕发力向旁边一扭，随着一声微弱的咔嚓，那人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瞬间静止，接着肢体因为悬空着舒展起来，眼神空洞。
本能地放开了手，朱元冰甩甩头提醒自己这是任务，不要想那么多，然后推开剩下的四个保镖所在的房间的门。
08.
剩余的那几个警惕性都是负值，朱元冰都溜到床边儿了还睡得跟死猪似的，朱元冰也没大意，一人在额头上赏了颗子弹，加了消音器的微冲噗噗噗噗几声就顺利地解决了这四个，就潜入了隔壁的房间。

这个房间就是那个头目的小女儿住的。
出乎意料的是那小女孩醒着，大概十岁的模样，手里抱着毛绒绒的玩具熊缩在床头，看见有人影进来正大了眼睛，努力分辨潜在黑暗里的人影是谁。
很招人喜欢的小女孩。朱元冰抿了抿嘴唇，架起枪瞄准，手指扣上扳机，刚要用力就听那小女孩操着稚嫩的童音叫了声：“妈妈？”
声音很甜，带着儿童的尖细，怯生生的，尾音有点抖，显然是有点害怕。妈妈这两个字是有魔力的，不管是谁听到心里都会一颤，这种情况下尤甚——朱元冰手指一松，看着那小女孩的脸，犹豫了。
她是无辜的。她的爸爸妈妈是做了很多坏事，但是这和她没关系。她还那么小。她睡觉的时候还需要抱着玩具熊。她和自己的小表妹一样。她是应该成长下去的孩子。
她不该死。
朱元冰几乎要把枪收起来了。他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手就伸了过来，叠着他的手指扣住了扳机。朱元冰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一回头就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样被夜视镜遮挡住一半的脸。
这是刘俊麟。朱元冰知道这是他。尽管隔着夜视镜，朱元冰也能知晓那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在盯着自己。那双眼睛有多深邃，他知道。
“这是任务。”刘俊麟道。声音很轻，语气很淡，但是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朱元冰顿时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一样无所遁形，自己的情绪暴露在长官的视野里，这种感觉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羞耻。
他是军人，他在执行任务，但是他却下不去手。羞耻感让朱元冰几乎崩溃，艰难地维持着姿势，指尖都在颤抖。
“你记住，这是任务。不是你的错，只是她必须死。”刘俊麟又说了一句，语调很平，然后朱元冰感到刘俊麟的食指施力，压着他的手指一起把扳机往下扣。
又是噗的一声。
小女孩因为看到陌生人的恐惧还没来得及传达出来就凝固在了脸上。额头上在滴血的伤口在夜视镜里显得有些发黑，但是很刺眼。
朱元冰觉得眼眶发酸。
刘俊麟倒没有责难他的样子，只是安抚般地拍拍他的手，帮他把枪收起来，问道：“知道暗杀任务在什么前提下才能被确定吗？”
朱元冰抿了抿嘴唇。他不想说话，但是刘俊麟身上的惊人气势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知道。三个三。”三个人以上的调查小组，三年以上的观察周期，三个以上高层领导签名肯定。
“知道就好。”刘俊麟淡淡地说，“所以你应该明白，她的命运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让她死的不是我们，是上级。退一万步讲，她父母的仇人不少，现在她父母死了，就算她活着，想把她千刀万剐的人也不会让她活太久。我们只是给她一个痛快而已。”
朱元冰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明白刘俊麟说的没错，他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一关，只能有些失魂落魄地跟在刘俊麟身后走出了房间。
一路无话。
可能是在小女孩的房间里耽误了太长时间，走到底层大厅里时其他五个人都在等着他们。张晓枫半真半假地嘟囔着“你们太没效率了吧慢死了，我们这边二十三个都干掉了”，但是发现刘俊麟跟朱元冰都有些沉重地沉默之后识趣地安静下来。
几个人看看失魂般的朱元冰，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走出了住宅。
嘛，什么事儿都有个第一次，大家都是过来人，照顾照顾后辈吧。
回程时为了多休息一会儿，他们选择乘车而不是直升机。全程朱元冰都没有合眼，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窗外，眼神平静但是却茫然。
刘俊麟偶尔会看看他，但是也没有跟他搭话。
