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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卫聂王道】[捭阖本纪·第二部] 横贯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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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秦兵搬开了栅栏。车夫空抖了一下鞭子,马儿缓缓地使上了力;随着车轮转动的辚辚声和铜鱼摇晃的声音,整支车队顺着小路徐徐入了村。
众人方才松了口气,忽听背后有人喊道:“且慢!”
柩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无咎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时又是一副笑脸:“军爷还有何事?”
伍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来,眉头紧锁,指着地下道:“我方才便觉得有什么不对……最近一个月都是大好晴天,就算你们从南阳赶到这里,这幅棺材,怎么会是湿的?”
无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地上留下了滴滴答答一行水渍,而且明显是从最前方的柩车上滴下来的。他胸口一紧,也不答话。秦兵伍长盯着他的脸冷笑,随手在车的下方一抹,伸出舌头舔了舔弄湿的手指。
“咸的。莫非这是——活人身上流出来的汗?”
“怕是今日蹚水过河的时候,弄湿的吧。”无咎道。
“呵呵,怕是这棺木底下有气孔,里面的东西才会渗出来吧。是与不是,打开棺盖一观便知。”伍长蛮横地用力按在灵柩上,对着另外四名秦兵道:“你们几个,过来开棺。”四人一拥而上,掏出短刃,眼看便要割断绑在棺束上的绳子。
“……死者已入殓多日,如此亵渎惊扰,恐怕不太好。”无咎道。随着一个“好”字出口,一柄漆黑的短刀如流水一般从袖子里滑到他的掌心,蓦地捅进了伍长的胸甲。而原本站在灵柩两侧牵着绳索的人,也分别割断了另外四名秦人的咽喉。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红莲掀开帘子跳出马车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伤脑筋伤脑筋,本来不想闹出动静的。”无咎为难地敲了敲脑壳,“没时间处理这些尸首了。等他们的伙伴起来交班,或者新郑派了人来查问,一定会找出我们的线索,循着痕迹追下去。”
“待我们渡了河,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红莲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她忧心忡忡地抚着棺木的一侧,问:“出了这么多汗,他还好么?”
火魅在马车里答道:“少主人自出山以来总共发作过两次:一次在刺杀大司寇韩于安之前,一次在公子非入秦之后。每次发作,都是这般辛苦。他需以师门秘术‘玄武息’压制真气的逆行,五感俱失、五体俱止;只要挨过三五日,便会恢复如初。”
“还要三五日?”
“若是能以真气助他调息,可以缓解症状。不过,眼下我们没有那个余裕。大人吩咐过,在渡河之前,绝对不可开棺。”
红莲只得重新登上车子。无咎将一匹结实的白马套上了柩车,亲自驾驭,让马儿小跑起来。他们计划在日落之前进入山林之中。


1861楼2013-06-29 1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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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披上繁星的时候,蒲阴村已经消失得看不见了。红莲从车窗中伸出头来,默默辨认着附近的景色。白凤早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坐在马车顶上,几只蓝色的小雀儿停在他的肩头。马车转弯的时候,他用脚勾着车顶倒挂下来,向西南方一指。
    “那里。”
    “什么?”
    “你家。”
    红莲沿着他的手臂向后眺望。一片漆黑的荒野、田地、树木,然而遥远的某个地方,可以看见依稀的火光和烟气。那是新郑。
    她忽然有种嚎啕大哭的冲动。不过这样只会引起同路之人的惊愕与厌烦吧,还会给他们带来潜在的危险。她忍住从胸腔传来的疼痛,尽可能冷淡地答道:“韩国已经不存在了。那里不是我家。”
    不是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想起夏宫的那一池莲花,年年都在她出生的时候绽放;想起童年里那些漫长的酷暑,母亲脸上疲倦又温和的笑意。在那样宁静的夜里,热得几乎无法入眠的时候,一条冰凉的水蛇竟会从菡萏池中游上宫殿,偷偷缠上她的脚踝;而她从未感受过惊惧,只会做上一个绵长安稳的梦。
    梦被碾碎在过去的虚空中,永远无法拼凑回它本来的样子。
    红莲对自己摇了摇头。仿佛嫌她还不够烦闷似的,白凤又从上方捅了捅她的发髻,悄声道:“快看前面。”
    红莲瞪他一眼,倒也转头看着马车前进的方向——忽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前方的路中央有个模模糊糊的黑影,不知是人是鬼,像被风吹着似的,安静飘忽地朝他们走来。
    马儿还毫无知觉地喷着鼻息往前赶路;无咎等人却各自绷紧了呼吸。
    黑影越来越近,红莲终于看清那大抵是个人——是个穿着灰衣的高大男子,打扮像个普通的行路人;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他脚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对于迎面而来的送葬车队,似乎没有多看一眼。
    如果是普通的行人,夜里迎面撞见了送葬的队伍,心中多少会有些惴惴吧?就算这人胆大包天,也该往路边让一让,莫要被柩车两旁的人碰上……然而那人的脚步简直像用尺子量过似的,不闪不避地走来,没有撞上一个人,却也没有偏离一寸;就这么恰巧地与柩车擦肩而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那一刻,车上的棺木突然颠簸了一下;幸好两旁的人及时拉住绳索,才没有令它歪斜。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事故,红莲却无端地出了一身虚汗。
    一定是车轮不小心咯上了小石子。她安慰自己。这世上,哪有什么奇怪的“感应”。


    1863楼2013-06-29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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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小道上愈发冷清,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咂咂声。偶尔伴上两声乌鸦的鸣叫,听得人心中凉意更甚。
      “有人跟着我们。”白凤忽然开口。
      “……什么?”
