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
已入夏许久。空气中蔓延开灼热的气息,风吹过庭中紫樱纷繁缭绕的暗香,徒添了些浅淡。
苏沐音推开窗门,仰头瞥了眼远处微沉的天空,星眸微漾。“郡主,听说太子就要大婚了。”她手中的动作略滞,唇边却依旧噙着些浅笑。“与本宫甚少干系。”尘儿却皱起秀眉轻声念道:“明眼人皆看得出太子与郡主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帝君竟还欲为太子指婚。”她美目微斜,冷冷扯了扯唇角,尘儿便乖乖噤了声。苏沐音独自走到桌边,无意间却偏又瞅见那把琴,在阳光斑驳的投影下有些虚芜。心,到底开始痛了。正晃神,门外传来侍女特意压低的声响:“郡主,太子殿下到了。”她思忖半晌,轻启樱唇:“让他进来。”却闻身后传来满是戏谑的清浅语调,一如既往的温雅:“何时音见我,也需如此这般斟酌了?”她的手没有来由地紧了紧衣襟,转身颔首,恭恭敬敬地行礼。他眼中竟是掀起了波澜甚深,驱退左右侍从,冷冷道:“这是何意?”她抬眸撞入他深入大海的暗痕,浅笑:“太子殿下大婚在即,怎的还有空来这儿。”凌七渊闻言上前轻叩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叱道:“你明知道我断不会娶!”
她不可察觉地垂了眼帘,葱白的指尖泛起丝丝冰凉,良久,将他的手一点点扯下,灼灼地望着他满是阴霾的双眸:“我亦知道,君命难违。”他回首掩去些无奈,“为何不可…”语中有着从未泄露过的迷茫。“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清楚,你姓凌,这便是原因。”凌七渊颓然一笑,似是自言自语地低喃道:“原以为皇叔待你极好…”“再好,我也姓苏。”她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他凌乱的思绪,却不知是否亦断了自己最后的坚持与执意。
看着夕阳下他默然辽远的剪影,才恍然发觉人生,大抵便是如此,浓如墨汁,淡如烟尘罢了。只是自己与他终究是在这嘈杂红尘中以一种最为绚烂的姿态擦肩。她苏沐音是在青春年岁中仿若活过两个永远的女子,幸抑不幸?
惠帝 四年六月
苏家长女苏陌影远嫁苍鸾,与此同时,东宫那位更得晋封正一品韶音郡主,以女子之身统领东宫六部,苏家权倾。三日后,太子大婚近,举国欢庆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还未到得黄昏,天已是暗沉。
玄武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行着些人,雨后青苔漾起的青涩随风而散,竟是在盛夏抹了些黪然。远处有马蹄踏碎落叶纷飞,声音甚是清脆,路人战战兢兢地避了,却发现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马车,蓝色的车帐,清浅异常。蓦地从车内伸出一只芊手,如此如玉般洁白,竟是让人不由遐想车内之人该是怎样一副倾城的容颜,只叹主人似乎并不打算露面,只微微撑开一角车帘,便恹恹缩回手去。忽而空气一阵翻涌,周围是人群霎时爆发的尖叫,侍从稳稳地停住马车,却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被一股强大的剑气推开。
阴阳剑气。她只来得及思及四字,车顶便被震得粉碎,腾空而起的瞬间看到的,是一双棕色明眸,清澈得足以涤荡所有的张扬。她心下大惊,迅速结起结界抵挡,却不想刺客的剑如此轻易地穿过那层稀薄,将全部精神力定格于她眉心。几乎是在瞬间,她周身冥力大盛,一片粲然的紫芒中呼啸而过的剑芒生生灼了双颊,生平第一次,她蓦然觉得那种名为死亡的气息竟离自己如此的近,近到自己终究忘了最原始的挣扎。然而他却在瞥见她腰间那把精致的匕首后滞了动作,下方传来喧闹,她的护卫终于赶到救主,他却便这样转身,走的潇洒。
竟是开始毫无征兆地觉着痛了。想起从前他含笑将厚重的药粉揞上自己的伤痕,从不肯说一句话,却可以在那一池温润中读懂他的哀伤,深沉的那种。
然而尔后的这些年岁中,许是再不会了。
她贝齿轻咬樱唇,自嘲地挑开一抹冷笑。那日琉璃高台之上,她亲手接过阳光下如玢般耀眼的圣旨,从此,冷暖自知罢了。美目微斜,看着前去追赶的侍从垂头丧气而归,不由握紧的葱指,耻辱于瞬间如长蛇般绕于心头,挥之不去。这二十年来,自己何曾这般对局面失去控制。强压下口中的甜腥,拒绝护卫的搀扶生生用手臂支撑起整副身体,良久,低叹道:“先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