因为他知道这一关必须靠朱元冰自己走过去。是成长还是失败，没人能替他选择。

……朱元冰无语，把视线转移到了还算靠谱的何熠飞身上。何熠飞手里拎着几个快餐盒，对上朱元冰的视线之后晃了晃手：“喏，在食堂打了几个小菜买了几瓶酒来找你聊聊。”
聊天就聊天，有必要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狰狞无比的表情来吓人吗！朱元冰目光又扫过张晓枫那张表情很难看的脸，让出进门的路：“喏，进来吧。”
张晓枫欢呼一声闪进了房间，把手里的几瓶酒都放在房间里那张不算太大的小方桌上，然后端着桌子移到两张床中间，桌子上的酒瓶子四平八稳，他整个人看起来跟玩杂耍似的。
摆好了桌子张晓枫就在刘俊麟的床边儿上坐下，一边徒手开瓶盖一边絮絮叨叨：“哎哟喂我说小朱，出了个任务就缩宿舍里不出来至于吗？你没看训练时俊麟那张脸哟，黑得跟什么似的，打了几梭子十环还一副黑面神样，吓死人了喂！还有你啊，窝着就窝着，你刮刮胡子理理头发会死啊？看着跟山顶洞人似的多影响人心情……”
何熠飞一声不响地走过去招呼了一巴掌让人安静下来，接着挨着他坐下，对着朱元冰温温笑：“别理他，就这样，你也来坐吧。”
朱元冰刚想坐在他们对面，看到张晓枫嫌弃的眼神之后摸摸鼻子：“我还是去拾掇拾掇这张脸吧。”
闪进卫生间里刮胡子洗脸梳头，朱元冰清清爽爽地出来的时候张晓枫一手啤酒一手筷子吃喝得不亦乐乎。
何熠飞似乎是觉得他太丢人，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接着递给朱元冰一瓶开好了的啤酒和一双筷子：“你别客气，大家都是兄弟。”
朱元冰心说这貌似是我住的地方你们都不客气我还客气个鬼啊？然后喝了口啤酒，伸筷子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蜇塞进嘴里嚼。
何熠飞挂着温温润润的笑，不吃东西，握着瓶啤酒慢慢地喝，看那气质不像是军人倒像是文人——也对，他本身就是文职。他看着朱元冰一瓶酒喝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不舒服？”
身体不适这种请假理由一听就知道是糊弄人的，朱元冰心里知道这两个都是哥们儿不用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把酒瓶子往桌子上一搁，伸手戳戳自己心口，笑得很无奈：“这里不舒服。”
“头一次杀人，正常。”何熠飞没觉得这有多不妥。
“问题就是，现在我觉得这不是杀了几次人的原因。”朱元冰苦笑，“问题是我杀的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是确实罪有应得的，头一次杀人你让我把他凌迟了都没关系。但是你让我杀那些根本没过坏事甚至连反抗能力都没有的人，就算是第一百次一千次我都下不去手。就因为他们亲人做了坏事他们就活该被牵连？太冷血了。”
何熠飞没说话。
张晓枫已经两瓶啤酒见底了，听了这话嘿嘿一笑，伸手捞了瓶白酒打开：“你以为不杀就是仁慈了？真不明白，你都二十多的人了，哪来那么多幼稚的愤青心？告诉你，不是我们血太冷，是你心太热。”

朱元冰一愣：“队长，您信了？”
……队长默默挠桌。这个时候他回答是或不是都非常不妥。抹了把脸，队长转移话题：“怎么想销假了？休息着不好吗？”
朱元冰沉默了会儿，接着笑道：“不能让我家长官失望。”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刘俊麟回到寝室就看见早上还邋里邋遢地窝在床上的朱元冰一身清爽精神抖擞地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穿的衣服。朱元冰大概是听到了他开门的声音，抬头看他，咧开嘴笑：“长官你回来啦。”
“嗯啊，回来了。”刘俊麟扑到自己床上直溜地躺下，“在寝室里还穿着训练服你发什么神经？不是请了一星期的假吗？”
“我已经跟队长销完假了，明天开始正常训练。”朱元冰眼睛亮晶晶的，一脸“长官你夸奖我快夸奖我”的欠揍表情，刘俊麟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朱元冰身后有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在使劲摇来摇去。
刘俊麟翻身起来找出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澡，漫不经心道：“哦？那挺好。今天落下的训练明天补回来吧。”
朱元冰的表情瞬间僵在那里。
刘俊麟往浴室里走，在朱元冰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的时候忍不住勾起嘴角。到底是他的人，恢复速度就是快。
朱元冰看着自家长官走进浴室，躺回床上滚来滚去。长官你好狠啊呜呜呜……不过，痛并快乐着！（←这句话真心有歧义）
12.
