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拓是在闻到一丝苦涩药味的同时,睁开了暗黑的眸,头顶上是紫藤萝床帐,柔软的枕被芳香舒适,他动动腰肢,由床头坐起。
昨夜,许是吐露了那十几年深藏心底的秘密,有了可以分享的人,心情顿时轻松许多,历久以来头一次睡得这麼香甜深沈,都日上三竿了。
隔了一道月洞门的外间传来铮铮琴音,空气里仍有药汁难闻的涩味,他蹙眉,不明所以。
走到房间一角的盆架前,盆内水还温热,他扯来乾净帕子洗漱整理,不一会儿,穿过月洞门走到外厅。
宁珂正坐在珠帘之后的琴架前,玉手拨弄琴弦,那是宇文拓从未听过的曲子,不免站在原地,静静聆听轻快悠扬的琴音。
一曲弹罢,宁珂收回手,抬头,转眸,迎上宇文拓专注的目光,晨光下,她绽开如花笑靥,语气娇嗔,「睡懒觉,都喊不醒你。」
宇文拓也笑了笑,朝她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瞥了眼搁置在琴架不远的一个空碗,他问:「不舒服吗?」
宁珂秀眉一挑,摇了个头,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聪明如宇文拓,想到几日前返回大兴,宁珂也喝过气味相同的药,一霎那间明白了什麼。
他眸色幽黯,视线凝在宁珂葱葱玉指上的那枚血红戒指,「考虑好了吗?」他再次问。
宁珂红唇微抿,盈盈水眸垂落在琴弦上,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问话,答应与否都很挣扎。
「将军、郡主。」一名小丫鬟由房外走进来,福身问好,将托盘里的茶水置在桌上,顺手拿走药碗,恭敬退下。
宇文拓看著她离去的背影沈思,宁珂却道:「你去边关之后,我也恳请皇叔让我去茅山学习道法,小渠原本要一道去,不过那时她自幼订亲的表哥来大兴了,我便让小渠和他表情走了。」
难怪上回回大兴,他会在街上看见小渠和一名男子亲热而去,宇文拓毫不怀疑的相信了宁珂的话。
他起身,为她斟了杯茶来,去除她口里苦涩的药汁味。
淡淡的水雾里,宁珂水眸忽闪。她忆起某一年,宇文拓带著她到了一片荒山,那里有一座空墓,是他图一个念想而为父皇建的。她只要摧用魔力,便能看见十岁他,是如何惊心动魄的度过生辰,一夕之间父死家毁国亡,母亲被囚,他成为孤儿。
他对她的倾诉,无不透露脆弱悲伤,他一定很渴望和母亲再度相聚,而这个渴望,才是宇文拓苟且偷生沦为杨素手下的真正理由。
抚摸著指上的血玉戒指,她做下决定。
「拓,我们先不讨论这个问题好吗?」
好一会儿,房间里静寂无声,她转头凝视他,他亦望她,眼里的失落就跟当年她欢喜的等著嫁给他,却因战乱而推迟婚事,那由喜到悲的转变。
她鼻酸,倚进他怀中,低低的说:「还记得年幼时,表哥成亲,父母为他操办婚事,虽然很累,可是开心得不得了,幼年的我不懂那份心情,现在我懂了,或许身为父母,他们最在乎、在开心的,便是能看著子女长大成人、结婚生子……」
「宇文夫人应该也有这种心情,可她是苦的,十几年来,她被困在牢里,无法亲眼目睹你的成长,无法为你付出母爱,甚至连触碰你都不能,如果,她连看著儿子成亲的机会都没有,该多难过。」
宇文拓恍然明白宁珂的话。
「拓,你撑了这麼久,为的不就是和夫人重逢吗,夫人还没救出,你怎样都快乐不起来。」与他对视,宁珂又道:「而我,我希望你是满怀幸福的娶我,我也希望,可以看见夫人在我们的婚礼上……」
宇文拓是感动的,这一刻,其实他是幸福的,混账如他,能拥有一个知他懂他爱他的女人,还求什麼?
「可是母后……要如何救她出来……」
宁珂表情复杂的阖上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又是一片清亮。
「五神器。只要汇集了上古五神器,杨素就不再是你的对手,连天下都会是你的,夫人自然可以脱离火牢。」
听宁珂这麼一说,宇文拓满怀了希望,连眼神都发了光。
「五神器吗?」他喃喃著,「看来,日子又不能安宁了。」可,他却又期待这不安宁。
原本对五神器,他兴趣缺缺,若真如宁珂所说,它们可以让他救出母后,那麼——谁都别想和他抢!
天下?他从来不在乎!复国?那只是一个梦!只有母后,只有母后是他一定要救出的!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青葱玉指揪紧宇文拓的衣服,宁珂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
当宇文拓终於与五神器连上关系,那麼,一切——
就真正、真正、真正的回不了头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