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夜。凉如水。一素衣女子落寞地立于泠泠的水边。
一身鹅黄锦衣，薄衫长裙，三千长发高高挽起，发髻上插有一支展翅欲飞的钿钗。
风微扬起她的青丝，容颜淡然的她黯然的望向岸的那一面，目光悠远绵长。
她低头，喃喃的开口:“逝者，如斯…” 如同天边传来一声叹息。
爱若成痴，也不枉一生一世。
一个女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懵懂的走上前，扯住女子素白的衣角，仰起稚嫩的脸庞，问道:“姐姐在想什么?不开心吗?”
女子微微讶异，随即蹲下身来，答:“姐姐啊，在等一个故事呢。”
“故事?”女童歪歪头:“姐姐若是想听故事，囡囡可以让阿娘讲给姐姐听哦，阿娘可会讲故事了。”女子只笑不语。
远处，一中年妇女提着絮纸灯笼缓缓走来，零星的碎光照映出的剪影让女子有些恍惚。
那妇女上前拉过女童，向女子赔笑道:“姑娘，抱歉打扰到你了，囡囡不懂事，望姑娘见谅。”
女子轻轻摇头:“不碍事。”妇女道谢，牵起女童的手又缓缓离开，就像她们不曾来过这里
。
只余那位年轻的母亲一句责备的话:“这么晚了还赌气出走…”被晚风吹散。
女子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子郁，若是当初，你我不相遇，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羁绊，而你也可以逃过宿命的束缚。只是命运，从来都是那么无情。若你如今还在，一定会陪我看大漠孤烟，看红霞满天。


二、世事慢随水流，算来一梦浮生。
暗幽阁内。
顾名思义，暗幽阁，一个暗杀组织。
暗幽阁，在江湖上规模并不大，然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组织中有一名头领，其余人唤他“主上”，主上座下有月、明、星、稀四位姑娘，均是身怀绝技，实力不容小觑。
暗幽阁接的买卖，无论是白道黑道，来者不拒，只要，你有钱。朝廷因惧怕其危及其统治，曾下令围剿，但最终都无功而返。
后来见暗幽阁无心侵犯朝廷，皇帝也微微宽了心。人们听说，皇帝最后给了暗幽阁一笔钱，所以这么多年来，倒也相安无事，而暗幽阁因此也在世间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传奇。
而我，则是月、明、星、稀四位姑娘之一的明姑娘，陆清欢。主上站在我身前，背风而立。这位主上性情喜怒无常，常年戴有一张银白色面具，无人知晓他从哪里来，似是就如此凭空创立了这暗幽阁。
“清欢。”主上唤我。
我敛眉，应了一声。
他缓缓开口:“前几日，有位雇主点名要让你去杀一个人。”
“谁?”
“薛辰。”
“是。”不过问原因，不过问雇主的身份，这是主上交待过的。
离开不久，主上就派人送来了薛辰的来历以及住处。我放置在案上，抬眼便又瞧见一片花瓣飘然而落。我默然。
之所以无怨无悔的为主上办事，是因为十年前，主上曾救过我的命。那年的雪夜是我永远我无法忘却的梦魇，而主上的出现无疑是一片暖阳。他带回了在雪地里快被冻僵的我。
所以我对主上除了尊敬，还是尊敬。而如今我竟感觉似乎我早以淡忘的最初的本意，越来越觉得疲倦。罢了罢了，我兀自摇了摇头
信手翻开案上的名单，窗外桃树倒映下来的剪影恰好落在上面，影子上写有五个字:薛辰，字子郁。
我没有想到会再次遇到他。当我按照信息找到薛辰的住处时，竟发现我那次无意间救的那个男子。
原来，命运也不过如此，兜兜转转了无数个圈，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多么荒谬，当初我救下那个人，而如今却又要杀他。不觉哀从中来。
薛辰的住处与外世隔绝，满院种了大片大片的桃树，簌簌的粉红如同女子吹弹可破的肌肤。向尽头望去，只见那里座落有一间竹屋，门是敞开的。
我迟疑了半晌，犹豫着该怎么进去，主上给的信息上曾说，薛辰世代行武，他的祖辈在江湖上都有一定的地位，而唯独到了他这一代衰落了下来。虽然没落，但他也不是好骗的角色，正思忖着，却听的有人在念诗。
“世事慢随水流，算来一梦浮生。”
好一句一梦浮生。
他侧过头看到我时，微微诧异，道:“姑娘这是?”
“不记得我了?你可是偷窥过我出浴呢。”
他的眼里有些许笑意:“那姑娘想…”
“取你性命。”
我直接了当的说完，提起剑就朝他刺去。若是他武功不济或是伤未痊愈，就这样杀了他，我未尝不是件好事，直觉告诉我，他绝非等闲之辈。
果然，他迅速躲开，虽然看起来有些笨拙，但能肯定，那绝不是他的真正实力。
“姑娘有话好好说啊!何必舞刀弄枪的!”他每次都险险的躲开，剑刺空挥到桃花，免不了又洒落了一地。
“在下只是误入，误入啊!”既然他认为我是因为那件是而要杀他，我何不将错就错，暗幽阁是不会让太多人看到，除非，他是死人。
“你难道不知道，清白对于女子来说有多重要吗?”说着，故作悲伤，又狠狠的刺向他。
他听了，反而不再躲了，我正奇怪，他忽然开口道:“既然这样，在下可以娶你啊，保护你一生一世。”
我挥剑的手一顿。随即啐了一口:“登徒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身边，趁我不注意，挑开了剑。
剑“哐啷”一声摔落在地。
“你!”我怒。
他凑道我耳边，轻呵了口气:“怎样?考虑考虑?”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他这样的人，被他这个动作惹红了脸，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三、只羡鸳鸯俱白头，飞来飞去烟雨秋
“在下薛辰，薛子郁，敢问姑娘芳名?”
