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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鼠猫文库】【现代】载浮沉(完)BY 几多次枉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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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张时,或许是精神极度紧张,老板的手突然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这点变化没有逃过白玉堂的眼睛,刀光陡闪,在所有的人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之前,刀尖就已经穿过老板手腕,钉在了台面上。
一张和桌上同样材质的牌从老板袖中掉出,赫然一只丁三!
白玉堂冷笑拔刀,夺地一声,刀尖生生把沾血的丁三钉到许西风眼前。
“许爷!这副牌上桌时就是两只丁三没有二四!许爷声名赫赫,不至于做这种苟且之事吧?”
许西风皱眉,目光转向老板,老板捂着流血的手腕,眼里全是可怜至极的委屈:
“许爷!小的和您这么多年交情……”
许西风忍无可忍地怒视着老板,正要发作,突然全场电灯熄灭,黑暗如同潮水没顶。
白玉堂心中疑惑,自己隐藏在三不管已经三天,就是为了堵许西风。为不打草惊蛇,本来和从长春赶来的卢大哥约好零点四十再来接应,现在明明还有二十分钟!
事情有变!
白玉堂倏然闪身到最近的柱后,他带来的随从几乎在此同时各找掩体,端枪警戒。
许西风的手下做了同样的动作。赌场老板和值夜的伙计却都立刻就地卧倒。
赌场里所有的人在不到一秒内集体与黑暗化为一体。门口,窗口,无声的气流涌动,白玉堂敏锐地觉察到来了数十倍于己力的敌手。
从许西风的表现来看,来的不是背荫山头的人。从来者的动作身材来看,也并不是俄国人。
这里号称三不管,没有任何正规军队会冒着触动国际纠纷的危险进入。暗杀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却绝对不会有公开的进攻。能一次调动这么多人手,不是本地的黑道做派。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日本人!
然而如果是日本人,许西风同他们勾结已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难道只是怕误伤?
不容白玉堂再想下去,沉默的厮杀已经开始。
白玉堂的一身杭缎在暗色里分外乍眼,引来了密集攻击。张张赌桌上的骨牌成了最有力的武器,企图近身的人都被白玉堂指间射出的锐风一击致命。柯尔特左轮就插在胸袋里,白玉堂不开枪,手下也同样不开枪。冷兵器近身搏击,道道鲜血烫开厚重的黑暗。
然而来的却仿佛是无穷无尽的缠脚冤魂,目标都统一指向白玉堂!殊死搏斗中,白玉堂时时还要兼顾隐匿在黑暗中的许西风是否会暴起发难,然而这人却像消失了一般无声无息。越是如此,白玉堂越是提防,且战且退,直到背后靠上墙体。
赌场里的座钟敲响了半点。
再过十分钟,卢方就会带人准时出现。然而这十分钟给人的感觉远远超出六百秒的长度。身边配合作战的人层层倒下,白玉堂明显感觉到两股不同的力量在夹击己方。
许西风果然发难了!重重包围之中,白玉堂眼角余光能看到一个魁梧的黑影,手中刀猎猎生风,直向自己这边杀来。许西风的武功不似车轮攻击白玉堂的日本忍者一样阴邪,厚重之中自带霸气,白玉堂亲眼见自己四五个得力手下倒在许西风的刀光里。
说时迟那时快,许西风已经杀到眼前。白玉堂一肘击飞一个忍者,随手夺刀,架住许西风劈来的贯顶一刀,两刀相击火星一迸,白玉堂极其敏感地觉到许西风刀上贯通的力道竟是虚设!
许西风刀势生风罩住白玉堂,却并不往要害招呼,一柄刀使得滴水不漏,与白玉堂的刀风呼应着,反倒让诸多忍者近不得身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潮涌一般的忍者阵脚开始混乱,渐有退去的势头。白玉堂知道卢方已经来到,凌空一脚蹬碎紧锁的天窗,身向外蹿。许西风紧紧尾随,一直跟到没人处,白玉堂猛收脚步,回手拔枪,指住许西风。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西风碧睛里透出笑意:“背荫山许大当家。白五爷,你欠我一条命!”
话音未落,白玉堂对着许西风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子弹从中枪者眉心直穿脑后,死尸立刻从房上栽落当街,手中已经瞄准了许西风的枪掉出好远。
白玉堂收枪:
“现在不欠了!”
许西风爽朗一笑,擦擦太阳穴上被白玉堂子弹锐风蹭出的血,说道:“五爷好俊枪法!再偏一寸,许爷就报销了。”



IP属地:辽宁25楼2012-11-03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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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从房上下到街心,把尸体翻转来看,正是赌场老板。
    和许西风对视一眼,白玉堂冷笑:“他也是日本人的特工。换牌果然是故意要激你杀我。”
    “这里大部分还是日本人说了算。”许西风低声,“其实我找你好久了,白玉堂。” 夜很黑,黑到看任何事物都带着阴谋的味道。一声枪响,不知会招来多少杀神,生命等于放进了倒计时秒表。空气中有什么要绷到断裂,断裂前是全然的直白与平静。
    许西风:“我找你很久了,白玉堂。”
    白玉堂半是冷漠半是讥诮地看着许西风的眼睛,神情中写着全然的不信:
    “贵干?”
    许西风收刀入鞘,向白玉堂亮一亮,放下。掏枪,递给白玉堂。
    “白五爷现在可信我?”
    白玉堂掂掂手里压满子弹的枪,眼神变了一变,最后拿出近于温和的微笑:
    “讲。”
    “五爷要我的背荫山,是为了打中马城?”
    白玉堂不回答,他的注意力仿佛都在手里这把枪上。但许西风知道不是这样,这是一个背后都生着眼睛的人。
    “为了破获中马城里的秘密,已经牺牲了太多人命。”许西风眼中泛起苦涩,“可是至今没有任何线索,知情人都已经被日本人灭口。”
    白玉堂忽然扬起枪口对准许西风眉心:“你是谁?”
    许西风向前一步,顶上白玉堂的枪口,低语道:“许西风只是在今年开始抛头露面赌钱生事,在此之前虽然照顾大小赌场烟坊的生意若干年,却一直不见首尾。”
    “一张皮。”白玉堂冷笑,“里面裹的何方神圣?”
    “党务调查科第三行动组,欧阳春。”
    “欧阳春,东北军第四旅旅长,人在热河。”白玉堂淡笑,“东北军都是吃双饷的?”
    “展昭,第四旅副参谋长,人已经在关东匪战中壮烈殉职。遗体运回热河,一切体征完全相符。”欧阳春看着白玉堂,仿佛要极力从他眼中看出些端倪,“但是潜伏在东满的北侠欧阳春,一直不相信像御猫那样的特工会死——他已经这样死过两次。”
    “他死没死,你找我做甚?”白玉堂心中起疑,唇角噙起不以为然的冷笑。
    欧阳春的目光完全过滤了白玉堂的冷笑:
    “他是那期学员中唯一的合格者,其余学员都在毕业前被内部处理。他熬得住药,熬得住刑,熬得住侮辱,熬得住诱惑。有时我以为他已经被摧残到无知无觉是个空的,但任何接近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比任何人都充实,他是静水流深。”
    白玉堂眼神闪回,是毫无疑问的伤痛。 展昭抱着他翻滚到山石后。展昭在通天窟里拥住他。展昭静得遥远的黑眸里有寒冬的高天:展某命长,岂在朝暮。赤裸的肩上电弧的穿伤,昏迷中寻找枪的手。展昭通身浴血,清醒而痛苦地努力微笑:我不想让你记住一张难过的脸。展昭满是热泪的脸埋在他胸前。展昭吻他的唇角,凉润的触感。展昭惊讶而嘶哑的气声:玉堂。展昭鲜血淋漓地拥住他的肩:玉堂,为难你了。 展昭是静水流深——永远把痛楚沉于水底,只映出一片天光澄澈。于是你们觉得他不会冷,他不会痛,他的血可以永无止境地流!
    白玉堂切齿,目光定格成愤怒。然而他的愤怒并未阻止欧阳春说下去:
    “我是他的教官。他毕业后是我最得力的部下。庞科长宣布他的死讯,然后我知道有人进了中马城,在此之前已经有十一个优秀特工在那里殉职。”欧阳春望着白玉堂,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我知道你可能参与行动,你却在赌场公然闹事,是想把事态扩大到什么地步?”
    白玉堂盯着欧阳春,这个人,曾经是展昭的直线上级。
    他属于调查科,他代表调查科。
    白玉堂的诛杀令,展昭的处决令,白锦堂的锄奸令……狙击步枪血溅机场。
    他们不怕杀错人。
    他们只怕杀不对人。
    此时站在面前的,究竟是许西风,还是欧阳春?或者,只是一台庞大杀人机器的一部分?
    自己给包处发的电文没有任何回音。从赵珏那里得到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等待。他们想要保卫领土,却一枪未发撤出东北;他们想要抵御外侮,枪口先对准的却是同胞。
    白玉堂枪口后的眼神仿佛闪电划破长天:
    “我拒绝接受任何组织的命令。我只问你让不让出背荫山!”
    欧阳春眼神深邃得让白玉堂无从接收信息,恍惚间似乎那双碧睛深处有种极似展昭的神色掠过。这神情让白玉堂心中一惊,忽然觉得面前的人心中所藏的事情远远超过他身份的复杂。
    巷子拐角已有杂沓的脚步声传来。无论来的是什么人,都必须迅速结束这次谈话。
    白玉堂枪口前顶却未扣扳机,另一手突然刀光一现,直奔欧阳春软肋。欧阳春骤然闪身,身体贴着刀刃斜斜擦过,黑绸上顿时涌出一片暗色,那甚至是故意给白玉堂让出的空门。
    欧阳春纵身蹿上瓦檐,回身看了已经找好掩体的白玉堂一眼,向着脚步声的方向迎过去。
    那一眼绝非敌意。