      无恤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许久。“为何……我丝毫感觉不到生人的气息。”
      “我也没发现周围有什么异样的动静。”无咎道,“此人的隐匿之术,一定相当高明。”
      车里车外陡然紧张起来。就在这时,车顶上的白凤再次伸手一指:
      “就是那个人。”
      红莲掀开车窗。她一瞬间感到脊背阵阵发冷,心却跳得又快又急。
      那个方才在路上偶遇、戴斗笠的男人,赫然站在道旁一棵枯死的老树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们。
      他不是走到他们后面去了吗?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路的前方?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行动?
      况且,此人是从我们将要去的方向来的,应该与秦国的追兵没什么关系啊?!
      她握紧了链剑的柄。不消说,流沙众人的手也各自按在趁手的武器上。
      无咎和无恤打了个眼色,蓦地像两道离弦之箭一样向那个怪人疾冲过去。两人自左右夹击,配合得十分默契。
      怪人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有如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涟漪。然后他整个人不见了。
      扑了空的两人坠到地上,面面相觑。不止是他们,所有人脸上都挂上了又惊讶、又恐惧、又不知所措的神情。
      白凤“啧”了一声,小小的身体冲天而起,像一只雨燕一样在梢头点了一下,跃进了林子深处。眨眼功夫他盘旋归来,继续坐在车顶上,一言不发,像在生闷气。
      那人就这么倏忽出现,倏忽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他们还得继续赶路。虽然大家心中都埋着不安和疑惑,却默契地谁也不提。


      1864楼2013-06-29 1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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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流沙在林中安营扎寨,让人、马都稍事休息。当然不敢生火造烟,不过在出逃之前卫庄便做了充足的准备,两辆运货的马车中塞满了酒、清水、晒干的蔬菜、打实的糕饼和腌渍的肉类,足够众人吃上半个月。胡乱填饱了肚子,火魅吩咐大家轮流睡上两三个时辰,无咎和其他几人轮换着值夜,另外还有白凤的鸟儿在树上望风。
        白凤嘴里嚼着一条肉干,含糊不清地道:“他还没走。”
        无咎、无恤等人都大皱眉头地看着他,“你是说——那个戴笠帽的怪人,一直在跟踪我们?”
        “嗯。”
        “可是先前我们几人特地在营地四周巡视了一圈,分明什么都没有……”
        “那是你们轻功太差。”
        红莲很想从背后甩他一巴掌,不过流沙的几位元老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破孩子,无恤耐心地问道:“此人究竟在什么位置?”
        “不知道。”白凤干脆地回答,“林子里太暗了,碟翅也看不清究竟——要是有只鸮子就好了。”
        “……我都怀疑方才看见的究竟是个人,还是个鬼影。”无咎喃喃地仰头看天,“或许,那东西根本就是我的错觉。”
        他这话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然而,不可能所有人都产生了完全相同的错觉。
        “山林之中,步甲兵太过笨重,骑兵发挥不开;只有罗网的刺客,最为游刃有余。”火魅的声音幽幽地从车厢中传出,“新郑附近的罗网据点不多,但集合起来也能有一二百余众。若是在少主人醒来之前被他们缠上,恐怕脱身不易。”
        “倘若那人是罗网的探子,看到我们打算安营休息,这么好的机会,应该赶紧回去通知他的同伙,带着更多的人追来;没有理由停在这里不动啊。”
        “或许当初他跟上我们的时候便已沿路留下记号、现在大批杀手正在朝这里赶来?”
        流沙众人互相交换着眼色。无恤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就不该在此休整,而应收拾东西、连夜赶路?”
        火魅叹气道:“夜间在林中赶路,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还容易留下许多容易追踪的线索,很难将追兵彻底甩掉。况且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一夜,所有人的精神都很疲倦,如果再走下去,我怕反而中了秦人的疲兵之计,更容易在劳累的时候成为他们的猎物。”
        一旁的无命啐了一口,粗着嗓子道:“就为了一个不知躲在哪儿的小崽子,睡又睡不成,走又走不成,流沙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要我说,咱们应该趁早把他找出来宰了,才能睡得安稳。”
        “说得容易,要怎么找?”无咎无奈地摆了摆手,“连白凤的鸟都看不见,何况咱们这些睁眼瞎——”
        话未落音,一阵强风从林间穿过,刮得树枝沙沙作响。一大群各式各样的雀鸟吵闹着从树冠中扑腾出来。有几只俯冲到白凤身边,尖叫几声又飞远了。


        1865楼2013-06-29 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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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莲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瞧了瞧那些射出弩箭的树冠的位置,用力闭上眼睛,嘴里默默念诵。很快,一条条草蛇、花蛇、蝮蛇渐渐向她身边聚拢。红莲温柔地盯着它们的眼睛。
          “去。”她说。
          蛇群像当真听懂了一般,潮水一样地向着四面八方涌过去。它们攀上树干、爬上树梢——很快,不远处传来了哀嚎和坠落的声音。
          “哼,有两下子。”白凤一本正经地点头道。他灵机一动,问:“你叫来的这些蛇,最毒的是哪一种?”
