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独自到来
你知道吗
离开那些回忆
我曾来过这里
在你的身后栖息
你郁金香一般的芬芳
透窗而来
请你不要忘记
我曾来过,这里
在这个安纶市的边缘,挺拔的钢筋水泥的高楼中隐藏着古旧的老房子,红色砖头砌成的,泥浆剥落,幽暗的墙角处苔藓滋长,有小朵小朵浅红的蔷薇安静地绽放,墙壁上爬着青色的藤蔓植物,纠缠不清地蔓延,散发清爽的辛辣气息。
许飞就是安落在这样一个古旧的窝巢中,她躺在干洁的,铺着蓝格子布单的床上。微凉的夜风从一小扇半拢窗子吹过,黄棕木的窗户就咯吱咯吱地摇晃着展开,惊醒几只灰羽的鸽子,扑扇着翅膀从青黑的屋顶掠过,划出几抹弧线,如这个夜晚一般的悠长。
她翻个身,有一些夏日的燥热仿佛还没有被拂去,这个北方的城市,一连很多天都没有下过一场雨,她的喉咙常常会觉得干燥难耐,因而尖锐地疼痛。无论喝下多少杯水,她依然感到渴,那种渴是从胃里散发出来直指喉咙,像一片荒芜的沙漠。
然后,她慢慢想起那个遥远的,潮湿的,温和的南方小镇,那里有她的家,她的慈祥的母亲和脾气粗暴的父亲,她的亲人和朋友,他们都停留在那里,停留在她的记忆里。
只是她离开了,离开那个遥远的,温和的,潮湿的镇子。
她记得,好多好多她都还记得,乌蓬船里摇着橹兜售干果和鲜花的婆婆,咿呀呀地唱着江南小调;春天飘过的碎雨,田地里所有的稻子都轻快地扬起脸;她像个疯小子一样漫山遍野地跟着男孩子跑,爬到木棉树上弹吉他;厨房里香甜柔软的糯米团子,滚上蓬松的椰蓉,她能一下子吃一盘子。
还有一些,她亦记得,并且记忆更为深刻,她记得父亲醉酒后玻璃瓶子的碎渣炸得满地都是,她记得母亲手臂上深红色的腰带印子,她记得他的暴虐。他抽打他的女人,恐怖的尖叫一声又一声地从女人的嗓中发出来,他将他的女儿在半夜时赶出门外,她在风中流浪徘徊,像一只被丢弃的猫。她记得他固执地将她送往一所大学,强迫她学热门的专业。她记得他将她的吉他砸在坚硬的石头上,木片断裂开来,发出最后的叹息,噼里啪啦……
她只是用倔强的眼神和悄然独行反抗他的暴虐专制。
于是,那年夏天,她离开了,离开那个遥远的温和的潮湿的镇子,离开她的家,以及记忆。
蓬勃生机的夏天,明媚的阳光洒满整个世界,彼时她18岁,孤独,倔强,坚忍而固执。
起程的时候,她将才刚及肩的头发再次剪短,审视镜子里的自己,线条硬朗的脸颊,身体是坚毅地瘦并且平胸,黑色条纹衬衣和卡其长裤,让她看起来像一个酷酷的BOY。
只背硕大的蓝色布包,装上吉他乐谱和笔记本,换洗的衣物,一只水瓶,钱包和钥匙,就踏上她初次的独自旅行。
火车晚点半个小时,她买一份报纸,耳朵里塞着MP3,随人流走进车厢,找个空位坐下来。
车厢像是一个巨大封闭的沙丁鱼罐头,没有空调,闷热,到处弥漫着汗水和香烟混合的味道。耳朵里的MP3刚好放到《dying in the sun》,清朗甘醇的女声反复吟唱着“Like dying in the sun,Like dying in the sun,Like dying in the sun,Like dying...”她抬起头,窗外璀璨的阳光水一样地倾泻在她脸颊上,她仿佛听到溪水潺潺,麦子拔节的声音。
身边坐的是位长发红衣的女孩,读医专,她试图向她搭讪,比手划脚地对她说着福尔马林液中浸泡的死去的猫咪,被剖开的青蛙,切成一块一块的婴孩的尸体.她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已忘记当时是怎样的心理,抑或没有所有心理活动。只是记得她的侧脸对着女孩,看向窗外,当成群墨绿色的麦田在寂静无声的阳光下一闪而过时,她内心泛起大片汹涌的泡沫,像一片海洋,却在瞬间消碎。
23个小时后,她抵达曾经跋过的北方城市,安纶。这个炎热的干燥的城市,它用钢筋水泥铸成,繁密的高楼之间裸露小块的淡蓝色天空,飘散音乐的痕迹。她没有认真为再来这个城市找一个原因,只是她想来,就来了,正如她可以随时想离开就离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