“陆清欢。”
“清欢，清欢彼年醉烟波，好名字。”
知道聪明如他，不容易对付，我自编了一个故事留在了他身边，自问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在我心里妖娆的开出了花，我无法阻止。
寻常他只做一些清淡雅致的事情，不见他有什么仇人，我第一次想知晓那雇主为何要杀他。有时他沏好了一壶茶，盯了我半晌，总会有一个名字从他嘴里脱口而出，那两个字便是，紫烟。
终是有一天，我没有压抑住心中的好奇心，开口问他:“紫烟，是谁?”
他没有直面回答，只道:“你与她十分相似。”
相似么?难怪他常常失神般看着我，眼中尽是温柔。“
怎么?”他笑，“怕我不娶你?”
“谁…谁说我要嫁于你了…”我慌忙的退后几步。
他摇摇头，“你留下来，难道不是因为…嗯?”他朝我逼近几步，眼中尽是笑意:“放心，我是不会扔下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道:“薛辰，我是陆清欢，不是紫烟。”
果然他沉默下来。我低下眼睑。
为何看到他这般反应，我的胸腔某处在微微地抽疼。难道…不可能!不会的!我是暗幽阁的明姑娘，我怎么可以喜欢上自己要杀的人?
我抬眼看了他半晌，狼狈的跑回了房间。关门之前，依稀看到他落寞的背影。
天幕渐渐四合，外面突然安静下来，我孤疑地推开门，门外竟一个人也没有。
薛辰做什么去了?
今晚有一轮缺月，黯淡的月光撒落在桃花上，虽微弱，但也不失朦胧之美。
偶然看到脚边撒落的桃花尤其多，似乎像是一条路。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强烈，我便沿着这条路走。这条路一直延伸到了后山，那里是与薛辰第一次遇到的地方。此时已经离薛辰的住处有一段距离，我意识到自己有些松懈，连忙转身准备折回去。
“清欢姑娘。”身后传来薛辰的声音。
我转过身就看见他立在一片芦苇中，问:“你在做什么?”
“过来。”
“啊?”他嘴角抽了抽，直接上前拉过我，转身便走。
我只好跟在他身后，随他折腾。走了一段路，似乎来到了芦苇深处，他放下我，“在这别动。”他说着就不见了踪影。
虽说是暮春，但夜晚在这水边站着吹风，还是会有些许凉。正当我不耐烦之际，一阵轻响在不远处传来。接着便看见一颗颗的亮光从芦苇那畔钻出，嫩绿微弱的灯光不时的飞着。这是…萤火虫…
萤火虫陆续从芦苇深处飞出来，让本黯淡的夜色多了些光。不出一刻种萤火虫就遍布了整个芦苇地。而薛辰，就站在不远处。
“你做什么?”我问。
“喏，今天萤火虫挺多的。”
“暮春萤火虫多?”
他揉了揉鼻子，定定地看着我，眼底尽是温柔，但我却隐约觉得，那温柔不属于我。我听见他说:“清欢姑娘，嫁给我吧，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我承认我的心底蔓延出一阵感动，但只是一瞬间我便清醒过来。我提起剑朝他刺去，他一脸莫名其妙的躲开。
我是暗幽阁的明姑娘，我是来杀他的，我不能让自己沉沦在他的温柔里，我不能让自己陷入泥泞中。一时间，芦苇中传出的阵阵打斗声惊起了飞鸟。扑腾着翅膀飞入天空。
打闹了半晌，两人皆是气喘吁吁。他在一旁叹气，“清欢姑娘，我是真心的。”
我收起剑，背对着他:“我只想让你清楚，我是陆清欢，不是紫烟，我是我，她是她!”
他看了看天空，干脆躺在了芦苇中:“我知道，你是陆清欢。”
他眼灿如天边的星辰，但眼底却是无人能懂的悲怆。
“清欢姑娘，你看，天边的星辰真很漂亮。”我顺着他的手抬眼看去，很多的星辰布满整片天空。
“天边的星辰固然美，但若是雨天，若是月明…”
“月明，星稀…”我猛的抬头看他，发现他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微微舒了口气。
我突然觉得悲凉。


尾声
渔灯潋滟，洒落于夜晚的湖面。
我站在岸边，任风轻轻拂过耳畔的青丝，远处的湖面，几缕月色坠落，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星空。回忆如潮水般向我涌来。我依稀听见岁月刮来的风，徒留几声哀怨的叹息。
不知何时，肩头多了一件衣衫，侧过头看见一玄衣男子掌灯立于一旁，衣袂飘飞中，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闪烁着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那个人。
他，是我的丈夫。
我终是离开了暗幽阁，离开了主上，独自漂泊。幸而遇见他，他怜我惜我，但我却再也没有曾经的那份悸动。
“天凉了，回家吧。”他略带无奈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我望着平静的湖面，湖中心缓缓驶来了一辆画船，灯火通明，满目繁华。我隐约可听见画船中的伶咿咿呀呀地唱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他转过身温柔地抚上我的脸:“怎么了?”
我才惊觉脸上早已湿润一片。
我笑着摇摇头:“突然间想到了一个故事，你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