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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卫聂王道】[捭阖本纪·第二部] 横贯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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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兵走后许久,中山狼才从老康的帐篷里钻出来,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他本来的确是打算利用盖聂吸引着秦兵注意的功夫,抢匹马逃走;却不想出了意外,有个怪人在他之前夺路而逃,引走了全部的秦国人。既然如此,他也乐得清闲,干脆继续混在卓氏商队里,安安稳稳地返回邯郸。
至于他的部下盖聂能不能安全逃出秦兵的围追堵截,他才懒得操心。既然司马将军将那小子夸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那么大约一定会没事吧。
秦兵分成两拨,一拨五人,看管所有的马匹,并且防止那两人去而复返,绕回来从大路逃走;另一拨总共十五人,依次进入山林,沿着血迹一路追踪。
看来,那个轻功卓绝的年轻人,并没有抛弃他受伤的同伴。领头的秦国骑士想着,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赵人所谓的义气,其实不过是愚蠢罢了。
忽然,他的背后传来两声惨叫——一名秦兵被箭矢从头顶贯穿,另一个则被射中后颈,都是当时便断了气。
“都趴下!别动!!”领头的怒喝一声,借着草木的掩护用双肘爬到死去的属下身边,快速查验了一番。“那人在上面!!”
盖聂的确爬上了一颗大树。他双腿攀着枝杈,一手握弓,一手控弦,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底下的灌木和草丛。
这密林深幽,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秦兵们无法看到上面的情况,也无法判断射箭的人藏在哪里。可是奇就奇在,树枝同样也应该遮挡了上方的人的视线,他究竟是如何瞄准的?
秦兵统领咬牙切齿,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忽然,身畔传来破风之声,又一名秦兵抽搐了一下,连声都没出便被钉在了地上。热腾腾的鲜血化开了地上的积雪,向低洼处缓缓流去。
统领灵机一动,压低声音喝道:“原来如此!是雪光!”
“什么?”余下的秦兵赶紧问道。
“都怪我们穿着铠甲!这晴日太好,只要我们在雪地里一动,身上的铠甲便会反照出雪光!”统领恨恨道,“我有一计,你们注意看上面——”他说着突然向侧方飞踢出一脚,将身边那具尸体踢得横滚出去几步。
果然,瞬间又有一支羽箭插在尸体身上。
“可看清了发箭的方向?”
“看清了!”
“放箭!”
统领一声令下,秦兵马上训练有素地架起手弩,朝着方才羽箭飞来的方向还击。射了半晌,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但也再没有箭从上方发出。
“我们射中他了?”
“……如果射中了,应该有人从树上掉下来。”统领压低眼帘道,“他逃了。”
“统领,你看那里,有个山洞!”一名秦兵喊道。“入口似乎还有血迹?”
“小心,那小子十分狡猾,敌在暗我在明,对我们不利。”统领沉吟道,“冠男,你的轻功最好,去试探一下。”
“是!”一名秦兵领命出列,蹑手蹑脚地往狭窄的岩缝那里挪动。他正要探头往内窥探,里面又是一支羽箭飞出!幸好他躲得够快,那支箭仅仅是擦着他的衣裳飞了过去。
“哼,自寻死路。”秦兵统领冷笑道。他做了个手势,部下们马上领会,一时间不知有多少箭矢如流蝗般全部飞进岩洞里。
“好像……还是没有动静?”
“哼,不如我们干脆将这洞口堵住,过个几天再扒开,困死他们。”
秦兵们一边往弩机内装填箭矢一面议论。只有统领望着最初从洞里射出的那支箭,眉头紧锁。
好像……哪里不对。
为什么一开始从树上射出的箭能有将人贯穿的力道,而这支箭却轻飘飘的,飞不出多远便落了地?
“不好!”他想到了什么,猛然转过身去,同时拔出佩剑。可惜已经晚了。
最后落入他眼中的,是一道弧形的雪亮刀光。
不到半刻功夫,盖聂望着一地气绝身亡的秦兵,终于松了口气。方才,他在岩洞里以柔韧的藤条、细绳和箭矢布置了一个小型机关,将受重伤的白二藏到了岩石后 面,并嘱咐他一听到洞外有人声便割断绳子,让羽箭弹射出去;这机关的目的根本不在伤人,而是给追兵造成一种有人在洞里放箭的错觉。这样才方便了他本人从后 方偷袭。
两天之后,盖聂扛着白二回到了井陉的赵军大营,找来军医替他医治。一路上的艰辛自不必说,可惜白二还是在路上耽搁了太久,箭疮感染,伤重不治。
然而在治伤的过程中,军医的一句无心之言引起了盖聂的注意:“这个人虽然伤得很重,不过他的精血中并没有发现任何毒素。何况老夫从来没有听说过,天下有一种叫做‘积微’的奇毒……”
“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盖聂自言自语道,“出自《荀子•强国》”
“你说什么?”
“……我只是想到,那个人大约是谁了。”
不出几日,中山狼从邯郸回来,见到盖聂完好无损,心中略有惊讶,倒也没多说什么。
盖聂也并未提起逃亡中的遭遇,只向他告假,说自己必须去邯郸一趟,有重要的事情要面陈司马将军。尽管心中有些不满,然而“山鬼”中人因为经常执行机密任 务,每个人的确都有资格直接与统帅接触,因此中山狼也不好阻挠,只能阴阳怪气地讽刺了几句,并提到邯郸现在到处都是郭开的眼线,让盖聂千万不要引人注目。
盖聂连连称是。很快,他怀中揣着那个引来抢夺的铜管,心事重重地踏上了去往国都的旅途。
TBC


1102楼2012-11-07 1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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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友们,第一部的本子终于出来啦!感谢主催大人和百家讲坛的全力支持!!
    贴个地址~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在微博下面问,因为哨子不在国内几乎没有参与制作,很多事情回答不粗来
    http://www.weibo.com/2145634833/z4rPA5K8p?type=repost


