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携红袖
序
于君结发定今世，更待他生未了姻。

第壹章
隆冬之夜，寒风吹上行人，任谁都忍不住要哆嗦一阵。这样的夜，本来该是家家闭户，一家人围着炕取暖。然而却有一声声热烈的叫好声打破这样的寒夜。
陈将军家办的酒宴叫了城里最好的戏班子来助兴。
此时戏正演到高潮，只见那扮小生的戏子开口唱着“……天涯无根树，人生断肠草。远去为功名，归去携红袖……”
小生声音清亮，身段玲珑，台下一众喝醉了三分的看客们止不住地连连拍手称好。
而那旦角儿此时虽不唱曲，但那双灵动漂亮的眼睛，但只看上一眼也足以令人神魂颠倒。
在一片掌声中，戏曲落幕了。一众戏子退去，宴客们复又开始为主人庆祝。
陈府大门外，一辆辆马车向着别处开去。
第贰章
胡家戏班子在城里闻名多年，其中有两个女子，更是自幼在一起学戏，学成后一个专唱小生，一个专唱小旦。小生唱霸王，小旦便唱虞姬；小生唱明皇，小旦便唱贵妃；小生唱许仙，小旦便定是那条雷音寺下颠倒众生的白蛇。唱得那些感天动地的爱情，世人皆知；世人皆迷；世人皆泣。
此时胡家班戏院二楼，有间屋子透着暗惨惨的光。
屋中一女子正对镜卸妆，一边的案几旁坐着另一女子。
那卸妆的女子，正是之前唱小旦的，此时卸下戏台上的浓妆，更显出一份轻巧玲珑。
坐在案几旁的浓妆无言，就这么看着她卸妆。
女子已卸完戏妆，转过身来看着另一人，似乎是最终忍不住，摇了摇头轻笑道，洛安，你已有多久未来我房中，看我卸妆。
来又如何？不来又如何？
你来陪我，我便觉得安心。你不来，我亦不勉强。
红袖！从小到大，你我始终在一起。如今是你弃我而去，我又要如何留住你？！
红袖添香，屋里顷刻弥漫起一阵酴醾香。
你还在怨我，答应了朱公子，做他的续弦吗？
洛安怒道，我如何能不怨！红袖，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吗？那些“远去为功名，归去携红袖”的誓言，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红袖叹道，我终究是个戏子，不能一辈子尽演别人的戏。我这般出身，能做朱公子的续弦，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我还能奢求点什么？！
洛安无言，一双妙目夹杂着愤怒、失望、痛苦，直勾勾地看着红袖。红袖任由她这么看。
洛安，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可以依你，唯独这次不行！
两人相对无语，好了一会儿，洛安冷笑两声，从怀里掏出一物往地上一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洛安走后，红袖长久地未从动过，始终坐在凳子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洛安走时没能掩好门，被风一吹，虚掩的门立刻就开了。寒风冽冽地吹进红袖闺房，红袖依旧不动，任由寒风吹煞自己。看着镜中随风飞扬的青丝间，竟然不为人知地揉进几丝银发。红袖徒自笑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关好门，小心地捡起洛安刚才掷到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段结发。
发质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了黄，虽然枯槁，却丝丝分明，两段发丝相结处清晰可分。本来是个简单的同心结，却被有心人很好地保存爱护了很久。
红袖坐回镜前拿着木梳仔细地梳理起结发，轻叹一声，思绪回到过去。
誓言、誓言！
誓、言，都带了个口，却也都是有口无心罢了。
第叁章
街道上满是鞭炮炸响后的狼籍。
今日是红袖出阁的日子。本该是个喜庆的时候，红袖却觉得四周静地荒唐。她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从没有丫头照顾。平日里，一直都是她和洛安互相照顾着过的。自从上次洛安弃下结发，她们就再没见过面。洛安不肯原谅她，她明白。只是自己出阁前洛安都不肯来最后看自己一眼，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红袖一笑，身边没有人，新娘子梳妆打扮还得全部自己来。红袖抬手绾着发髻。平日里都是洛安帮他梳的，今天自己一下一下梳理着发，乌青乌青的发像是最顺滑的丝绸，在烛火照耀下泛着大片大片的灿烂。红袖反手一绾把长发顺到了头顶，带上凤冠。那凤冠缀满了珠，红袖笑叹，心想着到底是真正地嫁人，这凤冠怎么看都比平日里唱戏时戴的假凤冠要沉上许多。