    IP属地:辽宁26楼2012-11-03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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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帐里,白锦堂对烛静坐,白玉堂的电文在指间缓缓燃烧,跳动的火焰映在瞳仁里,华彩灼灼。
      决一死战!
      他不是在销毁它,销毁一封全国通电没有必要;他是在欣赏之中享受,享受压抑了多少年的快意恩仇。
      风衣卷起的寒冷杀气扫灭烛火,白锦堂一马当先,甩开正忙于围剿他的宇都宫师团,以千骑卷平冈之势直扑吉林界。
      白玉堂调齐陷空帮主力,撕开石川茂大队的防区,直抵松花江,向哈尔滨发动大规模出击。与此同时,北上的白锦堂向哈尔滨以西配合进攻,形成合围之势。
      这已经远远超过冲霄计划的武力打击范围,分明拉开了全面抗战的帷幕!
      大快人心。哈尔滨协防队办公室里,赵珏放下庞吉的电报,大皱眉头。
      电文躺在桌上,冰冷如铁:
      “攘外必先安内,虽然绝不能放弃东北,但是白家闹成如许模样,于大局无益,须设法阻拦。”
      庞吉说设法的意思,就是手段不限。
      赵珏虽然心中不平,但也十分清楚:防守哈尔滨的干贺旅团建制不满,但以日军的机动能力并不难做到短时间驰援。就算在日军增援之前拿下哈尔滨,随后要面对的就是敌重兵包围,无异自投罗网。
      而白玉堂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退一步说,就算白玉堂年轻气盛,难道老谋深算的白锦堂也疯了?果然,白玉堂围了哈尔滨的第二天,青木贤二就下令宇都宫和姬路两个师团火速前往哈尔滨增援。这一点赵珏料对了。
      然而他料对的也仅限于此。
      说起来本来正忙于围剿陷空帮的姬路师团离哈尔滨只有五百里路不到,但是沿途交通已经被白玉堂在三天时间内叮当二五破坏得惨不忍睹,姬路肋生双翅也难飞过这片五百里“沧海”。
      而在东满山沟里四处搜寻白锦堂的宇都宫师团,除了满身狼狈之外一无所获。接到电报知道白锦堂跑去围攻哈尔滨,瞎忙一气的窝火顿时烧成熊熊怒焰。
      挥师北上追剿白巨匪!
      可是大概因为二弟是爱搞破坏的白耗子的缘故,白巨匪也犯了同样的毛病,遇路炸路,过桥拆桥。宇都宫师团只得跟在后头铺路修桥积德行善,望尘莫及咬牙切齿。
      哇呀呀呀,哈尔滨送给白八格牙路的干活,等你进去了再围死你!
      青木发布命令后的第六天,两个师团终于抵达哈尔滨。
      令他们更加气愤的是,两个姓白的巨匪都压根没进城!
      瓮中捉白的梦既然破灭,正好和两只耗子在哈尔滨城下摆开阵势当面锣对面鼓地来一仗!顺便看看抓了好几个月还见首不见尾的白家神圣长得何等模样!
      然而白玉堂接下来充分向严谨周密的大日本军人证明了,什么叫计划没有变化快。
      白耗子跑了!
      跑得明目张胆,浩荡奔放,就差敲锣打鼓披红挂彩一路发红帖!
      快来快来,千万别跟丢了。山沟战你们抓不到白爷,白爷换个大舞台领你们玩!
      松嫩平原。
      1933年的松嫩平原尚无人烟,沼泽遍地,草原无边,擅长步兵和阵地战的日军到这里举步维艰,这里是骑兵的天下。
      而最如鱼得水的,就是以马术卓绝的白玉堂为首,陷空帮的土匪铁骑。
      白玉堂领着这些人忽东忽西,行踪不定。日军有时追踪了三四天不见陷空帮半个人影,有时半夜对面冲来一支队伍,打了半天才发现是上套的自己人;有时和土匪狭路相逢打得苦不堪言,斜刺里冲来盼望已久的援军,正大喜过望,却挨了迎头一枪——来的还是白玉堂的土匪武装。
      关东军分布在东北的总兵力一共四个师团,一个混成旅,一个独立守备队。现在两个师团,半壁江山,被神出鬼没的白玉堂牵制在松嫩平原!
      赵珏手中压着“设法阻止”的电报,向着茫茫夜空无声怒吼:
      大好战机,增兵关外,增兵关外啊!
      但他明明知道不可能——四月份委座在南昌宣布:抗日必先剿匪,匪未剿清之前,绝对不言抗日,违者即予最严厉处罚。
      面对如此战机,南京方面无驰援,无给养,无命令,不抵抗。
      赵珏揉碎电报,面对着窗外的黑暗,痛苦地闭上眼睛。


      IP属地:辽宁28楼2012-11-03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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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祭家国
        中马城军医办公室里,军医放下KD376的检查记录,看向侍立在面前的少年兵。
        “KD376今天早上的血压50/75?”
        “是。”少年兵立正。
        “石川班的负责人脑子出问题了,用这样一个不健康的MARUTA?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
        少年兵闭嘴不说话。军医不耐地摆摆手:“换一个。”
        少年兵低头应声,眼里努力压制的情绪不知是担忧还是喜悦。刚要离开,又被军医叫住。他回过身再次站直,看到军医口罩上方阴沉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记录上的编号。
        “KD376,是那个双侧声带内收性麻痹的MARUTA?”
        少年兵楞了楞,不祥的感觉透进脑海。
        “是。”
        “那个MARUTA的肌肉条件不错。Z攻击一次,缝合对比组。”
        少年兵敬礼退出。现在他的任务,是去通知KD376做准备。少年兵回到院子的时候,刚好看到KD376在铁门边放下一堆草,扶着墙直起身来。蓝天绿树,阴阴高墙的背景中,脸色苍白的KD376看到少年兵盯着自己,竟然露出一丝坦然赴死的笑意,甚至是释然。
        这样一个笑容和第一次送他进牢房时那个善意的表情重合起来,有如明镜一般,让这个十五岁的千叶少年纤毫毕现地照见了自己的罪恶。
        在KD376的坚持下,自己曾经让他推拿过几次,身上的淤伤轻了许多。这样一双神奇温暖的手,竟然让他有了这样大胆的举动,故意写错了 KD376的血压。
        如果石川班要求重新测量,不过是自己的一次过失,何况KD376伤势刚见起色,七天前他的血压最低曾经到过30/50临近休克。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目的,就算帮助KD376逃过这次,也许下次的项目会更加惨烈,但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在记录表上写下了那样一组数字。
        “喂。”他走到KD376面前,“这些草你不用管了。回去准备。”
        KD376询问地看着他,那双湛然若洗的眼睛里,没有一般MARUTA得知自己要被实验时的绝望和愤怒,更像是一位年轻的师长想了解他更加年轻的学生。
        十几年后日本战败,少年兵回到故乡,他才明白当年那个长兄一样的KD376想要教给他的是人性,这一点让他在战后的岁月里时常忆起,并深深感激。
        而现在,他只是懵懂地感觉到一个武士心中所不该有的不忍——甚至是愧疚。这让他几乎没有勇气面对KD376的眼睛,也没有勇气面对自己。
        “我教你的推拿手法,你记住了吗?”中文唇型,“在进手术室以前,我还有时间多教你一些……请你尽可能对其他人好一点。”
        少年兵指指牢房:“回去躺着。跟他们说你头晕。”
        展昭怔了一怔,轻轻道:“谢谢你。”
        他不动声色地走开去,身后只留下MARUTA们清理到一起的乱草石块。
        里面掺杂着若干胡桃壳。 MARUTA们全部回到牢房后,铁门打开,几个头戴黑色笆斗的劳工进来清理垃圾,其中一个低着头,用箩筐装走了门边的乱草石块。刚拎着出门,日本人叫到外面挖战壕,这个劳工抬脚就去。急急忙忙间箩筐碰翻在地,赶紧在太君的拳打脚踢下一气低头收拾。
        黑色笆斗下眼神厉光一现,胡桃壳在他指间一闪而没。
        猫儿!让你久等了!背荫山头,新送到中马城一批劳工的许大当家正请赵珏大队长喝酒。一名下山买酒的喽罗匆匆拎酒上山,一路无阻,来到非传禁入的后厅,却久久没有出来。
        厅里,欧阳春和赵珏面前,白玉堂撕下喽罗的伪装,跨坐在椅上,眼神冷冽。
        “你们是要害死他!”
        窗外的阳光照亮了室内一团无处可逃的静寂。面对白玉堂的指责,赵珏确实无话可说,只得向白玉堂抱抱拳:
        “五当家鞍马劳乏……”
        “用不着和爷扯这些官样文章!”白玉堂伸手拍开拎来的酒坛,倒了一碗,抬手喝尽。
        “松嫩平原那边有我哥坐镇,我回来看看你们进行得如何。我白家的人绝不白当炮灰!赵珏!你不跟爷说实话,爷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要爷分散日本人注意力,爷不含糊!可你手下都是些什么废物!”
        欧阳春把嘴闭紧,垂眼看着面前的酒碗。
        白玉堂冷笑:“七天!七天了没能接上线,你们以为他叫展御猫,就真有九条命么?!”
        