一眨眼又是两三个月。折磨死人的秋老虎退去，秋高气爽的舒服日子没过几天冬至就到了，飞鹰基地地处北方，没半个月气温就嗖嗖地降到了零下——在有暖气还开空调的室内都未必能完全驱走寒气，更不用说是在室外。
“呼，冻死人了。”李鹤从队长办公室回来，跑到暖气旁边就把手贴上去取暖，“队长发话了，咱们飞鹰这一届的新人该去做冬季越野了。就明天。”
飞鹰大队两年收一次新人，每届新人结束半年试训期之后的半年是实习期，实习期里可以出任务、升军衔、参加演习，但是依然面临着种种考核，不合格的话还是有可能被踢出去——冬季越野是其中一项。
冬季越野，顾名思义，就是在冬天被丢到野外做一次五十公里越野，最长期限两天。只不过冬季越野没有重装，没有供休息的帐篷，全部装备只有一张能用来铺在地上的防水布、两壶水、一条巧克力和一小包盐，御寒的衣物都只是单衣。不过每个人还会配备一个信号弹，实在坚持不住可以用信号弹求救，不过求救等于自动放弃。两天内没有消息的队里会派人去寻找，也视为不合格。
“啧，”张晓枫把目光移到窗外看着阴沉的天，“明天晚上会下雨吧？这种天，有得受了。”
刘俊麟撇着嘴给自己灌热茶驱寒：“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我那时候更惨，半夜下雪，第二天早上温度升高了点儿但是起风了，雪化吸热，衣服湿了再给风一吹，老子差点给冻残废了。”
李鹤抬脚就踹他：“你小子还好意思说，别人都没说什么就你记仇，恢复过来之后就偷跑到中队长办公室外头把空调外机拆了卸了主电板，还把暖气的进水管给锯了一截！那时候几个中队长一天差点给冻昏过去。”

刘俊麟很没有义气地伸手指何熠飞：“钳子锤子锯子螺丝刀什么的可都是他提供的，而且我卸空调外机主电板的时候他还在旁边给技术指导呢。”所以他才能在被发现之前顺利把电板给卸了下来，还把几根重要的电线全部剪掉导致外机一个星期之后才修好。
何熠飞见李鹤的视线斜了过来，挑眉道：“确实解恨。而且我跟俊麟被记了过还关了禁闭，你们空调暖气都修好了才把我们放出来的。”禁闭室里没有空调暖气，好在小，又被风，他跟刘俊麟才没冻死。
李鹤一边笑骂“破坏公物那算便宜你们了”一边扔了个茶杯盖过去，何熠飞轻轻巧巧地躲过了，张晓枫在后边眼疾手快地接住盖子才没让它摔地上。没砸中，李鹤倒也不恼，扒拉了新兵花名册出来，抖着纸页笑得格外温暖：“呵呵呵，一共八十四个，看看这次能刷下去几个……在飞鹰的新人，可没几天好日子过。”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阴风阵阵。屋子里的人集体围观李鹤温和的笑容的阴恻恻的眼神，心里内牛满面：怪不得你是中队长里的老大！暗黑系无人能敌啊喂！
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食堂公布了要进行冬季越野的消息，新兵们反应不一，有好奇有期待有兴奋有激动，毕竟总是在队里训练大家都觉得无聊，有消遣总是好事。老兵们看着新兵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内心感叹果然年轻就是好，同时在心里给他们送上祝福：老天保佑千万别把这帮兔崽子给冻死了，真冻死了中队长们好不容易被转移走的注意力又会转回他们身上了TAT。
朱元冰倒是很淡定的样子，听李鹤把规定和注意事项什么的唠叨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低头喝碗里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完了还咂巴咂巴嘴：“味精好像放多了。”
“……汤里放虾皮了所以没放味精，应该是虾皮放多了。”刘俊麟横了他一眼，“你好像没什么反应啊？就不期待？”
朱元冰很有被压迫人民的思想觉悟，撇着嘴吃菜，还贴心地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上粘着的葱花用筷子挑掉然后放进刘俊麟盘子里：“实习期能有什么好事？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对上级的人品我不抱任何希望。”然后炖了片刻，讨好地笑，“当然长官你除外。”
对朱元冰的话持有无限赞同的态度，尤其是最后那句补充听得刘俊麟心里无比舒坦，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供上的排骨后把水煮肉片全部拨了过去：“喏，吃辣的暖身子好越野。”
=皿=+明天才开始你今天给他吃辣的有毛用！坐在冰麟二人对面的张晓枫一脸鄙视蔑视轻视地盯着他们俩，然后被何熠飞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丫的傻啊？眼不见为净，直接无视！
13.