绾好发，才发现竟有一丝银发露在了发表。明明还是二八年华，竟然已经有了白发，就像是一条线，把她的年华分割。从前那些相知相伴，在今后，只能是心底最深处的奢望。
红袖习惯性得上浓妆，柳眉画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今天是真的要嫁人，不必画那么浓的妆。刚想沾了水卸下一些，可指尖刚遇上清水，就又收回了。
——这浓重的妆伴了自己十年。十年来的空落落，暗惨惨又要如何卸下？
红袖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眼角含春，云髻飞扬，一身大红嫁衣像天边无穷无尽的烧云，那么炫目，那么堂皇。红袖又是一笑，这笑里，分明带了凄迷。
门外催妆诗已念毕，红袖进了花轿。回头，看到院子最深处，洛安寂灭的眼神。
最后给个微笑，我不想辜负你，可是我也不能再陪着你了。没有了我，还是要好好活着。
寒风吹起地上鞭炮的残骸，隆冬的风像是在催着红袖的花轿前进。
第肆章
洛安目送红袖的轿子消失在眼底。
最终还是没能告别，相见无用，告别无言。红袖最后一笑，两人从此相望已相违。
洛安出门入轿，向着红袖嫁轿相反的方向去了。今夜是王员外家做寿，请了胡家班助兴，以后 红袖不在，自己就必须肩负起一整个胡家班。
从后门入的员外家，听到员外正在说着谢词。洛安只看镜子里的自己，本能地觉得身边空落落。其实自己比起红袖更适合唱小生吧，自己的眉生来比红袖的俊，笑起来两眼角都微微下垂，宛如含苞待放的桃花。
外头的客人似乎都等急了，员外派人来催了几次，洛安却不为所动。胭脂沾到她雪白的脸上如血绽放，洛安只用指尖轻轻把眼角脂粉往上一挑，原本俊秀的脸瞬间就妩媚起来，衬得一双杏目梨花带雨，像烟花三月的扬州那般，只让人看一眼就无法忘怀。
客人们是真等不及了，几个性子急的就快要闹起来。众人就只觉得眼前突地一窒，然后，暗淡的幕席撞进一片色彩斑斓，一个伶人拥着一身鲜艳民明亮上场了，偏瘦的身子像是架着一件霓裳羽衣，还未开口只摆了个身段底下就已连连叫好。刚才等待的躁动早已抛之脑后大家都只觉得眼前人是那锣儿钋儿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一道急景，带着醉人音律的韵味。待那戏子眉梢一动嘴角一钩，就只听得一声清如莺啼的唱，震慑全场。
洛安今日唱的事《牡丹亭》。杜丽娘那般深闺中的小姐洛安本是看不起的，但今日洛安不忍羡慕她起来——那样为爱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女子，终究不是自己承担得起的。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自己至今都能记得，幼时的草长莺飞季节。两个孩子刚学完了戏，得了空在院子里瞎闹，自己折腾着自己玩儿倒也自得其乐。玩儿累了就往草地上一躺，身边是初春的风流云散冰消雪逝，一切的一切至今看来都还是那么美好。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云彩偏。】
红袖在自己身边哼唱今日心学的曲儿。远去为功名，归去携红袖。自己躺在红袖身边想，如若一生如此两不相辜，那就是幸福吧。
【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红袖，我好想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
嗯，我也想一直和洛安在一起！
看着红袖开心的样子，自己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起身跑向屋子，少顷又跑回来，手里还多了把剪刀。在红袖略带惊讶得眼神里，自己任性得剪下一两人的撮头发，小心盘成一个同心鬏。红袖只是在一旁安静微笑。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现在想来，一直是自己一厢情愿吧。儿时的诺言，也不过是玩笑话。一往情深深几许，皆不过懵懂不知红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然。】
罢！罢！罢！你若无情我遍休！
洛安唱完一折，向台下一欠身退下了。所有人都沉浸在洛安惊为天人的曲里，又有谁真正感受到了戏子的悲哀。
第伍章
洛安在后台卸妆，看到班主朝自己走来。
难为你了洛安。班主略带歉意地开口。
洛安只是笑笑回答，没什么，以后红袖不在了我难免要忙些。


却听班主重重叹口气道，胡家班怕是要散了。班主从怀里拿出张纸给了洛安，竟是洛安的卖身契。