        IP属地:辽宁31楼2012-11-03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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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牢房里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有的趴到窥视窗口努力向外看,想要记住是哪些同伴被带向死亡。
          很多人听出先后有四个MARUTA被强行消毒后锁起押走,只有往外看的人知道其实是五个。
          第五个是安静得出奇的KD376。眼神寂然无波的KD376经过一个又一个窗口,一步一步,迈向走廊的尽头。
          胸中热血翻涌的展昭经过一个又一个窗口,一步一步,走向愤怒的顶峰。展昭太熟悉这条走廊。
          他虽然在午夜的黑暗中对它了如指掌,却是第一次在光线明亮的白天,挺直身体从这里走过。
          即将到来的是不折不扣的戕害,在日本人看待实验材料的目光里展昭压抑到窒息。他宁愿前面是枪林弹雨,至少可以放手一搏,而不是这样屈辱地束手就缚。
          走廊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死寂压迫着耳膜,愤怒造成的短暂空白中回荡起一声低喝:
          “展御猫!你要是敢不活着回来,爷就举大旗平了哈尔滨!”
          展昭猛地闭上眼睛,在瞬间的黑暗里冷静下来。
          单身越狱的最好时机已经在接线的拖延中消失,减少牺牲并且努力自保的唯一方法,就是承担即将到来的一切。
          我要尽可能地继续活下去。
          我相信你,玉堂。穿过大房间,后面是一个没有扶手的混凝土楼梯,右拐约走半分钟,下到平行的地下通道,再向上走,推开铁门,就是MARUTA绝望的终点。
          终于被除掉了镣铐的展昭站在终点前,打量着这个几乎是宿命的地方。
          四壁雪白的大房间,高高的天花板上吊着特大的聚集型照明灯。消毒水的气味充斥房间的每个角落,一种生命无法存活的味道。
          房间中央是冰凉的铁制手术台,旁边有一应俱全的器械架,看起来像是大学附属医院的手术室。不同的是,手术台边有固定四肢的束缚皮带,台前放着几个水桶和装着福尔马林液的大型玻璃容器。
          几个穿白色消毒衣的人在台边忙碌,擦掉台面上的血迹污渍。
          人类的一切伦理和禁忌,在这里都变成对科学的兴奋期待。
          这里只需要人的身体,无视人的灵魂。
          原木,MARUTA,KD376。
          几个日本军医在等着,只露出眼睛和经过第五次消毒的双手。说是军医并不确切,因为这种实验的操刀,往往是由实习的年轻助手进行,他们的导师坐在旁边指挥。
          “需要麻醉吗?”日语低声询问。
          “不需要。这个MARUTA性情温顺,而且不会喊叫。”
          “脱衣服。”生硬的汉语。
          展昭脱掉黑色长衫。不着寸缕的身体上散发出医用酒精凉飕飕的气味。
          教授级别的军医走过来,打量着这具本来应该是最优等级的身体,皱起眉头。
          Z攻击需要的是没有受过伤的健康肌肉,但是这个MARUTA符合条件的部位竟然这么难找。
          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过来,开始对每块主要肌肉逐一检查,动作无顾忌到粗暴肆虐。
          伤痕未褪的肌体消毒之后温度仍然很低,凉到没有人想到里面隐藏着的是一腔怎样的热血。
          足以劈玉断金的颀长手指半握成拳,终于还是缓缓垂下。
          展昭闭上眼睛,浓长睫羽埋藏了所有屈辱和愤怒。
          


          IP属地:辽宁34楼2012-11-03 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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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照灯晃过外面的走廊,窥视窗里透进的光线在牢房墙上映出顽强的颀长身影。
            展昭终于把拐杖抓到手里,光线一转而过,影子也随之从墙上扑下。
            探照灯光消失,展昭摔进黑暗。
            乌黑眼眸迸出震惊:右腿不听使唤,哪怕只是小幅度的内展和外收也无法完成!
            疼痛不是最糟糕的事,真正要命的是运动障碍。挑剔的军医选中的是他没有受过伤的右臀十字部位,他不知道手术刀是不是挑伤了神经。定定心神,尝试曲伸右腿,麻木沉重的感觉无情地碾过身体,冷意从心中直透出来。
            腿废了。
            水泥地面散发着丝丝彻骨凉意,激起的疼痛却有如火烧。展昭紧攥着拐杖,咬牙慢慢撑起身体,倚在墙壁上。汗透的额发间,清澈黑眸里的千般不甘层层沉下,凝聚成一抹决绝。
            在生死边缘踩了十几年,他知道这样鲜明地感觉到身体拒绝作主的脆弱,预兆的只有一种结局。
            玉堂,我不知道展御猫是不是有九条命,不过脚倒真是三只了。
            展昭踩实左脚,嘴角苦笑。
            银针闪了几闪,一号牢房的门锁无声打开,大半体重支在拐杖上的展昭,一步步挪出来,站在黑暗的走廊里。
            银针闪了几闪,二号牢房的门无声打开,里面的MARUTA震惊地望着出现在门前的KD376,甚至忘记站起来扶他一把。
            直到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的青年拖着右腿用拐杖挪近前来,镣铐在他手中脱落的时候,这个犯人才猛醒过来,一把抓住那只手,喉间哽咽。
            “请你,帮我。”展昭俯下身来,气声在他耳边低鸣,“开始。”
            MARUTA望着同为实验材料的KD376,对方的瞳仁在黑暗中愈加坚定清亮,仿佛能够传递勇气和力量。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他只觉得胸中有久违的热流涌上,同时又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正在真实发生。
            “开始……什么?”
            “开始,重新做人。”展昭向他伸出一只手臂,“和这里所有的人,一起去做人。”
            MARUTA站起身,扶住展昭。听着前者激动的呼吸,展昭偏过脸来,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在他的帮助下向下一个牢房移去。
            几乎所有的窥视窗里都出现了眼睛,带着各种不同的神情渴求地向外张望。暗色沉积的午夜里,展昭的身影在他们的视野中仿佛发出光来。他艰难却不间断地挪到一个个门口,冰冷的镣铐在他手中一一解除,黑色的队伍在他身边渐渐聚合。
            这是一支特别的队伍,手无寸铁,却毫无畏惧。
            这是绝望到极点时生出的勇气,这是生命在毁灭前夕迸发的尊严。军人首领定定望着展昭,用不可思议的眼神。KD376身上有太多无法看清的谜团,然而那双眼晴偏偏无比透明清澈。人的眼睛看多了世情就会混浊,而他的眼睛观尽世间最惨绝的邪恶,不仅丝毫未被侵蚀,反而滤尽一切污浊,宛如明月悬天,千江照水,万里无云。
            展昭把脸转向他,轻轻的气声:“清点人数。”
            夜静得呼吸可闻。手脚自由以后,人们才意识到刚刚一直持续的呻吟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军人开始清点人数,一共二十四人,而展昭明明记得有二十六个。
            “有两个人伤太重了出不来,其中一个已经没有脉博。”军人低声,“必死无疑,带走没意义。我……”他垂下头,仿佛在看着手上不存在的血迹。
            展昭英俊眉宇间凝起肃然之色。
            他知道这两个人:一个人在上一期霍乱试验后始终没有断气,而另一个瓦斯坏疽菌实验的MARUTA只能在剧痛中死去,无法存活一周以上。以现在这些人的战斗能力,带上他们确实可能会全军覆没。
            展昭挺直身体,举起手,向那两间死寂的牢室,行了一个没有军服的军礼。
            原十九路军的军人握拳站在展昭身边,展昭几乎能听到他胸膛里压抑的哭泣。
            一只手覆上军人肩头。他抬起眼,展昭正深深地望着他,他所有的哀恸和郁结都被那宁静的目光看透。
            熟悉的气声,却如雷震心:
            “我知道到了必要的时候,你会是第一个愿为大家死的人——所以,活下去,生者死者,都莫辜负。”
            每个囚室的门被尽可能关得恢复原样,走廊尽头的特别班工作室铁门在几分钟后敞开,所有的MARUTA穿过工作室,来到通往地下走廊的铁门前。
            展昭正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开门,机弦刚发出旋开的轻响,身后单人牢房区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立刻把人心揪到半空。
            这是安装在单人牢房里的警铃!
            已经进行实验的MARUTA,在觉得自己身体发生异常时可以按铃报告。但是,这个牢区里所有的活人分明已经全部撤离!
            铃声索命般尖厉回荡。一道道目光都投向展昭。
            展昭苍白的脸庞在黑暗中寒玉般沉静,右臂架着拐杖稳住身体,一手推开铁门,回头向军人首领耳语:“全体隐蔽。选几位身体健壮的兄弟,跟我回去。”