考验自己带出来新兵的意志力的冬季越野，身为导师的中队长们心里的焦急不会比形单影只地身处冰天雪地里被严寒折磨的新兵们少。
整日待在中队长办公室等消息，虽然知道第一天就有人能成功回来基本不可能，但是中队长们还是自动自发地待在办公室不回寝室。果然，第一个二十四小时过去，没有人成功回来，但是有三枚信号弹闪了。
李鹤立马拎起内线电话安排人前去救助，然后窝回自己的椅子里，烦躁地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啧，等人的滋味儿真不好受。”
“再难受也得等啊。”张晓枫扒拉了两下自己一头乱糟糟的毛，把已经空了的杯子往何熠飞那推了推，“再给倒杯咖啡。熬着真难受。”

何熠飞翻白眼：“难受你就回去睡啊。”嘴上这么说还是撕了包速溶咖啡倒进去再接热水。
刘俊麟反应倒没他们这么大，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晃着杯子喝热茶，速度一点不比张晓枫消耗咖啡来得慢。本来嘛，他只带了朱元冰这一个新兵，那丫综合素质强到变态，完成冬季越野还不跟玩儿似的？根本不用担心。
只不过，他千万别冻伤了才好，现在是冬天，冻伤好的慢，如果真受伤了恐怕要落下很久的训练。
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凑合了一整天，差不多三十个小时的时候实在坐不住了，下楼狂奔到大队门口的传达室和门卫兵挤地方。传达室的窗户很大，两面墙基本都是玻璃，剩下的两面墙里有一面是门，都挡不住寒气。好在队里体谅传达室条件不好给多装了台空调，倒也不觉得太冷。
只是可怜了门卫兵，人家原本窝在传达室里舒舒服服的，结果这几个中队长连招呼也不打就破门而入，急吼吼地占了他的地盘，传达室本来就不大，沙发小，椅子也只有一把，几个中队长落座之后门卫兵就没地方坐了，只能可怜兮兮地站着，还要给长官们端茶送水去食堂买吃的。
长官们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感，使唤门卫兵使唤得丝毫不含糊，并且完全自动无视了门卫兵的怨念。
在门卫室里虽然能第一时间看到回来的人，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反而比在中队长办公室里更难熬。坐立不安地熬过几个小时，差不多是第三十六个小时，时间是凌晨一点多一点，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等人等得几乎望眼欲穿的几个人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接着几个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切”并齐齐对刘俊麟竖中指——丫的赶紧把你的人领走！
朱元冰深深地觉得自己对上层领导们的人品不抱希望是有先见之明的，但是当他真的被送到越野出发点、只穿着单衣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艰难地行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高估了领导们人品的下限。
尼玛的还是人么！在深冬的野外穿着单衣越野，***的想得出来！装备不足，冬天的野外基本没有就地取材的条件，只能感到寒冷的空气顺着毛孔往体内钻，从内到外都冻了个透，连保温水壶里的水都给冻得飘冰渣子，盐根本融不进去，巧克力也硬的跟板砖似的咬一口能崩掉半颗牙。
刚开始的半天他还能根据风速和温度控制行进速度保存能量和体力，结果丫的第一天下午开始下雨，还是雷阵雨！冬天下雷阵雨多稀奇给他碰上了，运气还能再差点么？朱元冰把防水布该脑袋上继续前进，但是还是溅了一身的水，雨停了之后风吹在湿衣服上，朱元冰几乎有快死了的感觉。
想象一下那种血管里都快结冰了的感觉，真他娘的不是人受的。
雨停了之后朱元冰实在走不下去，原地休息了两个小时，耐着性子把盐一点一点洒进水壶里再慢慢晃荡，好不容易融化了，就着硬梆梆的巧克力喝了半壶，继续走。