          红莲瞥了他一眼,伸出一只手——手腕上缠绕着一条银黑相间的小蛇。白凤出手如电,一把捏住蛇的七寸,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石头,啪地一下便将蛇头在地上砸碎了。
          “你做什么?!”红莲怒喝道。白凤却不理她,往外招了招手,立刻有几只乌鸦飞了过来,停在他身边;他捉起两只,将它们的脚爪放进那一滩蛇肉蛇血之中。红莲恍然大悟,终于忍住了没有揍他;只见白凤将这些爪上涂了毒的鸟儿依次放飞,令它们往高处寻觅猎物。不久,她又听到了高处的几声惨叫,心中暗暗窃喜。
          为何我会因为杀戮而喜悦?当时的红莲顾不上考虑那么多。她只恨不得把所有的敌人都杀光,杀尽。
          就在这时,变数又生。几个发着光的火球从天而降——那竟是燃着了的火箭!幸好柩车上的棺材是特制的,其质地入水不溺,遇火不焚;然而某支火箭命中了马车的帷幔,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师父!”红莲惊叫一声。火魅抱着麟儿及时从车厢中跳出;还来不及藏好,又是几支利箭瞅准了空隙向她射去。千钧一发之际,无恤冲过去一剑劈断了那些箭枝,然而他背后的空门却就此暴露出来,被某只“腾猿”伺机发出一计飞刀,正中背心。
          “不——”火魅腾出一只手臂,正接住倒下来的身躯。无恤身体沉重,将她也压得跌坐到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眼前已经模糊不清了,却勉强撑住身体,努力想要触碰火魅的脸。
          “娘……”
          他小声呢喃着,咽了气。
          大概是濒死时产生的幻觉吧。
          红莲用力咬住了下唇,几乎咬出血来。趁着火光明亮,链剑在空中舞出一环环凶狠的圆弧,刚好套住某个藏在暗处的杀手的脖子。“成了!”她心中欢呼,正要往回收力拉紧,脑后却传来破风之声。
          “不好!” 那一瞬间她心中透亮,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不够老练的杀手最容易犯的错误——在捕获猎物的那一瞬间露出了破绽。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为了更顺手地使用链剑从马车下面钻了出来,却把自己暴露在一个容易受攻击的位置。
          她屏住呼吸,手脚冰冷,几乎可以感觉到冰冷的寒刃即将刺进身体——却看到一只握着短刀的手从她身侧擦过,扑了个空。
          只有手。
          那只手噗通一声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同时身后传来惨叫。红莲慌忙跳了开去,只见一个杀手还保持着要从背后扑向她的姿势倒下了。从他背后走出了另一个人。


          1867楼2013-06-29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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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是那个先前路上遇到过两次、戴着斗笠的怪人!
            红莲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跃出藏身之地,随手抓起地上的一把断箭,向空中连连掷去——他掷得又快又准,而且仅凭腕力便和弓弩射出的一样强劲,一样远。顷刻之间便有好几只“夜枭”中箭堕地。剩下的“腾猿”自然把他当做了心腹大敌,一股脑儿地冲了出来,怪叫着向他的周身要害袭去;一时间,他的前、后、左、右四面都是敌人。
            怪人拔出佩剑,在空中干脆利落地斩了数道,霎时寒刃相接、血花飞溅,几乎令人目不暇接。
            怪人收剑入鞘的时候,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你究竟——”
            是什么人?有何企图?为何要杀死罗网的刺客?该问的问题太多了,红莲却觉得嗓子被噎住一般,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却见那怪人跨过地上的死尸,径直走向了柩车上的棺木。他敲了敲棺盖,忽然手指用力一扯,拉断了一根系在上面的束绳。
            就在那时,流沙剩余还能动的成员,心有灵犀地全体冲了上去,齐齐将武器对准了他。
            怪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开口道:“在下,是友非敌。”
            “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你说什么咱就信什么啊?!”不知是谁大吼道。
            “不管你是何人,都不准动那口棺木,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无咎脸色灰败,满身都是血,依然支持着走了出来。
            怪人道:“你们不认识在下,可认识这套剑法?”
            言毕,他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充作长剑舞了起来。虽然故意放慢了动作,却仍能感到那股剑意中的气势。
            红莲身躯一震,禁不住脱口而出道:“横贯四方!”