            IP属地:辽宁36楼2012-11-03 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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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人戳在原地瞪着展昭,突然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发觉指下单薄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打透。
              展昭没有躲闪,只是在被抓住的时候不明显地挺了挺肩。
              然而他自己也知道,他的伤痛和强撑,现在已经瞒不过任何人,何况对方是一个职业军人。
              军人眼中现出横下心的了然,放开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你会开锁,快带着弟兄们走,我去挡住他们!”
              看着军人执着的双眼,展昭清楚自己遇到一块推移不动的石头,想要说服他,既无时间,又无可能。心知这些同伴非伤即病,而特别班队员全部训练有素,倘若解决不了,闹出更大的动静,纵然自己开了了七道铁门,结局也仍然是死亡。
              探照灯从窗外扫过,门边登记桌上一块裁纸刀片反射出灯光。
              军人点手,三名身体较为健全的同伴过来,抄起墙边特别班队员常用的六棱棍,转身就走。
              展昭冷汗涔涔的手掠上桌面。
              刀光立上指间,金风破空而去,贴着军人首领脸侧射过,钉进房间中央的木柱。
              军人猛回过身,惊异的目光看到展昭用十九路军专用战地手语下达斩钉截铁的命令: “违命者,格杀勿论!” 流动的明暗光影里,展昭立在桌边,如同一座挺秀的山峰。军人首领咬咬牙,急步回来,把手伸到展昭胁下,承担起他重量的同时,手臂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胸膛里,是弥足冷静的心跳。这心跳莫名地让人定下心神,甘愿听从安排。
              展昭目视前方,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军人顺着他的力量所指的方向迈步前进,心里惊叹,拖着一条腿的展昭,竟然不比他慢。
              五个人影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走廊,远远看到电路板上,11号牢房的指示灯亮着。
              军人扶着展昭,矛盾重重地低下头。对着没有脉搏形同离世的KE311,他到底还是没有下手。一定是KE311回光返照,用最后的力气求生,懵懂按铃。
              展昭宽慰地看他一眼,迅速给每一个人指派位置,把自己安排到原来位于门口的1号牢房。
              虽然展昭没有解释,但军人首领明白他的意图:夜里MARUTA按铃,会有两名带枪队员赶来查视。如果出现紧急情况,他将在危险发生之前按铃引来一个特别班队员,其他四人对付另外一个,这样胜算要大得多。一旦查探11号的特别班队员冲出来,他所在的1号牢房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到了必要的时候,你会是第一个愿为大家死的人。 1号房门锁合上的一瞬间,军人猛地转开脸去忍住眼底将要迸出的热泪。
              真正为所有人挡住凶险的人,第一个愿为大家死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这个至今连名字都不知的,KD376。
              ——活下去,生者死者,都莫辜负。
              活下去。莫辜负。
              有人在门外说话,紧接着是钥匙的转动声。
              军人心中一沉:来的是全副武装的三个人!值夜的特别班队员直田和松本听到铃声就背着毛瑟枪从牢区旁边的值班宿舍赶来。心中不满,既抱怨实验材料这么晚按铃不堪其扰,又抱怨石井长官要求队员值夜必须带枪小题大做。
              牢房每天频繁开锁关锁,MARUTA出出进进,身体健康的戴着手铐脚镣,接受实验的基本都丧失活动能力,所以虽然牢房房门坚固,钥匙却全部相同,特别班成员人手一把。只有关锁外门的钥匙,在当班的特别班队员手中传递。
              直田和松本刚到门口,发现有人已经先来一步,因为不当班进不去,等在这里。
              特别班实习成绩最优秀的少年兵秋山静。
              “秋山?”直田一边开门一边诧异地问,“K实验初步成功,今天晚上大家难得放松一番,你还不休息?”
              少年兵努力笑了笑:“如果是我直接负责观察的那几个MARUTA按铃,我不想错过记录机会。”
              “不是我说,秋山,你来早了,他们几个今天夜里都死不了。”松本絮絮无聊地推开门,看看秋山静背后的毛瑟枪,抬脚走进,“年轻人就是有精力,纪律遵守得这么好,不当班时过来也背枪。真是优秀学员啊。”
              少年兵默默跟在后面,眼中泛起极力掩饰的悲哀。
              他只是想来看看按铃的是不是KD376。在这里实习两个月之久,从来没有一个实验材料能够让他产生如此感同身受的担心。
              