这一走就是近二十小时。朱元冰冻得皮肤发紫，意识一片混沌，完全就是靠本能在循着方向走，身体麻木感觉不到疲惫。
所以当朱元冰看到自家长官等在大队门口的时候，几乎瘫倒在地。
刘俊麟看着朱元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刚准备招呼他过来，就看人影一歪。眼疾手快地上去撑着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手贴上他后背的时候刘俊麟咋舌，丫的摸着跟冰雕似的，要不是看着他走过来，单是这温度刘俊麟得觉得他死了。

刘俊麟这边按摩的工作完成，二锅头还剩下一小半。朱元冰浑身都是被刘俊麟揉出来的红指印，原本冻出来的青紫已经看不见了，满身酒精味。酒精很快蒸发完了，他的皮肤微微凉，没一会儿活血的作用显现出来他的皮肤又热了起来，刘俊麟松了口气，还好，没冻伤。
踢踢朱元冰的脚丫子让他去浴室把一身酒味洗掉，谁知那丫竟然没有反应。刘俊麟皱着眉头想骂人，结果傻眼了——丫的把两瓶二锅头给喝完了！
“喂，朱元冰！”抓着朱元冰肩膀死命摇晃，刘俊麟心想要是不醒就甩他两耳光。
朱元冰适时地醒了，睁着一双迷蒙的眼傻乐，伸手摸摸刘俊麟的脸嘿嘿笑：“哥们，你谁啊？长得跟我家长官真像。”
……得，喝多了。虽然朱元冰平时也傻乎乎的，但是绝对没到这个地步。刘俊麟叹了口气，准备重新打盆热水来帮他把身上的酒味擦干净。谁知刘俊麟刚起身就被扯住了袖子，不耐烦地回过头就撞上了朱元冰那双雾气迷蒙的眼睛。
刘俊麟的眉头狠狠地抽了一下。
朱元冰喝多了，脸很红，一双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睁大着盯着刘俊麟，眸子里闪着光，亮晶晶的，跟只小动物似的。刘俊麟的心顿时就软了，心说这丫喝多了怎么这么磨人！
谁知下一秒朱元冰就贴近了，脸上又露出傻乎乎的笑容，伸手戳戳刘俊麟的腮帮子：“啊，你就是我家长官。”
……刘俊麟爆裂。他想把朱元冰踹地上揍一顿出出气然后怒吼你这才知道我是你长官吗，结果还没开始行动就被朱元冰缠住了腰，然后他就赶到一双高热的嘴唇贴了上来。
然后刘俊麟想好的动作就这么被淹没在了他顿时一片空白的脑海里。
朱元冰贴着他的嘴角缓缓地磨蹭，酒精带来的热度顺着刘俊麟的唇线传递到嘴唇上泛起一层嫣红，片刻之后他稍稍拉开了些距离，睁着一双依然不甚清明的眼看着刘俊麟，眼里带着些让人难懂的痴迷，念叨着：“长官，长官……”
声音都带着醉意，拖长的尾音绵绵软软，一声一声敲打在刘俊麟心里挠得他心头发慌，下意识地想挣扎，无奈被对方圈住腰的姿势让他很难施力，朱元冰的呼吸贴着皮肤滑过的感觉又让他顿时没了力气。
刘俊麟暗自咬牙，这家伙喝多了耍流氓啊！
然后朱元冰真的开始耍流氓了。
再次贴上来的嘴唇依然柔软，刘俊麟躲闪不开，只能让他亲个够本。这次不再是刚才那样浅尝辄止地微微触碰，滑腻的舌头灵活如蛇，和着酒精味钻进刘俊麟嘴里，缓慢却郑重其事地划过刘俊麟的牙齿、上颚，之后缠着他的舌头摩擦吮吸。
刘俊麟大脑一片空白。
朱元冰的动作生涩粗糙，舌尖在他的嘴里一寸寸游移滑动，而刘俊麟却发现自己无论心理上还是行动上都没有要制止他继续的想法。
无处可逃。
完全无处可逃。
刘俊麟甚至觉得朱元冰的舌尖像把刀，在他的心脏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平时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他自己都从没意识过的想法和感情无所遁形，暴露在他们两个人的视线里。
这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醉着。
许久，朱元冰像是满意了，舌头徐缓地从刘俊麟口中退出，而后意犹未尽地舔舔刘俊麟的下唇，蹭到了刘俊麟颈窝处把人压倒，刘俊麟心提到了嗓子眼，对方却没了下一步动作，就这么慢慢地磨蹭，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间。
刘俊麟依稀听到他细碎的呢喃，长官，长官，带着浓腻的鼻音，一声声叫得深情得让人不敢回应。
[挽尊……就这样了没有酒后乱【哔】。]

15.