    1137楼2012-11-10 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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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走出数百步,背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喊声:“壮士!壮士!!”
      盖聂一呆,觉得这种叫法好生新鲜——他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绛衣少年跟了上来,热情似火地扯住他的袖角:“壮士等等我!”
      “小兄弟找在下何事?”盖聂对这个少年颇有好感,问道。
      “那个,这位壮士身手好生了得——我,那个,在下好生惭愧——”那少年满面绯红,又是兴奋又是崇拜,“你的手受伤了,还是去我家包扎一下吧!”
      “不必了,在下还有要事——”“事情再重要,也不能放着伤口不管啊!壮士,小弟一片赤诚之心,想与壮士结交,请您不要推辞……”
      盖聂又推说了几句,偏生被这个小不了他几岁的孩子缠得没有办法。眼看又有更多的人渐渐围了上来,只好答应先随他回府包扎伤口再说。
      “我叫李左车。大哥怎么称呼?”那少年感觉混得熟了,立刻就换了称呼。
      “在下……盖聂。”“哦哦,原来是盖大哥!大哥的拳脚是跟谁学的?大哥的师父一定是一位高人吧!大哥是哪里人?大哥来邯郸做什么的?大哥最近有没有什么收徒的打算——”
      这孩子的语速实在太快,盖聂完全抵挡不住,一句话也搭不上。幸而少年的居所不远,不到半刻的脚程便到了。还是一座挺大的宅院,只是有些冷清,不见多少下人。
      少年引着盖聂往内走,结果影壁后面恰好转过一个人来,看到对面,三个人都吃了一惊。
      “司马先生?” “司马将军!”
      “左车……盖聂!你怎会在这里。”
      三人介绍了一番前后原委,绛衣少年笑道:“原来盖大哥是军中人,难怪有如此英雄气概!”
      “你又在外面惹祸。还不去拿清水和伤药来。”司马尚弹了一下李左车的额头。少年吐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司马尚转过身来,笑道:“左车是李牧将军唯一的孙子。将军的两个儿子都折在军中,这孩子是李家仅存的血脉,平时未免骄纵些,你多担待。”
      盖聂笑了笑,“我觉得左车很好。”他总算明白这少年为什么一直看着眼熟了。
      “不说这个,你特地来邯郸找我,所为何事?”司马尚接了李左车送来的伤药便把他赶走,只留盖聂一人在屋内密谈。
      “是这样的,属下……”盖聂犹豫了一下,并未把铜管拿出来,只掏出自己连夜抄写的一卷竹简,“属下最近得到一条确凿的证据,上卿郭开收了秦使十万金的贿赂,要对我国不利;还有几个朝中重臣也收了,这里是名单和数目——”
      司马尚收过去从头至尾通读了一遍,末了卷起竹简,长叹一声。
      “将军?”
      “你以为,这样的证据,我这里没有?”司马尚苦笑道,“自从‘山鬼’成立以来,我们源源不断地从秦国得到密报,知道的却是我国内部存有各种奸细的消息。姑 且不说你的证据有多确凿,就说我们拿着这样的证据,要给谁看?将军这次返朝,整整两个月,只在十几天前的寿宴上才见到大王一面。平时想见大王,简直难如登 天,一切奏报都要通过韩仓传到大王的寝宫;而韩仓,本就是郭开的人……”
      “难道,对付这些叛国奸佞,我们就没有一点办法?!”盖聂惊道。
      “如今只有等待机会,谋定而后动了。我近日在公子嘉的势力和将军之间斡旋,想说服公子在朝中助将军一臂之力;可是他们开出的条件未免苛刻……无论如何,一开春,秦赵间怕是又有大战,目下我们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盖聂低头不语。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司马尚拍了拍他的肩,温言宽慰道:“你做的很好,这份名单我先保管着,早晚会有大用。将军建议你入山鬼,看来确是一条良策。不知道中山狼那家伙待你如何?我知道他性情古怪,总是要让新人受些委屈才满意。”
      盖聂笑了笑,“首领教导属下有方,属下获益颇多。”
      司马尚又高兴起来,道:“不错,中山此人,心地未必良善,可是心思缜密,办事牢靠,眼光也长远。这一次他带回了秦、韩、魏三国将要联合的消息,我们都很头 疼。他却对将军建言道,秦魏韩三国虽结盟,却不能同心,秦国的主力必定还在北面;从地域上看,韩魏联军必然是从南向北攻打我国,而秦军主力大约依旧从西面 出太原,攻井陉,或者干脆从北方南下,出九原,攻云中、雁门。所以南部我们只需死守,而应当将精锐集中在北部。将军觉得他很有才能,打算提拔他为骑都尉。 你也要多和他学学。等中山正式升任了,我打算让你来继任‘山鬼’的新首领。”
      盖聂听得目瞪口呆,只能缓缓点头。
      TBC


      1152楼2012-11-11 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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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之章九
        腊月,韩国公子韩非的灵柩扶回故土。因为客死异乡,所有丧仪一律从简,尔后迁入太庙中停放,不日便要下葬。
        这一晚与以往没有任何区别。阴冷。寂静。一个面容苍老的守灵人孤零零地坐在堂下,守着一对惨白的冥灯。
        他身后的庙堂里,摆放着一具漆黑的棺木。那里面躺着韩国血统最高贵、学识最渊博、性情最激烈之人。如今的他魂归何处?是否与他的身体一起,回到了他生平最眷恋、也最痛恨的国土?
        没有人能够回答。
        一阵寒风扫过太庙内的古柏林,发出古怪的咆哮。风声渐渐沉寂下去,而远处的树下隐约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像一只体型巨大的妖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草丛中。
        守灵人还是那样纹丝不动地坐着,眼皮垂下,仿佛早就瞌睡得不省人事。
        黑影缓缓移动,越来越近;原来那不是一整个的“怪物”,而是好几个排成一列行走的人。他们个个披着黝黑的斗篷,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简直像一队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幽魂。
        忽然,灵堂内的冥灯一瞬间熄灭了。附近一下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喘息声,渐可耳闻。
        灯火重新被点起的时候,所有的黑影都已站在堂内。守灵人秉烛立在门口,一双浊黄的老眼神采奕奕,哪有半分困倦的样子。
        “卫庄大人。属下在此恭候多时了。”
        领头的黑影把头点了点,扬手掀开斗篷,露出一头不掺一点杂色的华发。他的目光在堂内静静扫过一圈,半晌,只吐出两个字。
        “开棺。”
        立刻有四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撬棍和凿子等工具;他们的动作快而娴熟,几乎不发出声音,不多时便剥开外椁,掀起棺盖,然后便十分默契地全数退后。
        卫庄终于看见了躺在里面的死者。因为天气严寒,尸身保存的非常完好,一层厚厚的铅粉盖住了头颈部淤积的青斑。那人就像睡着了一样,神态异常的安宁。
        “……姬先生,请。”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嘶哑。