              IP属地:辽宁37楼2012-11-03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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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静寂得如同坟墓,连做完实验的MARUTA通常会发出的呻吟声也没有。反而比往日更令人寒毛直竖。
                直田打开走廊里昏黄的顶灯,看看墙上的电路板,直接向响铃的11号牢室走去。松本走在旁边,心想如果今天晚上在霍乱实验中幸存的KE311 还不咽气,到明天就可以送去接空气泵抽血,用以制造更加有效的疫苗。
                秋山静并没有跟着往里走,他握着军用手电,站在KD376的门口。
                应该正是伤口充血疼痛的时候,然而里面的KD376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昏过去了?还是好不容易才睡着?或者,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能一个人在黑暗里煎熬着等天亮?
                秋山静移开准备按亮手电的手指,拿单人牢房的钥匙开门。
                门正常打开,KD376伏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秋山静来到床边,把手电平放在床上打开,尽量不惊动他,伸手掀开黑衫,顿时大吃一惊。
                紧韧修长的腰线以下,固定缝线的纱布垫已经被鲜血浸透。自己告诉他尽量别动,怎么还挣扎成这样?
                正想试试他是不是发烧,手刚探到额前,就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手腕,反倒吓了他一跳。
                “你醒着……怎么弄成这样?”感觉到KD376手指冰凉,少年兵犹豫一下,没有把手抽回。
                手电的光圈打在墙上,散射的光线里,展昭握着少年兵的手腕,看着他尚存稚气的眼睛。
                展昭眼神温朗如初,而少年兵却从中看出了自己所不能超越的千山万壑,这表情他从没在其他人眼中看到过。
                展昭淡色唇角苦涩地微笑一下,唇语温和问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秋山静。”少年兵几乎是本能地回答,然后才陡然反应过来,KD376说的是日语!
                少年兵意识到不对,想要抽回手。展昭手指的冰凉皮肤下,肌骨如同钢铁一般强硬起来。
                肩颈后数处要穴被迅速点中,少年兵倒在床边,直直地盯着展昭,却无法发出声音。
                展昭调整呼吸,艰难下床,拿下少年兵肩后的枪,卸下刺刀。
                少年兵看着展昭手里的刺刀,绝望地闭上眼睛。
                腿上毫无预兆地一凉,锋利的刺刀纵向贯通,却并没有多少痛感。展昭避开了所有重要的神经和韧带,刀刃本身封住了伤口,几乎没有流血。
                少年兵耳畔响起令他永生难忘的气声:
                “静,谢谢你来看我。如果以后还能见面,我希望你能够不再违心做事。”
                探照灯再次扫回来,漏进牢室里的光线映出展昭拄枪吃力站起的轮廓。
                秋山静会来是个意外,展昭并不想杀死这个良心未泯的少年,同样也不想让他因为失职而被军法处置。
                展昭的目标,是平日里极尽凶残的直田和松本。
                绝不能让他们再次活着走出去。
                单人牢房地方狭窄,两个背枪的特别班队员进入就显得拥挤。松本站在走廊里不耐地等着直田。
                毛瑟枪在黄晕的灯光里泛着金属的死光。同样的金属微光,沉沉埋伏在中马城军用机场旁边的树丛里。
                白玉堂和他的一个连。
                陷空帮义勇军主力在松嫩平原,白玉堂要穿过日军侦察网,神鬼不觉地通过封锁钱,规模稍大就可能打草惊蛇。
                一个连建制的兵力,白玉堂就这样从刀尖上带了过来。
                深壕高墙,探照灯电网,机枪火力交错。凭一个连,从外部直接攻进背荫河兵营是不可能的事。
                白玉堂选择的切入点是中马城边的机场。
                这是一个狭长的军用机场。十二个钢筋水泥建造的飞机包整齐排列,有八架飞机二十四小时轮番飞出执行任务,其它飞机原地待命。飞机既负责特殊物资的运输,又在实验时负责投放细菌弹,有时同样接受轰炸任务。机场周围地堡密集,油料仓库重兵把守。是中马城的军事重地。
                白玉堂一身黑色猎装,怀抱捷克轻机枪,两只眼睛放射出光芒。
                猫儿,我来了。我一定会赢,为你。
                白玉堂目光扫向一旁掩体里守着电台的保镖。公孙策在为欧阳春传递情报,欧阳春立刻发送给实战中的白玉堂。短短几小时内,智化已经使出全身解数搜集情报,中马城内的设置是绝密,机场情况在他职责之内,相对而言方便得多。
                今夜有四架轰炸机将在零时飞往松嫩平原,夜袭白锦堂驻地。而去新京接军火的四架飞机在零点三十分时要降落。
                引擎轰鸣,四架飞机缓缓驶上跑道,加速起飞,消失在夜空中。地勤人员送走飞机,回到营房休息。
                机会来了。


                IP属地:辽宁38楼2012-11-03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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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儿,我不相信来世。我只要今生。 终于,展昭喉间有了吞咽的动作,白玉堂狂喜!加紧哺喂的动作,一口给得猛了,展昭咳嗽起来,白玉堂才不得不抬起脸,急急帮展昭揉背,直到展昭咳嗽完了,浓长眼睫缓缓张开,看向白玉堂。
                  面对着白玉堂炽烈得满腔热血呼之欲出的眼眸,一种被烫伤的感觉直烙进心里。展昭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平静了片刻,抬头。
                  潮湿的额发间,展昭蕴着水汽的黑色眸子充满歉意,这歉意落在白玉堂眼中心头,泛起的却是说不出的酸疼。
                  “笨猫!是不是我得把你绑在身边,你才不会突然跑了?”白玉堂切齿,“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展昭不答,目光在白玉堂若痛若怒的眉眼间流连片刻,终于还是移开,向周围一扫,垂下眼睫,手按地面,是要起来的意思,却发现没有白玉堂的帮助完全做不到,而对方根本是在阻挠他做任何动作。展昭打个冷战,心头一寒,自己流了太多血,已经没有力气跟着白玉堂走了。
                  “你的东西在那边好好的。猫儿。”白玉堂抱住展昭,把他的脸转到能看见油纸包的角度,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嘶哑,“但是你,你很不好。 ”
                  双臂缓慢用力,似乎怕展昭挣脱,虽然以展昭现在的体力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猫儿,从现在开始听我的。”
                  黑瞳中扩散开虚弱的微笑,展昭点头。白玉堂把展昭放下,温言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离开了白玉堂的体温,展昭似乎瑟缩一下,伸手搭上白玉堂伸向自己衣襟的手背,白玉堂停了停,翻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安慰地一握,指尖划过展昭手腕肌肤烙印号码的凹凸,略略一僵,随后用不容违抗的力度,脱下他身上破损的黑衫,一眼看上去,心头登时被满目血色揪起一团辣痛。
                  包裹的绷带早己脱落,缝线迸断的伤处不忍目睹。
                  白玉堂摸遍自己全身,再没有一块不曾湿透的地方,只好把相对干净些的内衣撕成布条,细心把展昭伤处缠裹好,把上下衣服脱给展昭,半帮半逼着他穿上,自己只剩一条黑色长裤。
                  水珠在白玉堂背后流下,经过鼓健的肌肉群,如同滚过光滑的群群冰凌。白玉堂双臂用力抱起展昭,眼角带笑俯视着他,说道:
                  “爷这模样,要是让昔日认识的人看见,还不得说,白泽琰这个不要命的赌徒,差点连裤子都输丢了!”
                  展昭望着白玉堂,心中暖流一涌,又沉进深潭般的忧虑。白玉堂看出他的担忧,朗利一笑,低头在他额前一吻。
                  “猫儿,白玉堂倾家荡产,现在你是我唯一的赌注。这回轮到我说,我要把你,活着带出去。” 白玉堂嘴上说着,臂上承担的重量还是轻得心里一疼:自己整个冬天尽心竭力呵护调养猫儿的成果,在这再次分别的十数天里毁失殆尽。
                  不过,总比完全失去他,要好得太多。
                  展昭望向白玉堂,白玉堂会意地低下头,听见展昭在耳边低语:
                  “玉堂,你不觉得你我跳下来的这个通风井,很奇怪么……”
                  白玉堂眉锋一横:“猫儿,你是说,这不是一个通风井,根本是一个勘探通道!”
                  展昭微微点头:“大概四百米的垂直距离,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扶手。而我在直井上的通风口边,看到了固定牵引器的铁桩。”
                  白玉堂苦笑:“猫儿,你早就想到下面可能有溶洞暗河,所以你松开我,不是自杀,是在赌命。”
                  展昭眉宇间亮起淡淡微笑:“于是展某赢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小心翼翼却弥足热烈的拥抱。
                  白玉堂把头埋在展昭颈前,低沉地说:“你若死了,赢回的是我的命,你若活着,赢了两条命!好精算盘,横竖赢的都是你!”眼神一领展昭,让他把手放上自己心口,有力的心跳,几乎透出胸壁迸上展昭掌心。
                  “可是猫儿,你,忽略了,我这里。”白玉堂胸音低低共鸣。
                  展昭深静黑瞳里光华一跃,如同海水携着夕阳最后一抹亮意漫上沙滩,柔和而沧凉。纵有千言万语,奈何无从道来,只得轻轻说道:
                  “玉堂……对不起。”
                  白玉堂凝望着展昭的眼睛,那一瞬光华分毫不少地吸进心里的同时,他听见自己肺腑深处的一声叹息。
                  