朱元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刘俊麟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下挪出来，给人胡乱盖上被子，冲出了寝室回到传达室。传达室的灯依然亮着，只是人却少了很多——只剩下何熠飞一个了。
“哟，你还没睡？”何熠飞抬头看他，“这都快五点了。”
“喝了那么多茶，又给那混小子折腾，哪里还睡得着。”烦躁地揉揉头发，刘俊麟踱步到何熠飞旁边坐下，“他们人呢？”
何熠飞淡淡道：“都有各自的兵回来了，忙活去了。”
刘俊麟哦了一声。何熠飞是文职技术兵，他带了三个兵也都是文职，冬季越野稍微慢一点也正常。人少倒合了刘俊麟的意，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有人闹腾反而不好。
但他显然忽略了一点：何熠飞虽然是个温吞性子但是他也具备唯恐天下不乱的优良品质，而且对八卦尤其敏感。比如现在，何熠飞闲着没事干，斜眼瞟了瞟刘俊麟，慢悠悠道：“就算你带的兵第一个回来你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满脸娇俏的跟怀春少女似的。怎么，情窦初开了？”
刘俊麟难得地老脸一红，没搭腔。
这下轮到何熠飞震惊了：“不是吧？真的情窦初开了？”
……我嘞个擦什么跟什么啊！情窦初开，多么纯情的字眼……刘俊麟炸毛：“你才情窦初开，你全家都情窦初开！何熠飞你闲得蛋疼啊？言情小说看多了吧你！”
突然拔高许多的音量成功地把何熠飞吓得抖三抖，随即何熠飞有些玩味地扯了扯嘴角，捅了捅耳朵：“唉俊麟，有没有人告诉你，每当你心虚的时候就会特别大声特别语无伦次吐槽特别渣。”
于是刘俊麟声音更大了：“你才心虚！你全家都心虚！”
▼_▼“好吧你一点也不心虚。”炸毛不可怕，傲娇也好对付，关键是刘俊麟丫的是一炸毛的傲娇，何熠飞自认没有朱元冰八面玲珑的本事能每次都化险为夷地把刘俊麟的毛顺下来，于是从善如流地给了刘俊麟一个台阶下。
刘俊麟很有骨气，看到何熠飞给他一个台阶不仅顺着下了，他还一屁股坐下来了。一脸不快地挨着何熠飞坐下，刘俊麟烦躁得想揪头发：“要嘲笑我也稍微内敛一点好吧，你这人真没良心，当初张晓枫死皮赖脸黏着你的时候不是我开导的你？这会儿就只知道看我笑话。”
确实打算看刘俊麟笑话的何熠飞看着他的表情愣了半天，然后心里暗自赞叹朱元冰确实是个狠角色，居然能让刘俊麟这个脸皮厚的货露出这种表情——扮猪吃虎什么的果然可怕。暗暗把朱元冰划进绝对不能开罪的名单里，何熠飞推推眼镜，拼命把看热闹的神情藏起来：“朱元冰下手了？”
“……”刘俊麟抬脚踹人，“丫的别把他说得跟张晓枫似的！朱元冰没那么猥琐！”
何熠飞玩味地瞟了刘俊麟一眼看得刘俊麟心里发毛，随即他点了根烟提神，又递给刘俊麟一根，慢悠悠道：“张晓枫是我家那口子我都没护着他，你这么激动干嘛？”
刘俊麟被朱元冰搅和的一点睡意都没有，接了烟没点，放在手里转来转去：“但是他是我的人，归我罩。”

17.
抱怨归抱怨，任务还是要出的。
这一类任务人命攸关，通常都是先挑人，把名单定下之后统一告知任务内容，然后几个小时准备，马上出发。由于任务紧急，所有准备工作只花了半天时间，第二天凌晨就坐上了前往任务地点的直升飞机。
任务目标的团伙目前藏匿在中缅交界处的一片森林里，这片森林有北回归线穿过，还有伊洛瓦底江的支流流过，气温较高，水分充足，野生动物很多，又给任务添了很多不确定性。
而当在任务名单里的二十二个人坐上直升飞机前往中缅边界时，他们被告知，当地一支警方小队进入森林侦查一去不回，已经失去联系超过三小时。
接到这个消息时大多数人才意识到这次任务比以往的要艰难。气氛顿时不一样了。李鹤没再多说什么，开始分配任务。
何熠飞和技术营的另外一个老兵负责在森林边缘处利用带去的设备担任外界和任务人员的联络枢纽。剩下的二十人分为五大组，每组四人，将整个森林的区域分为四块，每大组负责一块。每大组再分为两小组，各自独立在相应的区域里搜寻。
朱元冰和刘俊麟毫无意外地被分进了同一个小组，朱元冰在一边擦枪、整理装备，然后听着刘俊麟跟他们这一大组的另外两个人交流。交流的结果是他们的那四分之一的区域再一分为二，每小组负责一块，保持联络，如果有任何一组失去消息另外一组马上联系何熠飞。
没有异议。所有人休息。
整个任务小队里只有朱元冰一个是新兵，而且气氛太沉重，他知道这次任务和以往的演习、训练都不一样，他们面对的是一支有武器装备的队伍。
有武器装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这些任务人员和任务目标一样，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绞杀。