        1199楼2012-11-19 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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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披着斗篷的一队人中,看上去最为干瘪瘦小的一个走了出来;这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下半张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双手带着鹿皮的手套。他俯下身去,依次翻检了死者的眼、口、耳,然后袖子如变戏法似的一甩,双手展开了一条黑色的绢布,上面插着一根根闪着奇异光泽的金针。
          老人小心翼翼地捻起其中一根,插入了死者的喉部。片刻后提出,又插入了胸口和小腹。他拔出针后,先是在光下反复转动观察,又放到鼻尖下仔细嗅了嗅。最后他按了按死者的腹部,长出了口气。
          “依老朽看来,公子似是死于一味草木之毒,名钩吻。又名——断肠草。”
          “先生有几分把握?”
          “五成。”
          “……以神医姬大先生的眼力,也只能看出五成?”
          “老朽惭愧。虽然从眼底的血块,金针刺穴的结果来看,公子的症状极似中了钩吻之毒,然而此毒毒性猛烈,中毒者腹痛不止,肝肠寸断,是以又名‘断肠’。可是看公子如今的样子,未免……”
          “——太过平静了。”卫庄低声道。
          “正是。公子的模样,完全看不出痛苦。这与断肠草的药性不符,故老朽也不敢轻易定论。”
          卫庄沉默了片刻,忽道:“那你可否看出,他是自己服下毒药的呢,还是被人……强行灌下的?”
          老人再次俯下身去,翻看死者头颈、双手的肌肉,边看边道:“这恐怕不易判断。不过如果遭人强迫,公子身上应多少留下一些挣扎的痕迹,同样不会显得如此平静……咦?这是……”
          姬大抬起死者的左腕,发现五根手指紧紧握拳,紧到无法打开。
          “想必是公子生前便握紧了这只手,才会形成如此的僵硬。”神医放下手腕,叹道:“或许……这正是他忍耐痛苦的方式。”
          “且慢。”
          卫庄忽然从侧面伸出一只手,托住死者的小臂。
          “……大人?”
          “或许他当时,的确十分痛苦。但是我认识的公子非,从不做毫无意义的事。”卫庄道。他忽然双手发力,将攥紧的指骨猛地向外一掰——几乎能听见轻微的断裂的声音。
          韩非的左手终于摊开了:苍白的手心里,果真躺着一枚奇怪的东西。那物事非金非木,色泽乌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墨玉?”
          “——并非普通的墨玉。”卫庄用属下递来的丝帕裹住手,将那东西拾起来,凑在烛火下看。“准确的说,应是玉石雕成的棋子;不过,只有半枚。”
          “公子他……临终前特意藏起这半枚黑棋,究竟是何意?”
          卫庄摇头不语,用丝帕将棋子包起来,塞进怀里。
          他直勾勾地盯着死者的面孔,仿佛那人只是在闭目养神,随时都会睁开双目,和往常一样用最犀利、最痛快的字句,笑骂着整个天下。
          “非叔,这一次,你想对侄儿说什么?”


          1200楼2012-11-19 0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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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直到烛火上发出轻轻的“哔剥”声,卫庄才仿佛从某种冥想中惊醒。他将韩非的左手重新摆好,吩咐身后的人将棺椁恢复原状。
            “对了。”他本已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来,对守灵老人道:“公子的随葬品中,可有一副棋?”
            “据属下所知,确有一副玉制的棋盘和棋子,是公子生平心爱之物。”
            “我要你不计代价,将此物盗出,交给我。”卫庄道,危险的目光在身后诸人身上一一掠过。“此事除了今天在此的七人之外,不能有第八人知道。”
            “属下领命。”
            三日后。
            新郑郊野。一座看上去无比平凡的农庄。房屋四周环绕着苍翠的松柏,寸许厚的积雪之下透着星点黛色。院子里养着一群鸡鸭,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正在低声哄着她的婴儿。另有一个一身白衣的小童,上蹿下跳地,似乎在和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
            他的动作灵巧得就像一只鸟。那几个大汉分头围追堵截,累得气喘如牛,也碰不着他的一片衣角。
            屋内,两个熟人对面坐在矮榻上:一个裹着厚厚的裘袍,束着一头乌发,身形尚小却有出尘之貌,正是申徒张良;另一个随意披了件大氅,散着白发,领口大开,仿佛完全不畏寒气,正是这里的主人,卫庄。
            他们中间摆着一具棋盘。两人却并不在对弈。
            “这便是……公子的那副棋?”
            “不错。”
            “公子他,到底留下了什么线索?”
            “棋盘下方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他的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张良抬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危险的计划。” 卫庄手里摩挲着一枚玉质的棋子,缓缓道:“他在被姚贾带走之前,仓促写下了他入秦之后打算要做的事;后来在咸阳发生的一切,完全印证了他每一步的设想。”
            “……也包括,他的死?”
            “我想是的。”卫庄道,“虽然,我至今仍未找到那个确切的因由,但我不会停止追查。”
            “他在秦国,到底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献了一篇上书,建议秦王存韩灭赵,却引起了秦国君臣的反驳和猜忌。”
            “《存韩》之书只是个导火索。嬴政至此终于意识到他始终不肯为秦国所用,才将他下狱。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做了一件事,”卫庄道,“他在计划中也是这么写的。一到咸阳,他就上书告发姚贾,说他以秦王之权、秦国之宝,贿赂各国重臣,自交于诸侯。”
            张良惊奇道:“姚贾的确假借使节的便利,以珍器重宝结交山东六国的臣子。但任谁都明白,这是秘密奉了秦王的命令,推行‘内间’之计。”
            “不错,这就是计划的关键所在。姚贾以秦王财交于诸侯,天下皆知;然而他的居心,是为公?还是为私?”
            “行贿、反间之计,本就是数年之前尉缭子向秦王提出,而后由‘罗网’加以实施的;姚贾的行动,自然是受了秦王的派遣。公子这么说,动摇得了秦王吗?”
            “非叔自己也很清楚,他轻易动摇不了秦王对姚贾的信任。可是既然有人如此指责,姚贾自己却不得不在秦王面前自辩;君王的怀疑,哪怕再小的一点,将来都有可能演变成巨大的威胁。所以他必须证明自己的行动是为了秦国的利益,而非私心。”
            “他要如何证明?”
            “……他会,向秦王献上一本账目,上面清晰地记载了每一笔从国库支出的黄金宝物,最终的流向。”
            “的确。”张良双眼一亮,“这是公器公用,最好的证据。从一开始,公子的上书,就是为了引出这本账目!”
            卫庄半阖双眼,手里的棋子轻轻敲打着棋盘。“这本账目,对于秦王来说只不过是一个让他安心的保证;可是对于那些收下贿赂为秦人牟利,还以为神鬼不知的六国臣子来说,却是一部索命帐。非叔他算计了局势,算计了人心,唯独没有算计他自己的安危。”