                  IP属地:辽宁47楼2012-11-03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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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这入心的一个眼神,值得了。
                    心中兀自起伏,嘴上却不饶人道:“爷家的猫说这三个字也不是第一次,看来爷以前是原谅得太容易了,猫记不住!”
                    展昭无奈一笑:“都是展某的不是,玉堂说怎样就怎样。”
                    看着展昭温和的道歉眼神,白玉堂终究不忍心再开口揶揄。展昭却弯弯嘴角,手臂向上揽住白玉堂头颈。白玉堂心里一跳,但是一看展昭苍白的脸色和冻得发青的薄唇,又暗骂自己怎能有这种心思。展昭只是想让他再低下头来些,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发出更大的声音来说话。
                    白玉堂连忙轻轻向上托了托展昭肩背,让他的脸庞近到几乎贴上自己的脸。展昭定定心神,在白玉堂耳边,几乎是无声地说道:
                    “日本人一定曾经沿着这条路线到过这里。”深吸口气,忍住伤处传来的痛楚,“这洞穴走向狭长曲折,地势向下倾斜严重。应该是先产生断裂构造,后来形成暗河,才发育出溶岩地貌。这样的话,这条暗河就不是有出无进的普通伏流,它的上游一定有落水洞一类的出口。”
                    白玉堂点头赞许,抱着展昭的手紧了紧:“我说猫儿,看来你在钻洞方面的本事不次于爷!不过你要是再敢不听爷的话,一定要重罚!”
                    展昭闭上眼睛算是回答,然后他的手里被塞进撕开的压缩饼干,带着白玉堂的体温。
                    “吃掉,别让我再看到它!”白玉堂命令,随后仿佛是觉得自己语气太硬了,又附带上额头轻轻的一吻。
                    展昭握着饼干,抑制着刚刚被白玉堂的哺喂唤醒过来的饥饿感,极慢地咬了一口。
                    洞穴中充斥着庞大到令人失去理智的寂寞,只有单调到仿佛能持续到永恒的潺潺水声。到处都是茁壮的石柱,凝固的石瀑,交织的石丝,差互的石骨。在这些封闭于黑暗之中的森厉景观间,一柱谨慎的亮光在向暗河上游方向艰辛移动。
                    白玉堂抱着展昭,肩上绑着手电,背后负着枪支弹药,腰间挂着油纸包。黑色软靴小心踩过湿滑的暗河岩岸,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楂枒怪石,而是片片薄冰。
                    白玉堂尽管脚下深深浅浅,却把展昭抱得稳稳当当。不能再有闪失了,目前的情形已经足够糟糕。虽然尽量做到减轻每一步的震动,白玉堂的臂膀和胸膛还是能敏锐地感觉到,展昭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在悸颤。
                    布条仅仅是固定住伤口,防止继续开裂,却不能阻止冷水顺着伤口浸渍进内部。
                    时间,已经少到极其可怜。
                    手电的电量渐渐消耗,路却越来越崎岖。地势的确在不断上升,走出已有七八里路的光景,却毫不见光亮。脚下堆积的的碎石却越来越多。地下洞穴常年不见阳光,腐败气息阵阵袭来。白玉堂担心展昭昏迷,时时和他说话,但是展昭的回应越来越迟缓,白玉堂看得出,伤痛和寒冷已经把他折磨到虚脱的边缘。
                    


                    IP属地:辽宁48楼2012-11-03 1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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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堂越是着急,脚下就越是不稳。看准一块平整些的石头,踩上去时却陡然倾斜,白玉堂重心偏移,一个趔趄,暗叫不好,不由得使劲把怀里的展昭一抱,立刻感觉到展昭的手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后背。
                      伤在那里,刚刚那样大幅度的颠簸,想不牵动是不可能的。白玉堂胸背渗出一层冷汗,知道展昭这样能忍的人做出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定是疼得不轻。连忙拔出脚来稳住身体,低眉看向展展昭,却发现他疼得颤抖的手正努力指着刚刚拔脚的地方。白玉堂顺着方向看去,双眼敏锐地捕捉到了石头移动后变宽的缝隙间一缕破碎的布片。
                      石头下面有尸体!
                      找个相对平整干爽的地方放下展昭,白玉堂搬开石头,下面是一具开始腐烂的尸身,衣衫破烂,头发胡子却长得极长。从肢体和面部的扭曲程度能够看出死前经过痛苦挣扎。
                      白玉堂目光陡然现出锋芒,检视一下,回到展昭身边说道:“死者大概四十岁,生前很瘦弱,左腿陈旧骨折,脚上戴着镣铐……没有明显外伤。”
                      展昭眼神中带着疑问,白玉堂抚上他烙着号码的手腕,低声说道:“他手上没有号码,不是实验材料。应该是日本人抓来的劳工。”
                      展昭双眼突然现出警觉之色,反手握一下白玉堂的手,又轻轻松开。
                      白玉堂明白展昭的意思,却没有动。
                      “猫儿,我不放心。”他眼里泛起失落的隐痛,“你把每一次见面,都弄得像是最后一次。”
                      展昭眼神清明地看着白玉堂,唇角划起轻淡苦笑,伸出双手:
                      “绑上我,你再走。”
                      沉淀了数千万年的黑暗里,展昭苍白脸庞沉静坚定,隐含着一触即发的锋芒。白玉堂忽然觉得,展昭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可以隐忍,却无法改变,任凭风霜雪雨四季变换,他眼中永远是明净坦荡的湛湛青天。
                      白玉堂握一下展昭肩膀,从身上摘下展昭的枪,压上子弹放到他手边,把另一支手电也留给他,自己踏着石块向前搜索而去。走出一百多米,洞穴发生了转折,白玉堂停住脚回头看看,一个光圈从展昭所在的方向晃来,像是一个微笑。
                      白玉堂晃一晃手电作答,迈步前进。
                      转过弯去,手电的光已经照不太远,白玉堂只看到光圈所及之处碎石堆积得越来越多,向前走了二百米左右,地势陡然变高,白玉堂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面半坍的断崖下,暗河的水从断崖底部的涵洞里源源不断涌出,而断崖的石头,泛着浅浅的琉璃光彩,这是只有高温焙烧才能有的效果。
                      这里发生过大规模的爆破!


                      IP属地:辽宁49楼2012-11-03 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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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青木稳住心情,开口道:“东条少佐,石井少佐和中马大尉即将从新京出发,飞返五常县军用机场。请你,立刻赶往背荫河,协助指挥战斗。 ” 智化放下话筒,拉开抽屉,目光沉沉望向躺在里面的左轮手枪。从得知中马城被炸到现在,他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整齐的军装。
                        窗外是弥漫花香的夜色,无月的星空宁静祥和,俯视人间,却并不晦暗。
                        所有的黑暗,仿佛都被大地吸入极深的内部,沉淀成无生命的永恒。
                        黑暗没顶的背荫河洞窟中,古老的岩石兀自与流水弹唱,时间无遮无拦地碾过,不动声色地把一切抵抗吸进宇宙洪荒。
                        展昭伤重难行,白玉堂也接近筋疲力尽。往回走,或是寻找新路,都不可能立刻做到。
                        为了节省电能,白玉堂关了手电。坐在石上默默揽着全身透湿的展昭,眼望前方沉吟。
                        其实往任何方向看都没有区别,一样是窒息绝望的黑。几米外的黑暗中沉着无辜的尸首,充满怨怒的不甘神情被死亡定格,任何人看上一眼就再难忘记。
                        刚才攀援中产生的热量从身上散去,白玉堂只觉湿冷之气渐渐侵入骨节,酸涩难过。而臂弯里的展昭,手脚四肢已经凉得像身下的石岸。白玉堂听着展昭深浅无规律的呼吸,知道他的伤口在寒冷中会冰得多疼。如果替他脱掉湿衣,带伤的身体直接碰触到尖洼不平的石面,白玉堂完全不愿去想是什么感觉。
                        既然出不去,首要问题就是生存。没有燃料,没有补养,全部食物是腰间暗袋里的一块压缩饼干。
                        不想这个还好,稍微一考虑食物,白玉堂胃里就腾起一团饿火,烧得腹内空空,他怀疑是不是在前胸轻轻一按,就能摸到后背。
                        心里又添一层寒意,自己都已经饿成这样,重伤的猫儿只吃了一块饼干,让他拿什么扛下去?
                        白玉堂腾出一只手,去摸口袋。
                        展昭手脚僵冷,身体只有贴着白玉堂的部分才能感觉到暖意。白玉堂的赤裸肌肤坚韧紧实,然而裹在他的臂膀里,展昭却能感觉到白玉堂极力在掩饰微微冷颤。刚要开口问,耳边响起对方的辘辘腹鸣。
                        展昭胸中发紧:长时间战斗跋涉,而且带着自己这个不轻的负担,玉堂尽管通身是胆,却并非浑身是铁。何况,在这无人绝境,就算浑身是铁又能如何?
                        展昭冰凉的手指轻轻探进衣襟。
                        白玉堂的手还没伸进裤子口袋,就觉得怀里的展昭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触上白玉堂嘴唇,粗糙却散发着粮食的清香,顿时引得他津液一涌,胃里一抽。本能地想要张嘴,却立刻意识到那是自己给展昭的饼干!
                        半块压缩饼干,在外面时白玉堂看都不会看一眼。然而在这样的非常时刻,它是生存时间,是命!
                        想到努力扛着伤痛的展昭竟然还在强忍饥饿,白玉堂登时一股怒气压过了饿火,劈手夺过,低吼一声展昭,眼里和心里却一齐发烫。许久,磨牙道:
                        “你这是要拖死我!”
                        手电在白玉堂手里亮起,直照上展昭的脸。电量不足的光圈中,展昭凝视着怒气冲冲的白玉堂,疼得不稳的眼神依然清澈真诚。
                        “玉堂,冷静些。”他青白的嘴唇轻轻颤抖,“我没有力量带你出去。但是你有。”
                        白玉堂的目光从展昭脸上移到手里只咬了一小口的饼干上,又移回展昭的脸。叫着劲的剑眉渐渐放松,最后竟然挑起笑来。伸手掏出另一块压缩饼干,向展昭亮了亮,又揣回腰里的暗袋:
                        “爷自小锦衣玉食,现在膀子光着也倒罢了,这东西实在咽不下去。给这只受苦劳碌命的猫吃了,爷好放心去找点顺口的。”
                        白玉堂边说边将展昭头颈揽紧,把抢来的半块只咬了一小口的压缩饼干送过去。见他抿着唇,白玉堂做出要捏下颔强灌的架势,语气却弥足温柔:“猫儿,我已经够累了……别逼着我把你先打晕再喂。”


