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
“难得打个电话找我,就是说这个?”
恩。
“在学校出什么事了吗?同学欺负你了?”
不是。想回家。
“……” (五) 他来学校接她那天。
她微微惊讶。
原以为他会像办入学时一样叫阿姨过来帮她办退学手续,没想到他自己会来。
老师不知道会和他说什么。
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从教学楼回来,看着眼前一大堆的行李发呆。
也许他什么都会知道的吧。
正夏的阳光很刺眼。
她想在一楼阴凉的医务室走廊里等他,又怕他回来找不见她。
只好走了出去站在太阳底下。
热浪闷得人一阵阵晕眩,额头沁出细细的汗来。
她眯起眼努力适应着天空中刺眼的光线,远远看他从教学楼走了出来。
“小孩子不要这样皱着脸。”他走近来,微微一笑。
她抬头望向他。
一瞬间,她有种错觉般。
那笑容里,竟搀杂了宠溺与些许无奈。
“东西都清好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
“走吧。司机在校门口等。”
他若无其事地俯身,帮她提起那几袋厚重的行李和小推箱。
从宿舍楼走到校门口大概要十五分钟的样子。
她一路跟在他后面,半路听见他轻喘。
给我几袋吧。她说。
“不用。这么重你搬不动。”他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你以为刚刚是谁拼小命把这堆东西从六楼搬下来的啊。
她瞪着他背影。把话吞了回去。
坐在车里。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感觉到他目光似乎一直在往这边看。
她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良久。
他轻轻叹了气,开口。
“过去后还是和刘姨一起住吧。”
恩。 她点头。
“我已经找人联系好学校了,那边最好的一所重点高中。你要好好念。”
恩。
“你……是不是瘦了?”
恩?没有啊。
“在学校有好好吃饭吗。你这年龄还在长身体阶段,自己要懂得跟上营养。”
恩。
“妈妈中间有来看你吗?”
没有。
“哦。大概很忙吧。等什么时候都有空了我找个时间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她抿了抿嘴角。
正想回答,
一股忽然涌上的酸涩直冲脑袋,眼泪汹涌而出。
像是混合了安心,委屈,甚至无助。
没来由地揪紧了心。
思想迅速冻在了一起,带着股莫名而来的冷漠及愤怒。
他错谔地怔了怔,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狼狈。
好一会才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他伸过手轻轻摸了摸她头。
“不哭了。别哭。”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摇头。
只觉快要喘不过气。
泪水滚烫,砸在身上。
灼热。
心还在紧紧缩成一团。
她握住了拳,手指掐进掌心,拼命想停止这突如其来令两人都尴尬的眼泪。
他也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她哭完。
抽噎声慢慢小了下来。
他从车后座抽出几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还有几小时车程,先睡会吧”他面无表情地说。从旁边拿过薄软枕,放在自己腿上。
“来。”
她看了看他。
一言不发。温驯地侧下身,把头靠在他腿上。
车内的冷气越来越强,她昏沉沉间只觉一阵凉意。微微缩了缩身体。
他似乎感觉到她细小的动静。握住了她的手。
低声和前面的司机打了声招呼,让他把冷气开小。
知道她已经醒了。
他忽然缓缓开口。
“以后,你会明白爸爸妈妈的。”
她没有睁开眼睛。亦没有说话。 (六)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阿姨生气地站在她面前,瞪着她。
“今天孙老师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开学到现在几乎没交过一门功课的作业。”
我不会写。 她干巴巴地说。
“晚自习你也没去上过。还有宿舍的老师说你每星期一到五根本就没在学校寝室里睡过一次。”
有啊。有睡过的。
“还说你白天上课从早睡到晚!以前还只是打打瞌睡,现在听说越来越无视老师了。”
我哪敢无视他。
“你这孩子!你每天晚上都去哪了?怎么这么不听话,女孩子家的晚上到处乱跑,你出事了阿姨怎么给你爸妈交代?”
她不说话。
阿姨缓了缓,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下,还是问了,
“还有,孙老师说,你在学校里是不是都不和同学讲话?”
讲什么?
阿姨皱眉。看着她。
“……”
“学校不好吗?”
没有。
“不喜欢老师和同学?”
不知道。
“一个朋友也没交?”
交了。
“谁?”
…… 她没有回答。
像是早就下了决心般,脱口而出。
姨,我不想念了。
“什么?”
我不想上学了。
“你说什么傻话?你现在才高二!”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现在是怎么了吗?你爸爸知道了会怎么说?”
我会打电话自己和他说的。
阿姨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再说。
只是无奈地看了看她。转身走开。
周末的晚上,她在房间玩电脑。
阿姨敲门,进来递了手机给她。
“给,你爸打来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板着脸的阿姨,默默接过电话。
爸。
“恩。吃了吗?”依旧是淡淡的腔调。听不出情绪。
她垂下眼。
吃过了。
“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上学。回家。
“刘姨说你又不想上学了,是吗。”
……
恩。
那边一阵沉默。
他低低开口,
“我从来都不想勉强自己孩子做不想做的。你心不在那上面,逼着你念也没用。”
……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力。爸爸一直相信你,所以给你比谁都多的自由。
但是,这不代表放任。你明白吗?”
我明白。
“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先,念完这学期再说吧。到时候,再告诉爸爸你的决定。”
恩。
正欲挂电话。
淡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那时你在欧雅为什么突然就想休学的原因,我都知道。”
祖曾经在交换的日记本里写过。
他看见的她的世界,全是旧的东西。
她把自己困在由很多灰尘碎片组成的谷底。
是武器,亦是空气。
带着绝望的利刃,铺天盖地而来。刺伤每个曾靠近的人。
祖那样写。
他救不了她。
因为,每个人都早已埋在自己的谷底。
带着或多或少的灰暗。
即使拥抱到没有一丝距离,中间,还是隔了一个宇宙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