直升机花了四个小时从飞鹰大队来到目标地点，由于情况紧急，和地面的警方联系过之后，所有任务人员直接定点跳伞落到各自的任务区域，再由飞机的驾驶员负责和警方具体交流。
头几个小时的搜索完全没有成果，这片森林里环境好得超乎人的想象，所到之处除了绿色还是绿色，绿色的树冠、绿色的草地、绿色的灌木丛，就连树干之类原本应该是褐色的地方都由于潮湿覆上了一层碧绿的青苔，偶尔蹦跶过的青蛙、虫子之类的都是绿色的。
“哎哟**，”刘俊麟骂道，“雪地里呆久了雪盲，老子执行完这次任务回去非得绿盲不可！”
朱元冰扶着树前进的时候觉得什么东西缠到了手上，觉得应该是藤蔓之类的，下意识地一甩，笑道：“长官您别色盲就成。”
刘俊麟骂骂咧咧了几句“你才色盲”之类的话，步子突然顿了一下，接着整个人跳了起来：“朱元冰！***的刚刚甩了什么过来？”
朱元冰心道我甩的那不是藤蔓吗怎么甩他那边去了，看刘俊麟一回过头也傻了，只见刘俊麟的头盔上盘着一条碧绿的蛇，大约一米长，人手腕粗，这会儿正顺着刘俊麟的头盔往他脸那边爬，蛇头悬在刘俊麟眼前吐信子。
朱元冰对爬行动物之类的还比较了解，一眼认出这碧绿的蛇是竹叶青——蝮蛇的一种，有毒，冷汗当时就下来了。他吞吞口水：“长官，您别乱动，这蛇有毒。”

“别乱动就让它在我身上趴着？还是在我脑袋上！”刘俊麟爆裂，但是照朱元冰说的没动，“你跟我说这蛇有多长？在我脑袋上什么样？”
“一米长，尾巴那边差不多三分之一垂你后脑勺后边，十公分在你眼前，剩下的在你头顶盘着。”朱元冰干巴巴道。
刘俊麟忍不住爆粗：“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老子总算明白什么叫猪一样的队友了，到时候目标对象的头发丝儿都还没看见就被你害死了——哎哟！”那蛇又开始动弹了，往下爬，眼看要钻进刘俊麟的衣领里。
朱元冰急了，他们的野战服除了领口之外都细心封住了，蛇要是钻进去就得在刘俊麟衣服里乱窜。他又不敢乱动，生怕那蛇一个不高兴直接给刘俊麟一口——他们深入森林，一时半会儿恐怕赶不出去，装备里又没有抗毒血清，被咬上一口除了死还是死。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让朱元冰傻眼了。
刘俊麟出手很快，朱元冰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就捏紧了蛇的后颈部使劲一拽把它从自己的脑袋上拉远，蛇扭了几下想缠住他的脖子但是没来得及，只能退而求其次缠住他的手腕，但是也已经晚了。
朱元冰一眼看出刘俊麟捏的地方是蛇的“三寸”——蛇的脊椎骨上最脆弱的地方，虽然不及“七寸”的心脏部位致命，但是重击也足以让蛇短时间内失去抵抗能力，如果打断，沟通神经中枢和其他部分的通道就破坏了，同样必死无疑。
刘俊麟指力不俗，几秒钟后蛇就蔫蔫地不动弹了，缠住刘俊麟手腕的身体也松开。刘俊麟从腰间抽出军用匕首削掉了蛇的脑袋，剩余的部分掉在地上扭动了几下。刘俊麟撇撇嘴，手上用力把蛇头扔到了二十米开外。
“……长官，你牛！”朱元冰目瞪口呆。
“你长官我要是不牛这会儿就被你小子害死了！”刘俊麟翻白眼。
朱元冰嘿嘿地赔笑：“我这不是紧张吗？而且长官那么神通广大一条蛇您能放在眼里？这不就给收拾了嘛？话说长官你刚刚下手真快我都没……长官您在干嘛？！”
说话间刘俊麟就用那把匕首做工具把蛇皮整个给剥了下来丢在一旁，抽出比较小的防水布铺好，用匕首避开蛇骨把蛇肉削得一条条的铺在防水布上。听了朱元冰的话他连头都没抬：“看不出来啊？送上门来的大餐不吃白不吃，敢得罪我就得有被吃干净的觉悟。”
朱元冰泛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说还好我没得罪过他，然后蹲下身子：“这能吃？”
“蛇毒都在毒牙里，蛇肉又没毒，怎么不能吃？”刘俊麟从装备里摸出一大包补充盐分用的盐，脱掉手套在一条蛇肉上均匀地抹了，递给朱元冰，“喏，尝尝看。”
朱元冰想也没想一口叼了，嚼了两下觉得口感确实不错。蛇肉水分足，纤维嫩，又没有血腥味，很有嚼劲。和着盐的咸味，确实好吃。朱元冰嚼得眉开眼笑：“跟着长官有肉吃。”
刘俊麟哼了一声，吃了两条肉之后把盐扔给朱元冰让他帮忙抹，又拖起那削了一半的蛇挥刀霍霍。刘俊麟一把匕首用得很活，蛇骨架间的肉他都能完整地剔下不小的一整块。
没多久一条蛇就给他们吃干净了。刘俊麟跟朱元冰一起刨了个小土坑把骨架蛇皮埋起来免得招来什么喜欢血腥的虫子野兽。正当他们毁尸灭迹的时候，周围响起了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18.