                        IP属地:辽宁51楼2012-11-03 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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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盈虚数展昭左脚用力,抱着白玉堂汇入滔滔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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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堂一臂抱着展昭,另一臂和两腿敏捷划动,在石剑石牙间穿行,和水流的方向抗争。
                          我的猫儿……
                          白玉堂死命盯着前方,带着展昭随流翻滚,浮沉避绕,尽可能不伤到怀里的人。实在躲不过,宁可用自己身体擦过危岩。身后丝丝缕缕挂出血雾,转眼又被急流冲得无影无踪。
                          闭在胸中的一口气渐渐用尽。肺叶嘶嘶抗议,胸廓挣命开合,视野阵阵模糊,而前面仍然是无穷无尽的水。
                          还有多远才有无水的空间?或者,根本就没有空间!
                          可是,臂弯环着熟悉的身体,猫儿真实地存在着,而且在努力配合他的运动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减弱划水力量时,展昭就会拼力补上。白玉堂知道展昭和他一样难受,甚至更难受,但是他更清楚,无论什么样的情形下展昭都不会主动放弃,现在就更不能。
                          死可同穴,这一点已无悬念。
                          然而,我要的是,生能朝暮。
                          白玉堂喉咙翕动一下,在充血的视野中,继续向前挣扎。
                          一秒钟的时间距离被感觉拉成无限远。沧海桑田的变迁,也不过是这样的长久而短暂。
                          耳鼓突然刺痛,是水压骤减的信号!水势有稍缓的兆头,说明前面不远处有大到水流不能完全灌满的空间!
                          一线希望刚刚射进脑海,白玉堂就觉得胸肩突然被狠狠勒住,骤停的强大惯性让他险些放手了展昭。
                          旁边斜出的一丛凌乱石丝牢牢绞住了他身上的枪带和弹链!
                          因为绑得结实,加上水流湍急,难忍的痛楚撕扯着白玉堂,如同车裂。
                          白玉堂眼前一阵发黑,紧咬牙关聚起眼神,最后看了展昭一眼。
                          然后,白玉堂松手。猫儿,对不起。
                          你要的朝暮,我欠了。
                          活下去。
                          你要给爷活下去!
                          整个人都空了。一生都空了。
                          这样的湍流之中,一松手,就遥不可及。
                          白玉堂闭上眼睛。
                          我的猫儿……
                          猫儿一定会活下去……在梦想粉碎,希望破灭,爱情割裂以后,只靠意志活下去。
                          就像你从前那样。
                          猫儿,我死,谁说不是天意。
                          把你,还给你的家国天下。
                          从此,干净利落再无牵挂。
                          只当,从未相逢。
                          白玉堂只觉得密封在胸中的一腔鲜血都被沉重的河水压得迸出体表,散进奔涌的大潮。他再也承受不住身心俱碎的痛楚,张口。
                          然而水却仍旧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喧嚣灌肺。白玉堂迷离的意识里折射出淡漠苦笑。
                          果然是杀业太重,连痛快地被水呛死都不得。
                          突然激灵一个冷颤,原来是谁的唇,冰凉却热烈,牢牢地封住他的唇。牙关被强行捏开,一口气,携着血的甜意,度进来。
                          猫儿还在!
                          顶着铺天盖地的水流,展昭左脚牢牢勾着绞住白玉堂的石丛,一手握住垂下的石笋,把白玉堂的头固定在臂弯,另一手成拳重重顶向自己胸腹交接处,对着白玉堂的口唇,压出胸中最后一口气。
                          一直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幅度,就是为了在可能出现的紧急时刻,给白玉堂节省下最后一**的希望。
                          带血的气息压离心肺,气竭的闷痛立刻逼得展昭眼前雪星乱飞。强忍着太阳穴一鼓一鼓的爆跳,展昭拼尽浑身力量把身体悬在石笋上,手顺着白玉堂腰身伸到背后的石丝丛里,摸索着弹链和枪带,完全无视白玉堂涣散而愤怒的眼神。
                          摸索,尝试,错误。
                          在水流的击打中,展昭的手臂在摇晃,血雾从手掌和石笋的贴合处漫开来,身体几乎立刻就要被冲进黑暗。
                          重试,无果,再试。
                          修长手指被石牙划得伤痕累累,血流一涌,就散得不见踪迹。
                          再试,失败,再试。
                          展昭仿佛觉不到痛,只是抿紧发青的嘴唇去寻找绞扣所在的地方。
                          


                          IP属地:辽宁53楼2012-11-03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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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试,再试,再试,再试……指尖突然一木,掀开的不知是金属搭扣,还是甲盖血肉。
                            白玉堂只觉得被勒得停跳的胸口血脉一涌,枪支弹链脱离绞结,立刻被水流卷进黑暗。
                            展昭握着石笋的手,也力尽滑脱。
                            白玉堂身体顺流扑下,臂膀紧紧搂住展昭,狠命驾驭着最后的意识,向水势平缓的空间挣过去。
                            大自然强大的力量面前,血肉之躯如此渺小,生命短暂足可无视。
                            然而,冥顽不灵的伏流永远不能懂得,有些卓然于世的生命即使存在一瞬,热烈的光芒亦堪比日月。 依然湍急的水流中,白玉堂托着展昭头颈猛然冒出水面,闭紧双眼,大口大口喘息,一边向洞壁靠过去。这段洞窟走向平稳,空间庞大,潮水冲到这里,离洞顶有了十几米的空间。白玉堂看准一块类似骨板的岩石,把展昭先推上去,接着自己湿淋淋地爬到展昭身边,把人在怀里搂住。
                            急流的河水不知何时撕掉了上衣,展昭胸肩冰凉地偎在白玉堂胸前,脸色纸一样白,睫毛低垂,如同睡去。白玉堂惊觉,展昭已经没有了呼吸!
                            白玉堂只觉眼前金星直冒,耳膜嘶嘶作响,心脏跳动有如雷鸣。哆嗦着嘴唇贴上展昭的唇,另一只手压上展昭停跳的胸口。
                            那并不是像白玉堂一样肌肉强悍的胸膛,宽展韧性的肌肤停匀地覆在颀长清标的身架上,手掌压上去,将碎未碎的酸痛灌满了手心。
                            咬牙叫起最后一丝狠劲,右手握拳,向展昭胸骨下猛击。一下,两下,配合送进呼吸,然而那颗心还是安静得让他想发疯想怒骂想扒开胸口拿自己生猛乱蹦的心去换,却无奈到只能眼睁睁地绝望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三下时,白玉堂只觉得把自己的心脏都锤碎了,这已经到了心脏复苏的极限。
                            他的手再也击不下去,紧紧搂住无声无息的展昭,把头埋进那熟悉却失去了体温的肩颈,心碎,却哭不出声。
                            疼到极深极深处,原来是沉默。
                            白玉堂浑身僵硬得忘记怎样动,只是使尽全身力气抱着怀里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贴在展昭颈间的唇,突然幻觉似的,感觉到了一丝起伏。
                            白玉堂霍地直起身,犹豫着,犹豫着,终于把手探上展昭胸口。
                            微微的心泵顽强地在白玉堂手下搏动,像即将破壳的雏鸟,脆弱,但是充满渴望。
                            白玉堂冻结在眼底的泪水猛地破冰而出。
                            透过变形的视野,使劲盯着展昭,舍不得眨眼,仿佛睫毛一错,就会把眼前的身影扰成碎片。
                            他自以为强大的心防一次次被展昭挑到极限,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疼。
                            死亡和生还之间,原来只隔着一线宽的闪念;拥有和放弃之间,原来是活碾了身心的艰难。
                            在命运绞错的一刹那选择放手,原来是这样痛如凌迟永不超生的绝望;一向百无禁忌恣意纵横的自己,原来到现在才彻底懂得,猫儿担当的是怎样的不易。
                            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的痛,猫儿,我就应该在你每一次想要独自涉险的时候坚决地抱住你,赴死,赌命,都一起。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再次对上展昭嘴唇,凶狠的落势,却碰触得弥足温柔。
                            一口一口,把呼吸给他,把生命给他,把心给他,把爱给他,把一生的虔诚热烈,都给他。
                            终于,展昭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他看到展昭翕动的眼睫吃力地掀起,望了望他。
                            两世为人的恍惚感淹没了白玉堂。爱一个人到深处,竟然是轻唤一声也不敢,生怕一句猫儿出口,发现自己拥抱的不过是连呼吸都会惊破的梦境。
                            然而展昭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不是单一的气流颤动,而是,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声音——
                            “玉堂……”
                            白玉堂顾不得浑身涌上的疲乏和疼痛,拥紧怀里的人,惊喜地瞪大眼睛:“猫儿!你,你能说话了!”
                            展昭胸膛起伏,牙关微响,努力聚焦的瞳仁颤着一线惝恍的喜悦。想要再说句话,实在已经没有力气,体力耗尽以后,伤痛袭卷而来,头脑失控地陷入昏沉。
                            冰冷的急流疾速吸走热量和体能之后,白玉堂也筋疲力尽。头沉得像是轻轻一晃就能从颈上摔到地下,关节仿佛松脱得失去联结。白玉堂发现自己连立刻站起来都不能,更不要说带着展昭再走。
                            白玉堂一手搂着展昭,另一手握着手电,不甘心地四处观望。


