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错突兀地说完这段话后,直直看向紫原敦的眼睛,咬字清晰。
“若那人选择喝下孟婆汤,那么你将看着他轮回,一世又一世,爱上不同的人,遇见各种事,只除了你,他遵守着命轮,而你在千日之后将带着这一世的记忆继续投入凡尘,这般苦痛你能忍受吗?”
右手抚上左胸,身为鬼魂,生前所受的伤都被抹去,但是那里依旧隐隐作痛,他略低了低头,神色惨然,“当然能,因为,这颗心不会比那时更痛了。”
那是紫原敦第三十二日浸入忘川河中,他身上的煞气太重,一般鬼魂都退避三舍,愣是为他在拥挤的水中腾出一片地来。兀的,一抹艳色闯入视线,在灰暗的地府中显得格外刺目。
已经三十二年了,然而岁月优待赤司,竟在他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痴痴地凝望着他,却在他走上奈何桥时幡然惊醒。他手脚并用地划着水,迅速地避开一个又一个水鬼,终是靠近了,想要张口呼喊,阴冷腥臭的河水一下子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涕泗横流、狼狈不堪,只有在鬼魂想呼喊引起桥上人注意时,忘川河水才会变成真正的河水使毫无形体的魂魄产生溺水感。紫原敦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每每他想浮出水面时,总好像有看不见的手将他狠狠按在忘川中,冰冷的河水不停倒灌,滑到胃里让他几欲作呕,没有东西给他抓住,也没有人给他依靠。然而,就在那个赤发男子毫不犹豫喝下孟婆汤时,紫原敦放弃了所有挣扎,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他慢慢坠入河中,透过河水隐隐约约看到那抹艳色走下奈何桥,无声地张开嘴,一连串的气泡缓缓浮了上去。
——小赤,为什么你不往下看。
——小赤,为什么你感觉不到我。
——赤司征十郎,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待他醒来却是三天后,阿错坐在他床边,见他醒来,连忙将他扶起。
“你是傻了不成,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你在忘川中只能旁观,不得妄图篡改命运,沉入忘川河底已是最轻的惩罚,以后切莫做傻事了。”
不得妄图篡改命运。
小室也这么说过,人不能悖逆上天。他曾经以为什么事只要想就可以做到,他想吃金玉堂的茶宴,所以挑了老爹的副官;他想让他好好活下去,所以颠覆了命运。然而,如今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或许是他穷极一生都做不到的,比如尝遍天下珍馐,比如踏破贺兰山缺,比如走到天涯海角,比如陪赤司征十郎到老。
他放肆地与命运斡旋,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除了天谴之外,什么也没有。
“接下去还有九百六十五日,你便好生呆在这里吧。”阿错见他未答话,出言相告。
“不,”苍白的唇倔强地勾起,紫原敦反驳道,“我要看着他,生生世世。”
阿错闻言微楞,忽而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执迷不悟的痴儿,她看着自己的眼泪慢慢打湿自己的粗布衣衫,哑着嗓音,像是在问他,又好像是在自问,“为什么啊。”
原以为紫原敦不会回答,但是她却听见有个男声平静的回答。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只是我的执念罢了,与他无关。
他看着他一世又一世的轮回转世,一次又一次毫无眷恋地喝下孟婆汤。
直到有一日,阿错拦住了正要去忘川中的他,“怎么,连忘川都不准我去了?”阿错收回手臂站定,“今天便是千日,你可以走了。”微微怔忡,似乎一下子没有理解她的意思,阿错继续说道,“你可以带着你的记忆,直接轮回。”
然后阿错走了,如今留在地府的痴男怨女愈发多了起来,让她格外忙碌,简单道了别之后便留他一人站在奈何桥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守望着什么。地府的鬼差看见他都直摇头,走远了才悄声说道,“最近真是太多怪人,那人留在地府千日竟每天浸在忘川里找罪受。”“别说,我可是负责引魂的,有一个人啊,都已经转生十五世了,每每逆天而上却终是孤独终老,曾有鬼差问过第八世的他,他竟说他夺天下只为和一人长相厮守,可是已经千年了,那个命定之人却还是没有找到。”
紫原敦站在桥头,等待着十六世的那人,终在苦等四日之后瞥见亘古不变的赤色。那日转世的鬼魂意外的多,转生的速度并不快。
“又看到你了。”赤发男子看向他,眉头一挑,“你认识我?”
“我在地府呆了千日,浸在忘川中曾看见过你。”
赤发男子微微诧异,“千日,为何在地府呆了千日?”
“等一个人找到我,”他直至看向那个男子未曾变过的异色双瞳,“但是他好像没有找到。”
“……你后悔了吗。”
“不,不曾。”
“何出此言?”等待千日,并非如他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何出此言吗……要真的说起理由来,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像是珍珠炸双脆的缘故吧,”紫发男子煞有介事地说,“我才见到小赤的时候,他那么小,像个糯米汤团一样,我当他是弟弟,给他买海棠糕,为他偷老爹的玄铁刀拿去熔了打长枪,手把手教他枪法,后来我才发现,我待他不止是弟弟,”微微一笑,紫发男人摸了摸鼻子,“那日微醺,他承诺若我赢过他,他便许我一生,但是战场上若我赢了小赤,他必死无疑,所以我在战场上背弃了自己的国家,玷污了我身为一名将领的荣耀,输给了他。”
赤发男子盯着他,沉默半晌却说道,“你的小赤,他很幸运。”
眼眶倏地泛红,紫原敦缄默,直到排在他前面的人都喝下了孟婆汤,盛汤的人开始催促,他才微微弯腰,问道。
——若你是我的小赤,若我当初跟你说不要走,你会如何?
直到两人身后的鬼魂都开始咒骂,那个赤发男子才开口说。
——许君永世。
原来,他们错过的,不是一世,亦非千年,竟是生生世世与君绝。
粲然一笑,他旋身步履轻快的走到那盛汤之人面前,那人摆了摆手,说道,“你已呆满千日,自然可以带着记忆再入凡世。”
他却伸手拿过了那白瓷碗,自顾自的舀起了黑褐色的汤汁,端着那碗汤,对着那个赤发男子,“我敬你。”
只愿从此往后,勿复相思,倘若再见,南风有知。
一口饮下,忘却前尘爱恨悲欢,抹煞地府千年等待,只盼来生再不逢君。
就在那个男人毫无留恋地一口饮下孟婆汤时,他身后的赤发男子按上自己的心口,蓦地感觉那里一阵剧痛。
【番外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