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特小时候听到过一个故事。那是关于一个吹笛手的故事,他为了报复不守信用的村长,吹着笛子带走了村里所有的孩子。苏兰特很想知道,那有魔力的笛声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苏兰特一天天长大,他在音乐上的天赋让所有人惊叹。他很轻松地就掌握了几乎所有的乐器,让它们在他指间歌唱——除了长笛。他怎么也学不会长笛,无论如何学不会。这让他感觉挫败。
长笛像一只优雅而骄傲的兽,不肯轻易低下它高贵的头颅。
或许正因为这样,苏兰特才最喜欢长笛。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也因为这样,苏兰特才最羡慕那些能让长笛婉转歌唱的人。
后来他随父母去希腊旅游。他一个人跑到临海的悬崖上,看见海鸥与波涛的相逢,刹那离别。白色的海鸥与蓝色的波涛,飞快地接触然后分离。海鸥飞向远方,波涛沉入海底,再不相遇。然后他看到了那蓝发的少年,长发飞扬不羁,一双桀骜的眼,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向他伸出手。
于是苏兰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他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他当时会丝毫没有考虑地把自己交到那个少年掌心。
或许那少年就是故事中的吹笛人,而他,则是听到笛声后不顾一切追随的孩子。
加隆,那少年叫加隆。
苏兰特的指尖轻轻滑过金色的鳞衣,闭上眼睛,把长笛放到唇边。乐声百转千回,苏兰特看到微笑的天使和漫天的花雨,温柔纯白的光晕洒下来,七海之王全身泛着淡淡的蓝色,恍若神祗。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如此自然地吹奏长笛,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加隆说,这就对了,你是海将军,你天生有这样的能力。
于是苏兰特成为了海将军,吹笛的塞壬。
他注定是海将军,他天生能够吹奏长笛。
但是他同时是跟随在吹笛人身后离开家的孩子。
人们说,恶魔吹着笛子来,把孩子们带走。
可是苏兰特觉得,带走孩子的,不一定是恶魔。
比如加隆。
很少有人看到过加隆的真实面目,加隆总是戴着头盔遮住他英俊的脸,眼睛隐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感情。他从来不解释他们为什么来到海底神殿,为什么要听海王的话去战斗,为什么他们会是神选中的海将军,为什么他是他们的首领……问题的答案,没有人知道。苏兰特甚至怀疑加隆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自己当时竟如此狂热地追随?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怀疑?苏兰特无法解答。
他一直是一个理智的人,清醒的怀疑者。像圣经中的怀疑者多玛,不把手伸到伤口中去感受血和痛楚,他不会相信伤的真实。
可是当时他的确是像个孩子一样毫无保留地追随海王,骄傲于自己海将军的身份。
年少轻狂,也许。
加隆简单、直接,从来不和他们多说话。他只发布命令,没有人看到过他和任何人聊天,从来没有过。海将军们并不喜欢加隆,但是他强,因此他是他们的首领,没有人能反对。但是苏兰特常常看到加隆独自一个人坐在海底神殿前的石阶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寂寞而桀骜的影子。
加隆。他说。然后他看到加隆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慢慢恢复成平日的骄傲。加隆站起来,转过头看了看苏兰特,然后离开。加隆没有戴头盔,雕塑般英俊逼人的脸,眼睛里有隐约的忧伤。苏兰特突然想到长笛,优雅而骄傲得像一只野兽,从来不肯轻易被征服。
这样的人,会甘心屈服于海王么?
苏兰特没有想这个,他想起的是海,他们头顶的海。
苏兰特觉得加隆是个海一样的人,有时不羁而张狂,有时,如此平静而寂寥。像海一样深不可测,内心有隐秘的悲伤,暗流汹涌可是从来不浮出海面。
苏兰特小时候想象中的恶魔或许会有火红的双瞳和长长的獠牙,却绝不会有一双桀骜而寂寞的眼。
海龙的头发像海一样蓝。有一次苏兰特无意间说起,却只听见沉默。
长久的沉默。
很久以后北冰洋的艾尔扎克说,苏兰特,只有你见过海龙的样子。
只有他见过加隆的样子,只有他见过加隆的寂寞。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海将军们叫加隆,从来都只是叫海龙。只有苏兰特叫他加隆。苏兰特曾经问过为什么,隆奈狄斯回答说:苏兰特,你和我们都是不一样的。你和海龙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