红袖走时留下她所有值钱的东西，求我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我是看着你们两个女孩子长大的，你和红袖都是好孩子，我也不忍心硬留你俩在这红尘世里，如今这世道也一日不如一日，红袖的积蓄我不要也给你，你也早些找户人家嫁了，莫要再陷入这场时局了啊。哦，红袖临走，托我带封信给你。一并给了洛安，班主叹着气离开。
洛安只愣愣地拆开信，上面只四行字：
天涯无根树，人生断肠草。远去为功名，归去携红袖。
洛安双手掩面，她觉得，终于，有些东西压抑不住，一下子迸发出来，冲击她的喉咙、她的眼睛、她的四肢百骸，仿佛要把她整个人击碎！
洛安起身往外冲出去。
红袖啊红袖！你若无情我便休！你当真无情，离开便是离开，又何必留下如此多的感情和留恋？你选择了永远的离开，你想过我会如何意犹未尽地想念你吗？
红袖啊红袖！
这是你对我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囚禁吗？
第陆章
红袖静静地坐在轿中，周围满是唢呐、锣鼓的喧嚣，红袖却还是觉得静。好想自己置身荒野，怎么望都望不到边际。
此时洛安应该已经收到信了吧？她还在怨自己吗？那已经不重要了。现在，自己，要面对自己一生中最盛大的仪式。
轿子在吉时到了朱府，红袖被媒人牵了入大堂。却在快到大堂时一把甩开媒人的手，掀掉头上的红布。
红袖看到所有人吃惊既而交头接耳的神情，此时此刻。他人的感想又能奈我何？红袖抬头，正对上蓝天白云，一片清奇隽永。红袖想起学过的《云之君》，最美最自在，也是最落寞的《云之君》。不必丝竹管弦的伴奏，置身这样白云苍狗的自然间，身体会记起《云之君》的韵律。
红袖就着一身火红的嫁衣，舞起她生命里的《云之君》，真像天边最动人的火烧云。
人生里最深的爱恋，也抵不过我对红尘的缠倦。这样无涯的一生，我早已疲惫。从红尘里来的就该回红尘里去。
今日如此盛大的仪式，让我忍不住舞起最爱的《云之君》。在最后，还能舞出一场酣畅淋漓的生命。
周围一片惊异呆立的目光，他们不明白为何新娘突然中止仪式跳起了舞。可是那舞，那舞是自己从未见过的，透露出一股生命美丽而寂灭的舞，真像永远美丽短暂的火烧云。
突然有人惊声尖叫，众人回过神才发现，新娘的胸口不知何时插了一支紫珊瑚的碧玉簪。红色的血染在同样鲜红的嫁衣上，像是胸口的石榴花陡然开出最绚烂的生命之花！深魅而凄美！
红袖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但依然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洛安的惊呼声。
洛安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轰然倒塌。
呵，洛安。今天是我今生只此一次的任性而为。
洛安，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来没有。红袖脸上又浮现出笑容，一如当初。可是，这也是最后的微笑。
洛安拥住红袖，红袖的怀里一直藏着一样东西。
是那段结发，桎梏的素黑色凌乱地缠绕在红袖指尖，一如自己心上无形的禁咒，千丝万缕，抵死缠绵。
洛安突然就笑了，她听到一阵风声，在夜里如同低诉。
如此的夜，如此的诉。在夜里，又能抵抗什么呢？宿命就在风里，重重地压迫着云。迫你想起一场相伴，一种温暖，一份救赎。那几千亿年远的星光中，嘶吼了几千年的风声中，几十年倥偬的生命，几万里迢递的路上，寻求的，不正是一场相依的美好。
红袖，说什么你从没爱过我。离开你，我无以为生。
红袖，你若执着于浮云，我便宁愿为风。风是云的宿命，我要给你最自由的飞翔。然后，我们一同承载这风流、云散、冰消、雪逝。
天涯无根树，人生断肠草。
远去为功名，归去携红袖。
这是繁华里瞬间倾倒的誓言，在你离开后，我轰然沦陷。
【不是猴急是后记】
于是我终于还是二改了这百合文。
真心累死爹了。
初稿应该是高二的时候吧。
为了证明爷我也是会写文艺婉约文的。
于是决定写古风小清新。
之所以写GL不写BG当然是因为从来没写过。
然后二改把手稿变成电子稿就好麻烦啊！
果然爷我不适合小清新小文艺小古风。
特别是《牡丹亭》的唱词输入真的好麻烦啊！！！
关于【天涯无根树，人生断肠草。远去为功名，归去携红袖】反正不是杂家原创的。
好像是各种拼接起来的。
文章里有各种拼接。
多到我自己也记不清。
还有起名字也是一件很讨厌的事。
洛安=洛阳+长安
写成神马样就不要去管他了。
所以某弟，不要再催稿了。
我燃尽了。
最后假装感谢一下当初看过老子初稿的妹子们。
最近发现醋海带还蛮好吃的于是一边改文一边吃结果越吃越饿果然这货太开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