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用了很长时间,因为膝盖每直起一些就会发出咔咔的微声,同时她的脸上也会出现剧痛的表情。毫无疑问那是及其痛苦的过程,多年以来这么弯曲着的膝盖要伸直,骨骼彼此摩擦,大概跟用刀砍进去的感觉差不多。要不是她是鲛人,天生骨骼柔软,这样会令她的膝盖骨整个粉碎。
血从膝盖处的圆板下渗透出来,沿着机括表面的花纹往下流淌。
“阴离贞给你做的这双腿?他还对你做了什么?”苏绝黎又是痛楚又是暴怒。
“让已经废掉的双腿重新站起来,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了。除了得靠这套机括,还得把钢片打进去固定膝盖骨,用钢针加强小腿骨……即使这样,也不能站很久……”龙麝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呼,猛地站直,“杀人的话,勉强够了。”
她身上的长袍落地,站得笔直,微微昂起头,骄傲得像是只天鹅。她身上只有那身金属亵衣,亵衣表面流动着柔和的铁光。这大概是世上最轻柔的甲胄,制造这样一身甲胄,得先用不同的金属细丝混合纺织成布,这种能够防御刀剑的布根本无法裁切,因为纺织的时候就要织出全身每一片的形状,再用金属丝缝合起来。为了穿上这样一身甲胄,身材不能有些微的变形,刺客们通过长年累月的熬炼,就像锤炼钢铁去除杂质那样,最后身体达到“坚钢”境地的时候,才会拥有这样一身甲胄。
身体走形到穿不上这身甲胄的时候,往往便是刺客的死期。
她的腰间缠满了沉碧色的短刃,每柄都只有八寸长,头部微曲向前,就像阴离贞用来解剖鲛人的那些刀具。她在绝世的舞者之前,首先是绝世的刺客。
“现在走开一些。”苏绝黎低声对阿大说,“你已经听完了全部的故事,便安静地等着看这个故事的结局吧。”
阿大一步步往后退,退入了舱室深处,后背紧紧地贴住装有小鲛女的水桶。小鲛女现在也不凶巴巴的了,紧张地瞪大了漂亮的眼睛。
龙麝从后腰摘下了两柄短刃,她握刀的方式很奇怪,别人都是握住刀柄,她却以手指夹住刀锋,“绝黎,还来得及,我们还可以一起离开这里。”
苏绝黎的刀剑在袖中轻吟,“带着阴离贞和他的女孩们?回到陆地上之后他会再次把你送给我,我们相守着一起老去?”
龙麝点了点头,“这样不好么?你想要的是我跟你在一起,阴离贞能不能活下来,跟你没有关系。”
“我听说现在他的妻子是一个叫莲迦的女人,也能跳《二十四天姬图》上的舞蹈?”苏绝黎歪着头,看着龙麝,仿佛孩子审视着一只落在窗前的鸟儿。“
“嗯,莲迦很美,至少不比我差。”
“你老了,你为他跳断了腿,还要用钢针和钢片把腿撑起来帮他杀人,然后他再像扔掉一件旧东西那样把你送给我?”苏绝黎呵呵轻笑,“你心里想着他,但你陪着我?”
“你那么在乎我心里想着谁么?”龙麝用刀轻轻扫过自己的面颊,眼眸柔软如春水,“你喜欢的不就是我的躯壳么?跟你想要的女孩一模一样。”“没有人……会跟别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苏绝黎的声音嘶哑.
“我就说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像小孩一样.”龙麝轻轻的说,”其实你什么都不拥有,你只有你自己.你喜欢谁,跟你拥有他……是完全两回事啊.”
她的双手扬起,掷出了短刃,那弯曲的异性武器在空气中不是走直线,而是划出妖冶的长弧,从左右两个角度射向苏绝黎。
苏绝黎的袖中如有雷鸣声,刀、剑、叉、钩、钺、镰六种武器齐动。就像跟阴晴初对战的那一幕重演,“往世莲华”的六种武器同时发动,便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既是进攻又是防御,龙麝纤薄的刀根本不可能斩进去。最快的刀剑直袭龙麝,慢些的钩镰和龙麝的短刀相撞,最重的叉和钺还未真正出击。
龙麝迅疾无声地后退,闪入了侧面黑暗的通道。苏绝黎的刀和剑走空。
四道沉碧色的光转着弧线从侧面射出,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攻向苏绝黎!苏绝黎猛地收回铁链,“往世莲华”在跟阴晴初的“翠侯”对阵的时候一时占据上风,那是因为玉质的“翠侯”不敢与往世莲华的金属刀剑碰撞,阴晴初操纵着翠侯且战且走,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但面对龙麝,局面完全不同看,龙麝腰间藏着的短刃不知有多少柄,它们没有如翠侯那样灵动如活物,但是可以沿着弧线飞行,她凭借声音判断苏绝黎的位置,射出淬毒的短刃,自己却隐藏在往世莲华无法攻击到的死角里。
天罗山堂的武器,每一件都在“杀人之术”上极尽巧思,互相克制着彼此。
苏绝黎在一瞬间用铁链交叉成网,同事格挡住了四柄短刃,但是接下来的四柄尖啸着袭来,丝毫没有给他留下喘息的余地。一取眉心,一取心脏,一取咽喉,最后一柄则颤巍巍地指向苏绝黎的脚面,如一只贴着海面飞翔的鸟。
短刃飞得并不算快,留下了足够的时间让苏绝黎做判断,前三柄都致命,唯有第四柄用意不明,即便脚被利刃割伤,精通毒药的苏绝黎仍有足够的机会克制毒性的蔓延。
但苏绝黎最警惕的反而是最后一柄……因为他太了解阴离贞,阴离贞训练出的刺客,不会犯错误。
阴离贞本身就是个不犯错误的人,他也不会允许他心爱的作品有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