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我的痛苦
在南京西路的一间咖啡馆里,坐着我和夏小朵。“谢谢你。”夏小朵见面的第一句话。“没什么好谢的。”我生硬地回答。“我来,并不是为了听道谢的,你没什 么可以谢我的。”“你恨我是不是。”夏小朵一边托着腮,一边顺时针摇搅拌着早已不冒热气的咖啡看着我说。透过西餐厅的落地窗,外面的世界一片灰白,沉沉得 压抑着过往撑起伞的路人,阴郁得如同VincentVanGogh的印象画。“没有。我差不多要忘记你了。”我假装轻松道。“不会再记住我了,是?”她看 着我问道。“不会。”我沉默了半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为什么呢?”“无论记忆有多好,总会渐渐淡忘的。忘却是种习惯,但记忆不是。”我转过头不去看她。 “忘却是种习惯,但记忆不是。”夏小朵重复了一遍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眨动了几下。“也就是说,你总会忘了我的,只是时间问题。”我说道:“其实你根本不 需要我记住。”“我需要。”她抬头瞪着他。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其实我一直很不明白。”我看着她说。夏小朵说:“不明白什么?”“你爱的是郭言,我知道, 你自己更清楚,你明知道我的感受为何你还要这样做,为何还要约我出来?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夏小朵拿着咖啡勺无意识地搅拌 着,半晌才幽幽道:“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我缄口不语。“我是一个孤儿。”夏小朵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起了雨,不停得打在窗上,隔着落地窗的 她的脸开始模糊不清。“从出生起便没有父母的孤儿,那样的感觉你是否清楚?”我摇着头。“我想只要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都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第一次能记住 的当作是自己生命中重要的组成部分。”夏小朵不无悲伤地说道:“可在我的记忆里,那始终是孤儿院天花板的颜色,一片空白。”夏小朵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于 我而言,充斥整个童年回忆的就是那一片白色。没有父母的记忆你可曾明白?只要每一次梦到我的童年,每一次想起我过去的那些事,那一片白色就会不自觉得强行 站出来抹杀一切,仿佛我的记忆除了那片白色就一无所有一般。”她看着我问道:“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可怕吗?当我偶尔梦见自己父母的时候,我是多么开心,多 么幸福,可当我醒来时我怎样也记不起梦中他们的脸,因为从出生起我就没见过他们一面。我害怕夜晚,害怕睡觉,害怕做梦,害怕像病毒一样不断扩张的白色天花 板。一直以来我都感到自己是被关在一间白色的小房间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到处都是白色,除了白色什么都没有。”“在考艺术学院那年,我面对那张 空白的画纸坐了两个小时,监考老师过来问我为什么还不画,我回答她,我已经画好了,这就是我最熟悉的色彩。”“没有人生的色彩。”我不禁脱口而出,更是联 想到她为我画的那张黑白油彩画。
夏小朵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她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冷,但全是汗。“无论我画什么,总是挥之不去那一片 白色。它总是会出现在我画的任何东西里,以不同的形式在那里告诉我,我的人生是没有丝毫色彩。”我道:“你不能这么想,并非一无所有。”夏小朵望向窗外 道:“你是指郭言吗?”“是。”“是的,我爱郭言,他也爱我。”“那你不应该再感到孤独,不应该再惘然无助。”她回过头不无凄然的一笑。“这不是应不应该 的问题,我也明白,可我办不到。”“为什么?”“你不了解女人,不知道女人对感情的占有欲。无论她爱着谁,她都希望自己被别人一直宠爱着,希望自己能在别 人的心里占着唯一的位置,可是那个人却不是自己深爱的人。”“往往是深爱自己的人。”“是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哪怕遇到任何挫折,经历再多创伤,只 要她知道有个人一直深爱着她,包容着她,她就会感到安全和温暖。”“得到的都未必会长久珍惜,相反如果未得到的却会始终耿耿于怀。所以即使你深爱郭言,你 也得不到他长远的爱,你担心的是这样吗。”“不完全是这样,这说起来也很复杂,难以表达。”她掠了一下垂下的流海道:“而且我所需要的并不是单纯的出自于 爱情的爱。”“哦?”夏小朵道:“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我震了震,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以掩饰自己的失措。“为什么是我?”“还 记得我曾对你说过嘛,我对你有特殊的亲切感。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有这样的感觉,对你的喜爱和依恋像是父亲一样。”“父亲吗?”我尴尬地笑了笑。“恩。” 夏小朵闭上眼想了想道。“就像是父亲或者兄长一样,觉得有你的关怀和照顾,感觉很温暖、很安全,那片白色也会消失地无影无踪。哪怕全世界放逐我也没关系, 只要你爱着我,宠着我,温暖我,就这样就足够了。即使我再遇到什么挫折,什么磨难,我知道身后始终有你站着,我就会感到安心。所以,即使我一次次伤害你, 可是我却很开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知道我在你心里的重要性。”“即使你并不爱我。”我的笑容很涩,声音同样酸楚。
夏小朵睁开眼,握 着我的手道:“我不想欺骗你,可是就是这样,希望自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作声。“能不能答应我?”我摇着头道:“我也不知道。”夏小朵垂下了眼 敛不说话了,两个人之间连空气都是沉默的,与咖啡厅音响里播放的摇滚格格不入。“我想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永远记得我。”她忽然抬起头笑了笑。我问道: “什么?”(的确是永远记住她了,这个是后话,原因大家自己看到了结尾会知道的….)夏小朵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用几乎我听不见的声音在耳边说道:“不告诉 你。”
与夏小朵的这次见面使我又一次坠入迷惘之中。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她。我更不知道改以怎样的情感去爱她。对于一个从小缺 少关怀和爱的人,难道我对于她的爱,只能被她认作为是一种亲情吗。我咬着牙在南京西路上闲逛,车水马龙间我甚至找不到我所存在的位置。我打电话给周童。电 话里周童的声音依然玩世不恭。“喂,少爷,又怎么了啊?”他叫道。“周童,我迷路了。”我的声音干涩。“迷路?迷什么路?你在上海吗?”他问道。我说: “我在上海,可我迷路了。”电话那头周童沉默了半晌才问道:“方东,到底怎么了?”我痛苦地摇着头说:“求求你,周童,来找我吧,我迷路了,彻底地迷路 了。我最痛苦的是,夏小朵……她从来……都不曾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