            1201楼2012-11-19 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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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良垂下头,咽下一声极低的哽咽。他深吸了几口气,又问:“公子看到了姚贾的账目,那之后呢?”
              “……没有然后了。”卫庄摇头道,“棋盘里藏着的计划,只写了这么多。或许,我还没能找到他留下的所有线索。”
              “是这样……”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片刻,张良起身告辞。临走前卫庄喊住了他。
              “贤弟,我听说,上月你行了冠礼?你不是才虚岁十四么。”
              “相国大人说,现在是非常之时,礼不法古,也是无奈。小弟既然在国中任职,自然还是加冠的好。”张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从今往后,卫兄可以称呼我的表字,子房。”
              “如此甚好。”
              张良走后,卫庄望着院子出了一回神,忽然招手道:“喂小子,你过来——”
              回答他的是一串锐利的羽毛。卫庄连剑都不拔,纵身跳上屋顶,追了老半天,才终于把那个还在扑腾个不停的小鬼捉住。他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他,道:“小子,你在农庄也待了挺久了,吃我的用我的,可是打算在这儿长住?”
              “我也帮你做了不少事啊——上次的那个女人还不是我救的——”小鬼边挣扎边说。
              “你那也叫救?——算了,不管怎么说,你听我的话,我也给你报酬,你可愿意从今往后也算做流沙的一员?”
              “流沙?什么是流沙?”
              “这里的所有人,我,她,他们,”卫庄指着院子里的红衣女子和一群大汉,“都是流沙。”
              “那要是加入你们,我还能杀你么?”
              “有本事,你可以一直试下去。”卫庄冷笑。
              “那好啊。”小鬼异常干脆地答应了,“但是从今往后你不准用金弹子打鸟。不准掐我的脖子。不准打扰我练功。不准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还有啊,不准威胁我,我最讨厌被人威胁了——”
              “流沙是凭本事说话的,你有多大本事,就有资格提多少条件。”卫庄挑眉道,“现在首先是要给你取个名字,我不能一直喊你喂或者小子。你们巫姓一族在中原最好还是隐姓埋名,不要引人注目;既然你那么喜欢白色,以后就姓白吧。”
              “嗯。”
              “名字嘛……观你行事,百无禁忌,就叫你无忌怎么样?”
              “不好。”小孩断然拒绝。“我要叫白凤。”
              卫庄脸颊一抽,道:“凤?我知道你能驾驭百鸟,不过这个名字略女气了吧……”
              “凤自然是雄性。假如我是女的,就应该叫白凰。”
              “中原只有粗俗的乡下人,才会取个龙啊,凤啊,虎啊,豹啊之类的名字……再考虑考虑吧!叫无常也不错,你觉得呢?”
              “你这人怎么那么喜欢用无无无的给人起名字,”小孩随手一指一个路过的侍女,“阿香的本名好好的,你偏要给她改名叫做无情;做饭的大叔给你改名叫无命,你怎么自己不改名叫做无聊——”
              卫庄上臂肌一收,一把将他扔了出去。
              TBC


              1202楼2012-11-19 0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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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声明一下。
                本篇动笔在小四开播之前很久,设定什么的也不完全参考玄机;
                有很多分歧的地方,和原创的角色,为了保证剧情的完整性是作者自己虚构和填补的。
                涉及历史事件的部分也掺入了大量作者本人的想象!!!!请勿当真【重点】!!!!!!
                所以请不要拿“赤练的哥哥是韩非”“卫庄的初恋是紫女”“姬无夜是韩国大将军”之类的来纠正我了;有关韩国的剧情都是我在没看过小四的时候瞎掰的所以完全不一样真对不起OTL
                【给跪】


                1227楼2012-11-21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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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权转载 by momich】
                  脑补小剧场·鬼才有个师哥叫葛大

                  “秦赵战事如何了?”
                  “秦军援兵未达战场便被三百步外射来一戟斩了大旗,最终未克赵军。”
                  “哦?”卫庄挑起一边眉毛——这手法莫名地有种熟悉感啊。
                  通报的下属稍一停顿,又开口道:“那杆长戟上刻了名字——”
                  “葛(盖)——”
                  “大。”“聂。”
                  两人秉承秦时说话风格拖着腔道出两个字,两个尾音的不和谐却让空气都凝住了。
                  一秒的静默。
                  通报者不禁寻思“大”字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读音。
                  一旁的无咎等人花了一秒把即将出口的“大人英明”咽了回去。
                  卫庄本想用这一秒来压制那些会随着这个名字浮上心头的复杂心绪,却没料被一个“大”字噎得更加心情复杂。愣了半秒后眼前仿佛出现了那辆师门相传的“狮虎宝车”。
                  一刹那杀意陡生——
                  “‘盖大’是什么玩意啊这样的艺名太丢鬼谷的脸了吧混蛋我要去杀了他——————”
                  “大人冷静!”
                  ……

