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阿富出院的那天,天气不太好,淅淅沥沥地飘着些小雨。
我停好车上楼,在推开病房门之前听到胖子的声音,不由动作一滞。
早该知道,阿畅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弟弟,他们两个的确有必要好好谈一次。
收回手想静静地离开,不经意间听到阿富在说话。并非故意要偷听,但我的确很想知道那孩子究竟打算如何说服固执的胖子。无论如何,我真心不希望他因为我而和惟一的亲人决裂。
”......从走失的那一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齐欢乐这个人了,我现在是张来富,你明白吗?”阿富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坚决,感觉深思熟虑了很久。
他脑部的血肿已经消褪得差不多,此刻完全可以想见那双骗死人不偿命的大眼睛是多么的诚恳。胖子那么宠他,应该很难招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这和五岁时你弄丢我,五年前他拣到我一样,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不管我们肯不肯接受彼此,我永远都是你弟弟,你也永远是我大哥......”
死小孩,有必要这样打击你大哥吗......知道阿富这些不加矫饰的真心话必然会让胖子受到不小的刺激,突然间我有些为他不值。不管怎样,他这个大哥是无可挑剔的,况且他早已为自己年轻时的疏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以前从未想过,早胖子一步从街上捡到那孩子,竟然是我此生最大的造化。
接下来的话我认为已经不需要再听,不管阿畅是什么态度都已经不重要。我缓缓踱到走廊尽头靠在廊柱边上,仰头望住丝丝的细雨发呆。
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至少阿富愿意留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等到胖子从病房里出来,我才回神迎过去。
他望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好半晌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周围只有雨水打在树梢上单调的声音。
”阿初......”胖子的唇抖了几下才终于开口,神色间透着苦涩和挣扎,”我把他交给你了。”
我一愣,没想到胖子竟然就此轻易妥协。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郑重地点点头。
”我还是觉得,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胖子的表情很复杂,一副心有不甘的口气,”以后他要是有什么不妥,我只找你算帐。”
听他这么说,知道胖子仍旧认定是我拐跑了阿富,更担心我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带着他的宝贝弟弟去作奸犯科,我惟有苦笑。
经过这么多事,我如何舍得再让那孩子担半点风险受半点委屈......不过这些事情,似乎不必说给外人知道。
毕竟是气忿难平,临去之前胖子还是朝我挥了一拳。
我没有闪躲,这回也没有阿富替我挨打,胖子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下颚。
”对不起。”强行咽下满嘴的血腥味,这是我惟一能对胖子说的。
我不能离开阿富。
”保重。”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好情绪之后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看来他已经知道,我和阿富就要离开此地。
”你也是。”再见了,我的老友,”多谢。”
我伸出手与他紧紧交握,不用再多说,过往种种恩怨纠葛终于就此厘清。
阿畅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他----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赌局,由头到尾我惟一的倚仗不过是他对弟弟的歉疚和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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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坐进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阿富显然十分惊喜,不停地东摸摸西看看,”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呢......”
瞧他开心的样子我很满意,看来花点钱让人加急修好这台车是值得的,”这车旧了,以后师父给你买更好的。”
我没养过小孩,对此也一直不感兴趣,总觉得会很麻烦。不过现在这种模式似乎也差不多,给他买玩具,哄他开心什么的,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不用了。”那孩子望着我摇摇头,带点任性急急地脱口而出:”我就喜欢这一台。”
我一愣,突然意识到这竟是他在对我撒娇,一时不由得大感兴味,眯了眯双眼瞧着他----这辆车是我送的,他一直当宝贝。
阿富说完也立刻发现不妥,赶紧假装低头去系安全带。
因为心里有鬼,那家伙好几次都没能将安全带插好。
一开始我牵起嘴角冷眼旁观,到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俯过身去帮他绑好,顺便在他的颊边亲了一记,低声说:”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好怕丑的。”
”师父。”他转过头看我,突然间笑了,双手伸出来搂住我的脖子,那动作极为流畅自然,再无丝毫生涩和犹豫。
我喜欢看他笑,咧开嘴没心没肺的那种。
”回去了。”我拍拍他的背。这段时间折腾下来,实在瘦了不少,”晚上吃大餐,我们开香槟庆祝。”
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我何其幸运。
”你又要喝酒吗?”那孩子松开我坐好,皱着眉一副忧虑的模样,”......喝醉了又把我当作别的人。”
没有忽略他嘴里小声的碎碎念,不过对于这份指控的内容我却是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当你是......”
在他满是委屈的双眼中我突然想起记忆中似乎有过那么一次,我醉得进了医院,难道.......无怪那之后这家伙就变得怪怪的,看来应该是我借酒发疯对他做了什么不恰当的事,难为这孩子隐忍至今。说到底这一团乱麻的始作俑者竟是我自己,胖子骂我混蛋还真不冤。
”好吧。”凝视住他的双眼,我拍拍他的肩,从未如此诚恳,”我保证,以后喝再多也不会了。”
未来的日子,只有我和你。
似乎读出了我的意思,他眼里闪过一丝赧然,好像小朋友耍赖要到糖又自觉无理取闹一般,从嘴里喃喃地挤出几个字:”那......也不能多喝的。”
瞧这顽固劲儿似乎很难搞,我刻意微微一笑,趁他失神之际凑在耳畔沉声说:”师父不多喝几杯,又怎么能听你叫我'小心肝'呢......小宝贝?”
乍听到那个称谓,一瞬间阿富的双颊耳朵连同脖子都好似蒸熟了的大闸蟹,几乎就要炸毛,”你......”
幸而我早有准备,即刻发动引擎装模作样地开起车来,留下旁边手足无措的男孩,表情犹如交通讯号灯一般变化不定。
「师父,小心肝」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