            怪人收了树枝点点头。
            “你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是鬼谷派弟子,卫庄的师兄。”
            TBC


            1868楼2013-06-29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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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完。删掉了@盖家的盖聂儿 的帖子,不好意思啦~


              1870楼2013-06-29 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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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之章三
                “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卫庄他——就在此处,是也不是?”怪人用手抚上棺木,问。
                “你为何会知道?!”无咎皱眉道。这本该是只有聚散流沙才有资格知道的秘密。
                “起初,在下在路上巧遇诸位的车队时,只是觉得有些可疑,却不敢确定你们是不是在下要找的人;在下曾以剑气试探,却没有得到队伍中任何人的回应。所以当时在下便离开了。”
                “但是后来你又去而复返。”
                “因为在下在蒲阴村发现一些秦兵的尸体,都是被人以白刃断喉,干净利落……可见你们绝不是普通人。但倘若在下要找的人的确在你们当中,为何会对剑气毫无反应?在下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在下忽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盖聂指着车上的灵柩道。
                无咎甩了甩剑上的血迹,却没有收进鞘中。“原来如此。所以你一直跟着我们。”
                “在下本以为,如果事情与在下猜测的一样,那么当大敌当前之时,‘他’必定会现身。可是‘他’却迟迟没有出现。于是在下怀疑自己是否全然想错了,诸位根本是毫无关系的人……直到有火箭点燃了马车,在下看见一位故人——”怪人说着向坐在地上的红衣妇人行了一礼。“火魅夫人,别来无恙。”
                “你……是盖聂。”火魅放下怀中无恤的尸身,又把拉着她衣角的麟儿抱在怀里,站了起来。“数年未见,我还以为既然我家少主人能够从鬼谷平安离开,你一定早就死了。”
                盖聂道:“在下的运气不错。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原来他真的是卫庄大人的同门……红莲难以置信地心想。不过嘴上还是不服输地道:“师兄弟又怎么样?我听说鬼谷派的同门从来就是势不两立,不死不休。别以为我没听过孙膑和庞涓的故事。”
                盖聂想了想,道:“师父以前常说,小庄比较像庞涓。”
                “……你什么意思?!”
                火魅咳了两声,打断他们道:“盖聂,方才你说——你在找卫庄大人?可是你怎会猜到他在此地?又为何要襄助我们?”
                盖聂道:“两年前在漳水之南,在下曾与韩国的将军卫庄歃血而盟,约定如果将来韩国有难,赵国定会来救援;新郑被围之时,在下正流亡国外,还来不及赶回邯郸求兵,便听说新郑已经陷落了。但在下又听闻韩国公子横阳君有他的臣子卫庄护卫着逃亡国外,所以在下为了践诺,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要赶来。”
                红莲不禁动容道:“倘若真如你所说,你倒是个重信义的人。可惜,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你仅仅听说了新郑城破,公子逃亡,怎么能够事先知道我们要走的路线?不要告诉我你从赵国来,刚巧就在路上遇见了我们,这一切都是巧合?”
                盖聂终于转过头来与她对视,“这位是……”
                “这一位是韩国的公主,红莲殿下。”火魅道。红莲却用力摇了摇头。
                “韩国已经不存在了,哪儿还有什么公主。那个名号也不需要了。从今以后,我的名字是……”她说着看向自己的手臂,一条带着交错的红黑斑纹的蛇正昂首盘在那里。“赤练。我的名字是,赤练。”
                “赤练姑娘。” 盖聂冲她点头施礼,接着细细解释起来:“当初听闻公子出逃,在下便想秦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逃亡的韩国王族,必然在附近设下天罗地网,寻觅他们的下落。而我若想助小庄一臂之力,就只能自行推断他打算流亡到哪个国家。大体上,人们猜测他大概计划不是往东便是往南,在齐、楚之间寻一国栖身;这两国势力较强,国土辽阔,便于躲藏。然而我却以为这两条路都不是小庄所选择的。其一,秦人也大多会这般考虑,所以所有通往齐楚两国的道路必定是重兵把守的对象。其二,无论是齐国还是楚国,国内的黑白两道都有自己的势力,若想求得他们庇护,必然处处受制;这种寄人篱下的处境,以我对小庄的了解,必是他不愿长居的。所以我猜测,有一个地方,是小庄最想去的——不但可以出乎秦人的意料,而且他对那一带的地形风貌都了若指掌,足以对付任何追兵。那就是云梦山。”


                1923楼2013-07-19 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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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流沙众人匆匆掩埋了同伴的尸首,将受伤之人搬上马车,摸着黑继续赶路。因为伤者较多,其中无双的身体又太大,他们抛弃了许多马车上原有的食物和货物;而赤练、白凤亦不得不从车上下来徒步行走。次日晌午,终于到达了盖聂提到过的博浪沙。
                  这里的路的确很难走——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车夫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马车,通过荆棘丛生的沙丘、连绵成片的水洼、沼泽;远处的大河水汽茫茫,浩浩汤汤,看不见对岸的牛马。
                  赤练又困又乏,只能勉强自己扶着马车外面的横木往前走;她的靴子上裹了一层淤泥,裙子的下摆也完浸在泥水里,看得她暗暗生气,下决心一过了河就寻个地方换一身男子的装束。马车中安静得有些异常,并没有呻吟哀叹之声,让她不禁担心伤者之中是不是有人死了。
                  “差不多就是此处。”火魅从马车里叩了叩窗棂,道。
                  车马都停了下来。一个车夫从身后掏出竹笛,吹出一段怪异刺耳的乐曲——他一共吹了三遍,段与段之间停顿了半刻之久。曲终,赤练注意到白茫茫的一片芦苇中有什么在晃动。
                  芦花飞扬。从芦苇丛中晃晃悠悠驶出几艘颇为宽敞的渔船,领头的一艘有二十尺长,十二尺宽;船上站着几个魁梧的大汉,打扮虽像渔夫,可腰间多半挂着手弩、箭袋、青铜阔剑,分明是一群水贼。站在最前的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艄公,驼着背,身后披着件蓑衣。他咳嗽了几声,冲岸上拱手道:“可是打西面来的朋友?虽然有几位看着眼熟,但该要的东西还是不能少。”
                  吹笛人从车上跳了下来,从柩车上扯下那个摇晃不止的铜鱼,郑重地递了过去。
                  老艄公接过铜鱼在掌心掂了掂,又从怀里掏出一条一模一样的铜鱼,将侧面贴在一处——铜鱼有如虎符一般左右相合。他眯眼浅笑,摊手指向身后道:“各位上船吧。”
                  船上的汉子帮着他们将马车上的伤者、灵柩都扛到船上。渔船渐渐驶向河心,老艄公又道:“岸上的那个,也是咱们的人吗?”