                  [end]


                  1236楼2012-11-26 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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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庄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殿下,您是说——”
                    “我想学火魅术。”红莲一双清澈如琉璃般的眸子紧盯着卫庄,“我听说了,之前韩申竟敢如此大胆,是因为背后有秦国人给他撑腰。如今我国的处境这么危险,我 必须变得更强,才能保护娘,保护我自己……我知道,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你即不是被秦国收买的内贼,也不是我三哥那样软弱怕事的废物——”
                    卫庄低头思索。的确,他自带着火魅到了新郑,便一直在物色火魅术的传人;可惜这门幻术对修习者的要求实在太高,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些人才,大多练至两三层便 不是疯了,就是傻了。他在无奈之下,自己也学了些皮毛,但是不愿亲自尝试、推进到更高深的境界。可是他再怎么急着找传人,也不曾把念头打到身份如此特殊的 人身上。
                    “公主殿下,保护您和王室,是我们做臣子的责任。您不必想得那么多。”
                    “韩国已经没有多少像你这样的臣子了。”红莲道,“我听父王和三哥议论过,我的堂叔韩非出使秦国的时候,曾向秦王上书请求保存韩国,却被秦国的君臣驳回 了;叔叔还被他们下了狱,最后在狱中过世。总有一天,秦国会出兵攻打新郑;如果到了那一天,我不想坐在宫殿里等死,或者像货物一样被人俘虏,变成最卑下的 奴隶。我想,我想……”
                    我想,变成能帮到你的人——这句话红莲没有说出口。她紧张地捏住衣角,脸上却是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
                    卫庄抬眼看她,良久。
                    “三百年多前,天下还存有数百个诸侯国;如今,只剩下七个。原先那些小国的国君和他们的子孙,不知道后来都去了哪里。如果韩国也不存在了,我们又有何处可去?”
                    “我想,你一定知道。”红莲看着他道。
                    卫庄微微一笑,忽然从手指上褪下一枚戒指,递给红莲。
                    “卫某明日便要随大军开拨,恐怕不到数月半载无法归来……如果公主始终没有改变主意的话,三天后拿着这个到鹿鸣阁,到时自会有人与你接应。”
                    红莲在掌心里摩挲着那枚戒指,痴痴地目送着那人牵马远去;心头泛起她自己也没弄明白的一丝不详——仿佛下次再看到那个身影的时候,她所熟知的那片天地,也将为之翻覆。
                    虽然韩国积弱多年,只能勉强拼凑出一支不足三万的步兵,然而加上魏国的三万武卒和秦国的二万甲士,总数有八万,号称十万,也是一支声势雄壮的大军。三国合 兵之后,首先驻扎在邺城。这里四年前还是魏国的领土。两百多年前西门豹治邺的传说,至今仍在中原四处流传着。西门豹开凿引漳十二渠,将贫瘠的邺县变成一片 沃土;可他又怎能想到,若干年后这片土地上长出的禾麦,供养的已经不是魏国的君臣了。
                    如今的邺是秦国东出函谷关后重要的给养地之一。此地城池坚固,府库充盈,人口密集,战时能够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粮草、牲畜和武器军械。大军在城外拜祭过 天地,随即排出中军大帐内的位次:自然的,秦将李信为三军统帅,魏、韩两国的将军也要听从他的号令。接着李将军便发布军令,七日后,以韩、魏两国军队为先 锋,攻击漳水对岸的赵长城。
                    “卫老弟,啊不卫将军,你觉得秦国人为何令我等在此处枯等七日?”邓犰灌了一口新郑的美酒,晕乎乎地问。他和卫庄在新郑常年酒肉来往,早已结成生死之交,倒也不忌讳这主副之别。卫庄还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替他寻了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藏在私帐内,更是令他感激涕零。
                    卫庄微微一笑,扬手令亲兵再为他斟满,道:“秦国计划从两路同时进攻,令赵国顾此失彼,必有一路不能抵抗。听说赵国最精锐的骑兵都把守在井陉一带,所以我们从南面攻击邯郸,应该并非很困难的事。”
                    “那是,那是……”邓犰哈哈大笑,举杯畅饮——他错过了卫庄低头思索时,眼神中一晃而过的狠戾。
                    