                            IP属地:辽宁54楼2012-11-03 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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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本来还在咬牙忍痛,忽然被白玉堂在身后抱住,听见他低沉地说对不起。稍抖的尾音扫进展昭耳鼓,仿佛有极细的纹络沿着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在血肉里交织穿梭,爆开一路震颤:
                              没有人能瞒过白玉堂的一双锐目,白玉堂早已发觉自己醒了,不说破的原因,只是为了迁就自己这份由骄傲所致的尴尬——白玉堂太珍惜眼前拥有在枪林血雨中锻造出的理解和默契的爱人。
                              同时,白玉堂心里,始终在为一份万不得已的失去而深深内疚,却宁愿独自承担。
                              展昭缓缓张开眼睫,把手伸到腰侧,握住白玉堂的手,安慰地握紧,向前牵过来。白玉堂顺势起身,半跪在床头,望着展昭的脸。
                              微光在展昭幽深的瞳仁中曳动,他静静地看着白玉堂,从对方抽紧的眉心,一直看到胸前被枪带勒出的青紫隆印,目光温醇安慰,如同抚摩。
                              “玉堂,和你没关系。”
                              一道刀光劈进脑海,白玉堂肩颈肌肉立刻收紧。
                              展昭早就知道证据丢失!
                              死生交错的瞬间,展昭亲手断开抵死缠结的羁系,亲眼看着压上性命取来的证据,被绞在枪支弹链上随水而去。
                              展昭离他而去的这段日子里,他曾经多少次在午夜梦回时,心中隐隐失落,自己在展昭心中的地位永远比不上家国天下的冰山一角;现在展昭在无奈取舍时终于选择了他,为什么他心中毫无喜悦,只有沉甸甸的不忍?
                              展昭的手环过白玉堂后颈,把他向自己揽过来。白玉堂无声地随着展昭的手,把下颔放上他的肩窝。
                              “任务已经不可完成,终止它不是过错。”耳边展昭充血的嗓音仍然坚定而温和,“当豁出性命也换不到结果时,至少我要换到你。”
                              白玉堂心中轰响,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失去意义,唯一的念头,是强烈地渴望把臂弯中的人揉进骨血。
                              白玉堂一臂圈住展昭头颈,另一手捧住他的脸颊,铺天盖地的亲吻烙在展昭眉宇眼睫,鼻准耳际,一路向下,厮杀般地碾压上展昭的唇。
                              在他落下第一个吻时,就感觉到展昭的手用力抱住他。展昭的反应完全不是回吻与配合,而是几乎比他还要热烈的诉求。
                              奔腾的流水在燃烧,厚重的黑暗在燃烧,广大的空间在燃烧,亘古的寂寞在燃烧,烈焰一路升腾搏杀直到榨干呼吸。
                              咸咸的味道漫进唇齿,不知是谁的热泪漫溢纵横。
                              白玉堂紧抱着怀中渴望已久的躯体,烈火从骨髓里一路烧上,却又被残留的最后一丝理智压制下去。
                              他知道,被自己抱在臂弯里的人,一阵阵控制不住的悸栗中,疼痛远远多于兴奋。虽然他时刻记着尽可能不碰疼展昭,可是那样可怕的伤口,没人能够忽略它的存在。
                              但是展昭仍然在颤抖着亲吻他,这一反常态的热情,不知怎么令白玉堂感觉到类似活祭的悲壮与绝望,展昭越是热烈,白玉堂的心口就越是不由自主地发沉。
                              一点一点收敛起焚心的火焰,白玉堂抬起脸,慎重而珍惜地放下展昭,帮他伏好,盖上被子,认真地看着他被炉火微光描摹得愈加清朗的脸庞。
                              “猫儿,”白玉堂低声唤道,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伤成这样已经走不出去了……
                              可白玉堂接下来真正说出口的却是:“这一辈子,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值过。”
                              白玉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嘴角扯起的笑容却飞扬有如猎猎战旗,那是超脱了生死的自信。伸手把展昭头颈挪动一下,让他呼吸得更顺畅些,手掌温柔地揉上展昭脑后的黑发,附在耳边低声笑道:
                              “爷还要接着带你玩命呢!你休想这么容易就把这辈子欠爷的还了!”
                              随后落在展昭颊侧的是一个轻吻,充满温情,无关欲望。
                              展昭眼底热意一涌,把脸埋进枕里,没有抬头。
                              白玉堂虽然牙尖嘴利,在这样的事情上却一向非常小心,这句郑重的玩笑,让展昭心中滋味杂糅,一时竟不知几分苦几分甘。
                              白玉堂却已经飞快地转身,去查看火上的罐头。他知道如果再不停下,也许就会控制不住伤到展昭。毕竟目前只是争取到短暂的存活时间,接下来能不能找到出路,还存在着太多的变数。
                              只有一点已经是铜打铁铸,无论发生什么事,要和展昭共同进退。
                              白玉堂磨蹭着撬罐头,一边让自己渐渐平静。端着罐头回到床边,久违的食物味道蔓延开来。
                              “猫儿,就只有这些。等出去了,爷喂你天天吃好的。”
                              展昭耳际的一抹浅色已经消失,从枕上抬起脸,向白玉堂一笑。那笑意虽然像清晨大雾中的阳光一样浅淡,亮意却足以穿透视野。看着展昭的笑,白玉堂的心就温软地被撞了一下。
                              同生共死的爱,原来可以这样沸腾,也可以这样宁静。每一分钟,都是无比珍贵的礼物。
                              两个人开始就着微明的炉火吞咽粗糙简单的军用罐头。展昭因为在水中给白玉堂度气,喉管咽嗓充血疼痛,白玉堂一边帮展昭把食物吹凉,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等出去以后回上海准备请他吃的菜色:葱油鲜肉虾仁威海卫蟹壳黄,澄黄明亮入口即化的锦江烤鸭,肉嫩汤鲜清淡味美的雪菜鲈鱼,浇蛋清笼蒸淋薄芡的芙蓉蟹斗,小火焖烂软糯浓醇的扒牛头……一则两个人耗费太多体力以后确实太饿,加上白玉堂添油加醋的讲述,这顿饭居然吃得十分鲜美,连汤都不剩。
                              吃饱以后,一阵阵倦意涌上来,展昭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泛起困意。
                              白玉堂也很想休息,但还没到时候。展昭伤势堪忧,补充完体力以后,最迫在眉睫的事就是清理那道可能会要了他命的伤口。
                              白玉堂拿开空盒,用酒精擦了手,在床边排开医药包里的刀具,仔细挑选了一把狭长的柳叶刀,擦洗干净。犹豫一下,还是拿了块纱布,一手折成长条,送到展昭唇边。
                              展昭看他一眼,张口咬住。
                              这是一只疼死都不会叫一声的猫!白玉堂无奈地想。身后一凉,被子被掀开,被冷水浸开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展昭闭上眼睛,听到白玉堂低低说道:
                              “猫儿……很快就好。”


                              IP属地:辽宁57楼2012-11-03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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