                  赤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是盖聂那个家伙。后半夜他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后面,她几乎都快忘记了此人的存在。此刻他又戴上了斗笠,站在几根芦苇的顶端,身体仿佛与一只水边的鸥鹭一般轻。
                  火魅皱眉道:“他果然还跟着我们。千万不能让他跳到船上。”
                  “原来是对头么。”老艄公呵呵笑道,“夫人莫急,这里距离岸边已有四五十步,据我所知,世上没有一种轻功能令人一下跳这么远。就算他会洑水也无妨,我家儿郎们最擅长的便是水中捉蛟。”他使了个眼色,原先船上的那些大汉纷纷拈弓搭箭,瞄准了岸边的人。
                  却见盖聂忽然脚下发力,身躯冲天而起,跳得老高——赤练又是吃惊又是奇怪,那人的目的,本来应该是求“远”而不是求“高”啊?几乎就在同时,船上的弓手纷纷放箭出去,箭矢却擦着盖聂的脚底飞过,反而令他在箭杆上借力、往船上急速冲来!
                  赤练暗骂一声原来如此——此人算准了自己一动、船上的人便会放箭,竟然将那些朝自己飞来的箭,当做了空中的阶梯利用。转眼间他已经跳到他们头顶,不偏不倚地重重落在那具棺木上面。
                  那一刻时间几乎停止了流动。船上的十来名弓手一齐将箭簇对准了他,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傻子也不会射不中。但是他们不敢动。
                  盖聂半跪在棺盖上,将九死的半截剑身插入棺中六寸有余。
                  赤练捂着嘴把惊叫咽了下去。她可以想象,此时此刻,锐利的寒刃就悬在卫庄的胸口上,差不过毫厘。
                  盖聂低着头开了口。
                  “如果诸位信我,就应该收回手中的弓箭,因为我绝不会伤他;如果诸位信不过我,就更应该收回弓,因为盖某即使万箭穿身,也有余力将这把剑推入最底。敢问诸位,要不要一试?”
                  没有人敢做这样的尝试。
                  流沙的船只就这样载着令他们头疼万分的人,飘然渡过了河。
                  TBC


                  1927楼2013-07-19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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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练又惊又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听说高明的剑客,哪怕在睡梦之中也能杀人。”
                    她抬头一瞧,见白凤就站在对面的房檐下,唇边带着一丝微笑。她几步走了过去,也站进檐下的阴影里。
                    “你信不信?”
                    “这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难得难得,你我竟会有同感的时候。”
                    三枚白羽破风而去——翎羽并非坚硬之物,但这些羽箭可能比世上的任何一种暗器都更快,也更准确。
                    准确地击中了一道突然出现的青芒,在空中化为碎屑。
                    “二位,可以让在下稍事休息片刻吗。”
                    盖聂收剑回鞘,仍然阖着眼睛。“在下需要调息养神。否则今后遇上强敌,恐怕对诸位也是不利。”
                    “哼,如今既然已经渡了河,你便没有用处了。”白凤嗤笑道,手指之间又露出了一根羽毛。
                    盖聂摇了摇头。“不可小看罗网。诸位渡河北上只是挣断了从韩国来的那根蛛丝,此处却未必没有更多的陷阱。”
                    他说着将一只手垂到地上,袖管里居然游出一条青绿色的细蛇——令赤练吃惊的是,盖聂脸上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那条蛇也没回到她身边,反而如逃跑一般飞快地爬走了。
                    “……你究竟用了什么妖法?”
                    “姑娘能不知不觉令毒蛇潜进在下的衣裳内,这才是高明的术法呢。可惜蛇都喜欢温暖的地方。在下的身上太冷,它不愿长住。”
                    赤练难以置信地盯着此人。他的脸上的确没有一丝血色,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双颊凹陷,眼睛四周有一圈乌黑;即便如此,赤练也不得不承认他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虽然和卫庄实在是天差地别。他们二人同样高大魁伟、容貌端正,但卫庄即使在荒野之中也会穿着金线刺绣的锦衣,哪怕浴血苦战亦不减风度,像皮毛华美的山虎或花豹,有种天生令人慑服的气质;而这个人呢,衣袍破旧,看上去很久没有梳洗,他施展轻功的时候,像苍鹤、像猿猴、像狡兔,而这幅坐在地上灰扑扑的模样,又像条守着领地的野狗。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说,这两人哪里是一脉相承的师兄弟啊,分明是白与黑,冰与炭,顽石与美玉;另一个声音却道,他们二人别处或许不同,然而论谋略、论胆识、论杀人的手段,却高明得不相上下。
                    她不禁想到,这个人在河边守了两日,怕错过任何一艘渡船,之后又昼夜不停地跟着他们;他可曾停下来吃喝?可曾合眼小憩?可曾揉捏过酸痛的双脚?