                    1255楼2012-12-05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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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
                      低沉的号角声连成一片,很快,战场周围响起回应的鼓声。两支蓄势已久的生力军向着秦军的侧翼包抄过去,渐渐收缩,如同一只巨型的钳子,将秦国步骑的阵型拦腰截断!
                      “伏兵!!” 楼车上的王翦睁大双眼,突然狠狠一拍横木。
                      “绝无可能!”杨端和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属下之前数次遣人勘探这一带的地形,方圆十里都是平坦之
                      地,绝无可以埋伏伏兵的所在!”
                      “……你不要忘了,李牧在草原上与匈奴斗了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原野上藏兵。”王翦冷然道,“看来,他之所以冒险亲自带兵冲锋,也是为了让我做出’赵军兵力不足,不得不孤注一掷’的判断。这个人不仅了解赵军,也了解我们。”
                      “不过是巧合而已吧,他怎么可能连大将军的推测也猜得到……”杨端和道。
                      “不,别人猜不到,李牧一定能。”王翦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了沉着冷酷。“此人,不可不除。”
                      赵军虽以伏兵占据上风,然而秦兵死战不退,激战一直持续到黄昏。双方各有损失。终于,秦军借着夜色的掩护退却了;赵军也得到了片刻的休整。
                      赵国营地、中军大帐内,李牧召集了所有的将军,连夜做出下一步指示。
                      “颜聚。”
                      “末将在!”
                      “你率三百名骑士,探查秦军的撤退路线,天明以前回来报我!”
                      “末将领命!”
                      “廉业。”
                      “末将在!”
                      “你率精骑五千,驰援邯郸南部的长城壁垒!”
                      “……将军?”
                      “将军,我军今日好不容易才击退秦兵,为何还要调兵离开?”
                      许多人脸上出现了愕然的表情,李牧微微一笑,木制的假肢指着身后的地图道:“战场上变化莫测,每一时每一刻的战机,都与此前不同。以王翦的老奸巨猾,看了 今日之战,不可能猜不到我军已经把全部的精锐都调动到了此处,所以邯郸南部的壁垒便空虚了。虽然按照他们本来的计划,南线的作战只是佯攻,可是时机不同, 未必不会变虚为实。”
                      诸将莫不叹服。李牧又拍着身后一名亲兵的肩膀道:“盖聂,你和廉将军一起走。”
                      “将军,属下——”
                      “我知道,是司马特地让你来保护我的。”李牧微笑道,“可是如今他比我更需要你。你们墨家弟子的守城之术,正是克制南线秦军最急需的利器。”
                      “属下不是墨家子弟……”
                      李牧呵呵摆手,指着案上道:“你替我改造的这个木弩机,可真是好用,连我这只废手都能发箭杀敌了。”
                      “属下虽然做了这个,但的确不是墨家子弟……也不会守城……”盖聂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李牧却不容他解释,脸上挂着一副“本将军什么都懂”的笑容,把他和廉业一起撵了出去。
                      纵横之术说,在游说别人的时候,从谈话伊始就要掌握对方的心思,控制言论的走向。盖聂垂头丧气地想,这实在是太难了。


                      1257楼2012-12-05 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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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盖聂跟随援军赶到邯郸南面的赵长城,已是三天之后。这三天中,联军对这道壁垒发起了无数次攻击。可惜长城南面的漳水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水面宽阔,布置 在河对岸的投石机如果投出大石,则会直接落入水里;倘若投出小石,又不足以对坚固的城墙造成毁坏。无奈之下,韩、魏两国的士兵在漳水上架起数座浮桥,强行 渡河后,架起云梯,像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往城墙上攀爬。长城内侧的守军其实只有千余,抵抗却异常顽强,无数箭矢瞄准着渡河的士兵、铺天盖地地射下来;火 把、檑木、滚石不断从墙头掷下,许多云梯被推倒,城墙下的尸体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秦国的士兵则在漳水南岸排成一线,手持刀斧,虎视眈眈地盯着对岸的两国士 卒。
                        “怯战者死!擅退者死!!不听号令者死!!”
                        有不少韩魏士兵因为不敢冲锋而死在他们刀下,尸体投入河中。活着的士兵吓得失魂落魄,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行登城,死伤惨重。
                        本国的士兵一天天减少,即使是卫庄这样自诩铁石心肠的人,心中也未免悲愤焦灼,坐立难安。主将李信的脸色更是不好看,常常当面嘲骂韩魏两国的战力,他自己麾下却未动一兵一卒。
                        这一日晚间,卫庄和邓犰又被同时召入大帐,魏国的将军魏豹也在。李信手扶佩剑背对着他们,身后跪着一排双手反绑的人。
                        “李将军,这是……”邓犰似乎酒还没醒,冒冒失失地开口问道。
                        李信冷笑着回过头来,道:“我手下亲兵方才巡视时发现,有些士卒偷偷摸摸地换了衣服,打算暗中逃离大营。这几个不是韩人,就是魏人。”他一脚踢在其中一人胸口,“敢问诸位将军,在你们的国家,逃兵要怎么处置?”
                        诸将脸色或红或白,都不说话。半晌,终于有人低声对答道:“杀无赦。”
                        “很好。”李信哼了一声,“带下去,明日斩首祭旗!”
                        “诺!”两侧的执戟卫兵齐声答道。
                        地下一片哭号求饶声。李信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帐,从韩魏两军的将帅身边经过时,不大不小地笑了一声:
                        “怎么韩国和魏国,尽出一些孬种。”
                        邓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比喝了烈酒还红。魏豹面孔发白,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只有卫庄看上去没有什么表情。他平静地回到自己的营帐,吩咐亲兵灭了火把,垂下帷幕——黑暗中传来一声接一声不明缘由的闷响。
                        “大人。”忽然有人在帐外道,“我们抓住一个细作,自称是赵国的使者,求见韩军主帅。”
                        ——因为邓犰嗜酒,又整日和私藏的女子胡天胡地,渐渐的韩军之中都知道,有什么军情只需禀告副将即可。
                        “……带进来。”帐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回答。火把重新点起的时候,亲兵们发现满地都是碎木屑,原先的几张几案却不见了。
                        卫庄转过身,看到一个人掀开帷幕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韩国士兵。他突然觉得一阵头晕。
                        这个人绝对不是他们能“抓住”的。
                        他设想过无数次和这个人的重逢,连自己见到他将要出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仔细考虑过;可是不得不承
                        认,这个人,他从来料不中。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那人似乎与他一样惊讶。隔着摇曳的火光,他看上去就像从一个纷乱的梦境中走出来的一样。分不清爱憎。道不出离别。
                        “……小庄?”
                        TBC