什么叫流年不利？
刚吃完饭就有人窜出来存心让你消化不良就叫流年不利。
窸窣声虽然不算响但是在这片森林里显得特别突兀，刘俊麟又是那种恨不得听发动机的声音就能判断出飞机型号的听力巨好的怪物，朱元冰的听力也不差，两个人当即对视一眼：有问题！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继续埋蛇骨，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实则更加警惕地听着响动。
那窸窣声停了一会儿，接着两个人就听到了很熟悉的轻微的喀嚓声——子弹上膛的声音。当机立断地向声音传来的相反方向的灌木丛扑过去趴好，不出意料地听到了一阵加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扫射的声音，子弹射的毫无章法，打在灌木上砰砰砰的听得鼳人鼳心里发寒。半分钟后子弹停了下来，传来了一个飘飘的声音：“哟呵，还没见血，挺有种的嘛。兄弟，出来聊聊？”
……招呼完一顿枪子儿还叫兄弟，这兄弟当得得多胸怀宽广啊。刘俊麟和朱元冰无语，但是都能从对方脸上看出来凝重。
刚刚那一顿子弹是从三个不同的定点扫过来的，这至少就是三个人。而说话声是从和这三个定点都不同的方向传来的，这又是一个。对方至少有四个人，而且从毫不犹豫地扫射来看武鼳器装备充足。就算他们俩是精英，要动手的话估计也是枪都被端起来就被对方给崩了，输赢根本就是一目了然。
而且从现在的情况看……朱元冰咬牙，命悬一线的滋味真他鼳妈鼳的不好受。现在恐怕除了乖乖站起来跟那位兄弟聊天解闷，没有别的活路。
朱元冰伸手想扯刘俊麟的袖子跟他商量对策，结果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朱元冰当时就傻了：因为刘俊麟已经站起来了。
“哎哟，兄弟，吓死人啊。”刘俊麟满脸的老神在在，“我跟我兄弟跟这儿弄点东西吃，吃完还没收拾完你们就招呼一阵枪子儿，老鼳子命给吓掉半条了。”
……朱元冰对自家长官更无语。您老身上那股收放自如的痞气是怎么回事啊？虽然想是这么想，但是朱元冰明白，像刘俊麟这样能在几秒钟内想好对策从容自得地应对，这是目前为止他想也不敢想的高度。
一时之间朱元冰不知道自己应该心有戚戚然地想他跟长官之间的差距太大还是庆幸他自己出淤泥而不染还没被飞鹰的那帮无赖给同化……很纠结的好么。但纠结归纠结，朱元冰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拆长官的台，也跟着慢慢站起来——脸色不是很好看，但在别人眼中这就是赤鼳裸裸的责怪对方让自己消化不良了。
人果然不止四个，端着枪的就有七个，剩下一个没端枪，穿得也比端枪的那些体面些，一身很合身的休闲服，有点蒙灰，但那人身形颀长，身材不错，长了一张很招女人的脸，穿着倒也不算难看。
那人嘴里叼着根燃了一半的烟，浑身上下都散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痞气，还不是那种普通的混混流氓的痞，也不算雅痞，总之给人很强的压鼳迫感，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太嚣张，属于那种能屈能伸的痞。朱元冰明白这个人不简单，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目标团鼳伙的头鼳目，最次也得是个高层。
“哟，原来是解鼳放军兄弟，失敬。”他把烟一掐，嘿嘿笑，伸手捞了一个端着枪的小弟照着脑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有没有眼色，人家是当兵的，人鼳民子弟兵懂不懂？怎么能动枪子儿？活腻歪了啊你？”
他这话半真半假，朱元冰的道行不够听不出他这是真心尊敬还是存心讽刺，看着刘俊麟面皮上不动声色他也跟着一声不吭。倒是那个平白被拍了一巴掌的小弟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嘀咕了几句，瞟了两个人一眼，不说话，往后退了两步。
“不过我们这些个混饭吃的面子倒还真大，上午刚一群警【和谐】察叔叔来找我们玩儿，这又来了俩解鼳放军。不过应该不止俩。”那人接着道，也不知是说给那两人听的还是闲着没事自言自语，“我说，兄弟，大家都不容易，我给你们指条近路，你们出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这话听得朱元冰牙疼。出去？说得容易。他们要真出去了军规军纪都能压死他们。刘俊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为什么你们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