                    没有人会为了一句盟约里的空话做到这个地步。他到底有何目的?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白凤的话打断了她的沉思。
                    “在下略知机关之术。”
                    ……看来此人不仅发现了比干庙的秘密,还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宅子里现身,再走到外面,期间竟然没有惊动一个人。
                    “我可不蠢。谁都知道,遇到虚弱的敌人一定要趁虚而入,傻子才会给他们养精蓄锐的机会。”白凤一边说一边再次用羽毛发起了攻击。盖聂先是拔剑抵挡,后来终于站起身,寻隙腾空跳出十几步。
                    “在下并非敌人。”
                    “你自己当然这么说。”
                    “……”盖聂压低斗笠,似乎已经无可辩解。他最后扫了一眼宅院的后门,安安静静地从巷口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去追?”赤练不甘心地瞪着小蛇溜走的方向。
                    “追上又怎样。又杀不了他。”白凤眨了眨眼睛,“其实我并不觉得他在这里会碍我们的事;我只是比较喜欢活靶子罢了。”


                    1987楼2013-07-30 1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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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前脚刚走,后门之中又走出一个人来;赤练认出他是简叔的小儿子,唤做简八。简叔的亲生子死于战火,这些儿子都是他多年来收留的孤儿,有两个还是从河水里捞起来的——多半是上游逃难的人抛弃的婴孩;为起名字图个方便,干脆从老二开始往下排,一直排到老幺简廿。这些孩子长大之后都在简叔手底下做事,效命于流沙。
                      “二位,火魅夫人找二位入内议事。”
                      赤练答应了一声,转身跨过了门槛;简八笑眯眯地跟着,白凤懒懒散散地坠在后面。
                      刚走到庭院当中,忽然一阵微风拂过鼻尖。她蓦地站住,身体不自觉地一僵。
                      血。这是血的味道。
                      虽然十分微弱,但这几日来赤练对类似的气味实在太熟悉了;她猛然明白了什么,飞快地旋身想要往外跑,却被简八的身体堵住;她只能一边抽出链剑一边冲着白凤大喊:“去找他——去找他回来——”
                      “再出声哼哼,便叫你下巴上开个洞。”
                      太迟了。简八距离赤练不到半步远,链剑尚未施展开,少女的两臂便被他一把抱住,一柄剔骨尖刀紧紧地抵在下颌和脖子连接的地方。赤练被迫高高地昂着头,一声不吭地被推搡着往内走。她没有机会回头,只能心底暗暗盼望白凤没有被什么人捉住——盼望那小子听懂了她的意思。
                      越往里,血腥的气味便越浓。一进摆放那具棺木的正堂,赤练便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有些头晕目眩。
                      大宅内几乎所有的人都拥挤在此处,以棺为界,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伙;一具白发的尸身倒在当中的空地上,背后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正是片刻之前还招呼过她们的简叔。火魅被简叔的一个儿子半搂在怀里,脖子上架着长剑;而随她一路从新郑逃出来的流沙部众都在棺木的另一边;简叔的十几个儿子有的在这一侧、有的在另一侧,个个剑拔弩张,却一时谁也不敢妄动。
                      “简十六,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你竟敢——竟敢做下弑父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与火魅相对的那一边,一人满眼通红,哑着嗓子大吼道。
                      “大逆不道?你们这些贼子包庇重犯,这才叫大逆不道。”挟持着火魅的男子发了话,看上去,他便是另一伙人中的头目。“你们可知罗网为了那两人悬赏了什么数目?生擒者赐钱十万,拜爵三级;献首者赐钱五万,拜爵一级。老子早就劝过这老头不要太过顽固,是他自己听不进去……不过是个养爹,就算是亲爹,挡在老子的财路上,老子一样要杀!”
                      流沙众人禁不住高声喝骂,各种恶毒粗鄙的言辞滔滔不绝,有些难听的词句更是赤练闻所未闻的。可惜谁也抹不掉简十六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表情。他已经占尽了上风,杀了养父,控制了火魅、赤练和无咎,他的兄弟中也有好几人协从他。他们唯一忌惮的只有卫庄,便当着众人的面将棺木的四角都钉死,以为万无一失。
                      “你这禽兽!狗彘不食!!”赤练忍无可忍地也骂了起来。她刚一出声,便感到尖刀戳进了肉里,滚烫的血水顺着脖颈淌下来。火魅冲她摇了摇头。她只能眼睁睁地盯着那些人将长钉钉入木材,有如钉在自己的皮肉里一般。
                      她从被带进来的那一刻起便试着召来蛇群,却没有效果。她忽然想到,之前无意中从侍女那里听说,老爷当年挨过蛇咬,因此便在这庭院里到处洒了些防蛇虫的药酒。而最后那条保命的毒蛇,偏偏被她用在了盖聂身上——一想到此处,赤练简直悔得肚腹里阵阵绞痛。
                      “十六,这些人如何处置?”她身后拿刀的那人问道。
                      “别弄死。他们都是卫庄的手下,其中肯定有人知道横阳君的去向。听说韩国还在的时候,卫庄在大狱里熬过了十九道刑,指望他本人开口多半不成的……不过这些人嘛,啧啧。我就不信人人都是硬骨头。”
                      我要杀光你们。让我的蛇撕开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赤练恨恨地想着,可手脚都只能无可奈何地停在原处。眼前恍惚浮现出一双眼睛……一双如古井一般,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掀不起风浪的眼睛。
                      她实在不想承认,此刻她非常想见到这个人。


                      1988楼2013-07-30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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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破这片沉默的人是盖聂。“小庄,你是何时醒的?”