                        1258楼2012-12-05 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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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横之章 一
                          盖聂呆立在原地。
                          刹那间脑海中关于来意,关于战事,关于天下大局的说辞都被许许多多不相干的画面硬挤了出去。眼前有些恍惚。仿佛有鬼谷的风带着血腥的气味吹在脸上。无数不知名的禽鸟从枝头惊飞。澈寒的泉水映着一个少年舞剑的影子。
                          那少年转过身,挑衅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忽然轻佻地勾唇一笑。
                          他觉得左胸的旧伤隐隐作痛。
                          这里不是鬼谷。他们也不再是少年。只有这个目光是不变的。始终。
                          卫庄扬起一只手。
                          “所有人都出去。”他说。
                          亲兵们面面相觑,不过还是顺从地悉数退出营帐。卫庄偏了偏头,又道:“你也出去。”
                          只见屏风后面蓦地窜出一个黑影,疾步走到卫庄身边,低声道:“大人,此人——”
                          “怎么了无恤,难道你担心,我对付不了这个人——”卫庄拖长了调子,眼角从师哥身上扫过。
                          黑影赶紧道:“属下不敢。”他也很快退了出去。
                          偌大的军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盖聂有满腹的话想说,那些字句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争抢着唯一的出口。最后迸出来的却只有这一句:
                          “小庄,你的头发……”
                          刚说一半便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原来师哥出山之后回了赵国,还从了军。”师弟长身独立,笑而逾冷。两年不见,他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貌衣着,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不知师哥在赵军中担任何职啊?”
                          不愧是小庄,完全无视别人然后从一开始便把对谈的走向把握在自己手中么——这才是纵横家的气度啊。
                          盖聂犹豫了片刻,答道:“百夫长。”
                          此言非虚。“山鬼”的身份虽然说不得,但盖聂自接管首领一职以来,发现手下统共大约有那么百十来个人,潜伏在七国各处。
                          “哦?师哥从军时间不长,竟已身居如此高位;看来赵国的君臣,实在是很有识人的眼光嘛。”
                          “嗯,不及小庄,已经是将军了呢……”
                          “我没在夸你!”
                          眼见卫庄突然发火,盖聂虽然吃惊,心情倒比方才放松了不少——好像原先隔在他们师兄弟之间的一堵无形的壁障,顿时就被这种熟悉的疾言厉色打破了。
                          “……师哥,你可真是不怕给鬼谷派丢脸。”卫庄见他神情一派轻松写意,更是怒气上冲。
                          “我……”盖聂心中一痛,低声道:“盖某自违背门规,擅离鬼谷的那一日起,已自逐出门派。”
                          卫庄眉毛一挑,“这么说,师哥是不愿再当鬼谷派的弟子了。”
                          话未落音,他手中鲨齿出鞘,一剑递了过来!
                          盖聂没料到师弟会突然出手,仓促间几乎来不及应对。那只是弹指般的一瞬。他本能地感到,周身被一股肃杀的剑气重重压制——犹如猝然被打入最深的地底。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气息。
                          真气在无声地奔腾涌动。外面的士兵还浑然不觉,大帐内已经成了踏入半步便无可葬身的死地。
                          招式明明再熟悉不过,然而这一剑的精妙之处,在于起手之后变化的不可预测:盖聂清楚地知道,当自己错过最初的应对时机之后,身体的前后左右,甚至上方的退路都已被封死;只要他往任何一个方向闪躲哪怕寸许,都会即刻血溅五步。
                          ——这便是横剑术的第一式,横贯四方。
                          身躯不能挪移,又无法拔剑格挡。难道说他已没有生门?
                          还是说唯一的生门,便在——
                          盖聂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体内与外界的真气激烈地冲突抗衡。他咬紧牙关,纹丝不动。顷刻间,卫庄还剑入鞘,那股凶煞得近乎妖邪的剑气,与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师哥,你究竟是察觉了脚下便是生门,还是一直在发呆?”
                          盖聂扭头,发现右边脚下躺着一片碎布。
                          奇怪的是,他的衣服怎么看都完好无损。原来方才如此霸道的一剑,竟只削下了他缝在右臂外面的一块补丁。
                          在那块硕大的补丁下面,一个狰狞的“鬼”字,赫然映在眼前。


                          1311楼2012-12-13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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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衣服早已不合身了,你为何还留着它?留着它也罢了,又为何要遮遮掩掩?”
                            “盖聂,你的剑术武功,都出自鬼谷派;你若想摆脱得干净,应该将你用剑的右手砍下来,而不是在衣服上搞这些小把戏。”
                            盖聂猛一抬头,与卫庄对视。他觉得胸中有什么在剧烈跳动。师弟如此咄咄逼人,反而解开了他多日以来的一个心结。
                            纵横决战之后,盖聂虽然下定了决心离开,但门规毕竟是鬼谷派几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规矩,他违背了门规,总觉得没有资格再以鬼谷派的传人自居;然而盖聂对于师 门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深厚,生离鬼谷,并且要将这唯一的联系切断,对他来说是一种无时无刻不在的折磨。虽然卫庄的本意并非如此,可是他的话反而让盖聂觉得 豁然开朗:的确,他的剑术武功,兵法韬略,无一不传自鬼谷,就算他违反门规,师门之恩,同门之义,这些已经存在的过去并不会磨灭。否认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庄,你说的对。”
                            卫庄看到他那副一脸感激的样子便忍不住磨牙。师哥又在搞什么名堂?
                            盖聂拾起地上的布片,盯着麻线被切断的地方出神。同样一招横贯四方,决战之时,怨魂血剑的至刚、至烈,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如今他恍然惊觉,小庄的修为比那时恐怕已更上了一层。这种对真气精确到毫厘的控制,在真正的交手中,比雄厚的内力、霸道的剑招还要可怕十倍。
                            他已到达自己未曾到达的地之境界,甚至窥得些许天之境的门道。
                            ——难道这便是,他身上所有变化的缘由?
                            “小庄,你的头发,莫非是……那册秘术……”
                            卫庄再次不耐烦地一摆手。
                            “师哥远道而来,只是为了打探我的头发?”
                            盖聂有些赧然。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绢书,递上前来:“这是司马尚将军写给韩国主帅的密信——”
                            卫庄轻笑了一声,压根没打算去接。“我不必看,也知道写了些什么。”
                            “嗯?”
                            “不过是三晋本出同源、如此内斗,终究令虎狼之秦坐收渔利,诸如此类的废话罢了。”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争斗下去?”
                            “我只是奉了王命,跟从秦魏讨伐赵国而已。”卫庄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答道。“你们有心合纵,应该去游说我国和魏国的君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盖聂皱眉道:“这几日韩魏赵三国的死伤都很惨重,秦军却几乎没有损失;如此下去,三晋都只会走向一条死路。”
                            “你是在教我,背弃主上,私自行动咯?”
                            “对国家有利的行动,怎能称之为背弃?当年智伯挟持韩魏共围晋阳,与如今的情形何等相似。如果不是背弃了与智氏的盟约,即使灭了赵氏,韩魏两卿也必然依次被智伯吞并,又怎会有今天的三晋。”
                            “师哥,几日不见,你倒变得伶牙俐齿了。” 卫庄冷笑道,“你以为你是张孟谈,赵迁是赵襄子?智氏当年不过拥有半个晋国,而秦国拥有的却是半个天下。凭如今三晋的实力,拿什么与它对抗?不说别的,如果韩国危难,赵国能来救援么?”
                            “一定会。”
                            “你不过区区一个百夫长,倒敢替你们的国君做此决定?” 卫庄从鼻子里哼出笑声来。
                            “我虽然不知道赵王的态度,但我国只要还有李牧将军在,他便一定会来救援韩国。就算是为了邯郸南面的安危,他也一定会参与合纵。”
                            “李牧……你倒是对他很有信心。可惜,自苏秦以来六国合纵过多少次,又有几次成功?一旦失败,秦国首当其冲报复的就是韩与魏。我国当年屡屡参与合纵,损兵 失地,忍气吞声,却落到如今处处受制的下场,有如他国砧板上的鱼肉。”卫庄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在剑柄上,“我有一个叔叔,他最痛恨的便是动不动拉拢国君合 纵纵连横的说客,说他们都是国家的蠹虫。都该死。”
                            “合纵无用,难道依附秦国便对韩魏有利?韩魏不遗余力地攻打赵国,最后可会分到半寸土地?两国损失的却是无数士兵的性命,还有粮草,箭矢,牲畜,甲胄——这都是对于一国安危来说最重要的储备。将士卒消耗在这样毫无意义的战争上,将来秦国如若攻打新郑,韩国要怎样抵抗?”
                            卫庄危险地压低了眼帘。“韩国既然如此顺从秦国,秦国还有什么借口攻打新郑?”
                            盖聂凝视着师弟浅色的眸子。那里面藏着不可预测的惊涛骇浪,却以一层薄薄的嘲弄掩盖着。
                            奉命……顺从……
                            不对,这不是小庄。他的话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真心。
                            盖聂决定冒一个险。
                            他看着满地的木屑,缓缓道:“没有一个国家愿意被人灭亡,因为国破之后,上至公卿、下至黎民,都将沦为他国之奴。可是如果一国君臣都心甘情愿做别国的奴隶,生死任凭驱策,那么亡与不亡,又有什么分别?”
                            卫庄猛地站起。转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扣上了盖聂的咽喉;那股力道几乎可将喉骨捏碎。可同时,他也感觉前臂微微一麻,弯曲的指节不能再进半分。
                            他微一偏头,只见盖聂两指并起点在他的曲池穴上。
                            两人僵持片刻,卫庄忽然放松指力,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手腕一翻,很顺手地用虎口抬起盖聂的下巴,活像在审视“人市”中的一件货物。
                            “经年不见,师哥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口舌长进了许多,连激将之术都会用了。”
                            盖聂心道我本来就会。明明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有些事情卫庄一直很清楚。比如盖聂其实并不迟钝。比如纵横之术中的心机权谋,行军布阵,游说辩合,种种学问师哥掌握的都不在他之下。尽管如此,他还是忽略 了。一来盖聂生得一副老实相,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二来在鬼谷的三年,盖聂除了比剑做饭浣衣扫尘种菜背书以外,并没有太多施展才能的机会。直到时局将他们两 人彻底对立,卫庄才清晰地看见了眼前这个人的锋芒。
                            纵与横的战争,始于剑,但绝不止于剑。


                            1313楼2012-12-13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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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的肩窝渐渐渗出一抹绯红。卫庄第一次突袭,看似狠辣,实际上却经过精密的计算,招式的变化,剑气的走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这一次,他含怒出手,没留半分情面;盖聂抬肘太急,又强行将真气集中于左手二指,牵动了先前的箭伤。
                              卫庄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松开手,故作惊讶道:“看来赵国的情况也不怎么轻松嘛;以师哥的本事,要在多危机的情形下,才会受这样的伤?难道说长城北面的守军已经支持不住了?所以才迫你连夜潜入敌方大营,想要说动韩魏两国退兵?”
                              “恰恰相反。”盖聂垂下左手,盯着师弟的双目;那里面还残留着来不及褪去的一丝杀意。“我军的后援这一日刚刚赶到,南长城之内兵力充足。即使再拖上一年半载,你们也休想跃上城墙半步。”
                              “哦?怕不是虚张声势吧?”
                              “是不是虚张声势,明日一战便知。”
                              “难道说师哥你来此地,不是为赵国解围?”
                              “只要李牧将军能在番吾取胜,我军南线之围必解。”盖聂道,“我来,是为了韩国和魏国考虑。如此伤亡惨重的攻防,又不能取得土地和城池,只能削弱三晋的力量。将来如若秦国大举进攻韩魏,唇亡齿寒,这才是赵国所担忧的。”
                              卫庄抚掌大笑,“有意思,有意思;将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硬说成是对别人有利,师哥,你已经是个合格的说客了。”
                              “……小庄,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师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很可惜,我国的王侯将相,公卿士子,大多都不是这么想的;他们认为只要谨慎地侍奉秦国,韩国就不会有危险。假如我在这里擅自作出决定,就等于背叛了国君。”
                              “那些韩人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呢,还是……另有所图?”
                              “师哥似乎,意有所指。”
                              盖聂目光闪烁,小心地在怀中掏了掏,再展开拳头时,掌心里躺着一件小东西。
                              卫庄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他想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全身的肌肉都已不自觉地绷紧。
                              那是半枚,玉石雕成的黑棋。
                              TBC


                              1314楼2012-12-13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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