                        “当一把剑悬在我心口的时候。”卫庄微笑着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抱歉。当时乃是形势所迫。”盖聂似乎没有发现卫庄笑意里的冰冷,很是自然地接下去问道:“你的内伤好了几成?究竟是何人伤你?还是说,仅仅是因为修炼那册秘术的关系,与师父当年一样——”
                        卫庄挥手打断了他。“师哥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呢?谁说我受了内伤?我不过是有些劳累,想要好好休息一时罢了。”
                        盖聂蹙眉道:“小庄,莫非你也信不过我?想让我离开?”
                        “哪儿能呢。我若信你,自然要请你与我们同行一路,倘若罗网还有人追来,师哥必然是极大的臂助;我若信不过你,就更应该与你同行,因为对于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天下间除我之外还能有谁比师哥更通透?倘若师哥与别的人联手,卫某可就永无宁日了。”
                        原来他在那时便醒了,赤练心道。但是,大约正像师父说过的那样,卫庄在刚刚醒来的时候体力未能完全恢复,因此便格外小心警惕,不信任任何人。恐怕他刚到简家不久便从棺中出来,又将棺盖恢复原样,自己秘密躲藏起来,连亲信部下也不知其踪。他在藏身之处亲眼看到简十六杀死了自己的养父,却没有急于出手,一来是想等着形势分明,每一个与简十六联手的叛徒都暴露出来,以便斩草除根;二来大约也是觉得简叔没有识人之明,已经失去了作为一方统领的资格。如此在心中慢慢梳理着,赤练觉得从脚底渐渐浮起一股寒意。
                        我还没有获得被他完全信任的资格。白凤也没有。师父……师父她知道吗?
                        到底什么人,才能被卫庄在他最虚弱、最危急的时候相托付?
                        盖聂深知师弟睚眦必报的性情,倒也没有因为卫庄挖苦的腔调感觉不自在。“我是为了漳水之盟而来。赵国受过韩国的恩惠,理应报还。盖某只是想尽微薄之力。如果卫将军信不过同盟,盖某自当离去。”
                        “我何时说过信不过你?师哥的本事,我是最清楚的了。”卫庄卷起袖子,伸出一只手臂,“我的身体如何,师哥试试便知道了——”
                        盖聂大步走过去,抬起右手搭脉查看。赤练需要咬牙切齿才能忍住不出声——将脉门暴露在仇敌之前,乃是武者大忌。师父不是说他们师兄弟自入门之日起便是死敌的么?
                        “这脉象好生奇怪……难道……”盖聂专注地自言自语着,忽然眼神一变,仿佛意识了什么,却已躲闪不及——卫庄闪电一般反手扣住了他的内关外关,一股凶悍的内力如火燎一般冲进了他的经脉之中,令他全身真气逆乱,再也无法支持。
                        卫庄一连点住师哥身上几大要穴,一手扶着瘫软下来的身体,另一手敲了敲身后的棺盖。
                        “把这东西撬开。”
                        流沙之中立刻有人拿着凿子和撬棍,打开了方才被简十六钉死的棺木。卫庄冲着不能言语的师哥妖娆一笑,接着将他整个人扔了进去。
                        “钉上。”
                        “是。”
                        赤练张大嘴巴看着这两人一瞬间换了个内外,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卫庄满意地抚摸着棺木的边沿,吩咐手下准备开饭时,她才忍不住走上前去道:“卫庄大人……”
                        “何事?”卫庄似乎完全没有听出称呼的变化,仿佛赤练从来就是这么喊他的一般。
                        “大人……属下有个请求。”她咬咬牙,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属下以为,盖聂此人虽然敌友难分,但毕竟在路上襄助我们多次,于我本人也有救命之恩——”
                        “哦?你可是舍不得?”卫庄挑眉道。
                        “属下只是——请大人给他个痛快。”不见天日的活埋实在是太煎熬了;赤练觉得盖聂这个人……至少值得一把剑。“属下可以亲自动手。”
                        卫庄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却忍不住越咧越大,最后哈哈大笑起来。赤练从未见过他如此高兴过。
                        “你以为我要埋了他?哈哈哈哈……这主意不错,早晚我会动手,不过不是今日。眼下他的用处还有很多。我要活着把他带回云梦山。”
                        TBC


                        1991楼2013-07-30 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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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不好意思,中间有一个插楼的妹子被我秒删了。再次强调一下,卤煮是个有严重强迫症的人,在没打上TBC三个字母之前就是没发完,中间如果有别的楼横着会感觉十分、十分的不适。
                          在此郑重的向被删的所有同志道歉。不过以后如见插楼,我依然会删除【滚走


                          1994楼2013-07-30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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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之章五
                            夜深露重,卫庄却无暇休息。为了补充体力,他一口气吃了数斤干肉,若干蔬果,佐以从新郑带来的祭酒;一边吃喝,一边听火魅事无巨细地叙述这几日来的遭遇。他对流沙途中的数度遇险无动于衷,直到听说无恤等人的惨死,才略微皱起了眉心。
                            “下臣思虑不周,让殿下受惊了。”食毕,卫庄转头对赤练说道,“公主心思慎密,以假名称呼,行动的确会方便得多。”
                            “我……”赤练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今后,赤练就是我唯一的名字了。大人您也不必再为过去的名号拘束。亡国之人,还有什么君臣之分呢。”
                            卫庄轻笑了一声,道:“不错,我等不过一群亡命之徒,今后只有不择手段,不计代价,才能换得些许立足之地。”
                            他说着匆匆推开杯盘,就着火盆的光亮写了几封绢书,再一一唤人进来,暗中授以机要。得到密令的人便连夜备马启程,除卫庄本人以外,余人皆不知其去向。赤练见他丝毫没有因为流沙的伤亡产生一丝一毫的慌乱,行事从容不迫,与前几日流沙众人一遇到意外便方寸大乱的样子迥然相异,不禁心下一定。
                            虽然眼下只有区区数十人,卫庄却有如在军营里调兵遣将一般,动止有法,井然有序;倘若不是他身后靠着的那副棺木里不时传出“笃、笃、笃”的声响,就更毫无瑕疵了。
                            “……小庄,放我出去。”
                            卫庄起初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然而随着敲击声越来越大,他感觉在属下面前实在有些挂不住,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掌拍在棺木的侧面。
                            “看来这些日子师哥功力见长啊,不到半个时辰便冲开了穴道。”
                            “为何关着我?”里面的人瓮声瓮气地问道。
                            “经年不见,在下对师哥甚是挂念,有许多重要的话要对师哥说。可惜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有请师哥随我到某个僻静之处——”
                            “放我出来,我愿随行。”
                            “哼,怕是我们一到地方,师哥便要以国事为重,后会有期了。”
                            棺材沉寂了片刻,又道:“……你若坚持如此带着我,必用车载,这样不但拖慢行进的速度;而且行进的路线便只有车马能够通过的道路,容易被人料着先机。但若是放我出来,我们进可骑马,退可步行,走常人想不到的山林小路。况且此趟行程前途未卜,你难道不想多一个可用之人?”
                            “不必了。接下来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倒是师哥还是最好还是闭气调息,以玄武之术封闭五感,否则接下来的一路上要是渴死饿死了,可算不得我的。”
                            “就算我不需要饮食,”棺材谆谆善诱道:“可是方才对付罗网的杀手时身上不甚溅上许多血污,倘若不让我沐浴更衣,还长期躺在狭隘之处,衣裳之内必会散发出异味,招来蚊蝇……”
                            “你本来就是一个死人。倘若被人拦路盘查,有些异味反而更真些。”
                            这话说的如此堂皇,白凤却凑到赤练边上咬耳朵——“当初卫庄大人在里面的时候,咱们是不是也应该搁进去些鲍鱼?”
                            如果自己轻功再好一点,赤练很想在那小子最引以为傲的脸上狠狠掐一把。不过她更担心卫庄的反应。以他的耳力,还不至于听不见距离这么近的胡言乱语。
                            ……可惜卫庄似乎真的不曾听见。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与一口棺材辩合斗气之上。
                            “小庄,我方才查你脉象,虽然看似浑厚,实则外盈内虚,色厉内荏,非康健之象。倘若你现在放我出来,我便可以以自身真气为你导通奇经八脉,对你复原极有好处。”
                            “哦?那么这算是一场交易?”
                            “是亦无妨。”
                            “那么我拒绝。”卫庄短促地笑了两声,“我对本门内功心法的钻研,远比你这逃徒要强得多,大可自行调息;我又何必与一具尸首谈条件?”
                            “……我还没死。”
                            “从今日起,你不妨学着当一个死人。”安静,顺从,并且绝对不会逃走。


                            2144楼2013-09-06 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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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地处颖水上游,向南注入淮水,是中原的货物进入楚国腹地的重要中转之地;在秦将白起攻破鄢郢之后,曾做过楚国的国都。如今楚国虽已迁都寿春,陈城却依然人口兴旺,商旅云集;城中共有东、西、北三个较大的集市,北市专卖牛羊冢马等牲畜,东市专卖昂贵精美的丝织品、玉器、古玩,而西市才是寻常人家最常光顾的地方,出售各种农具家什,以及谷物、瓜菜、鲜鱼、木料、针线、药材等等。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操着各地口音、身着奇装异服的七国贾人。
                              赤练在东市随意走了走,传入耳内的尽是些“韩国完了,接下来会是哪个”的议论,心中气闷非常,决定回去闭门修习幻术。刚回到逆旅,便瞧见卫庄正与一位楚商模样的人饮酒谈笑。那人的相貌极丑陋,衣饰却极华丽:上衣下裳皆是蓝绿色的丝缎,胸前点缀几只金线刺绣的喜鹊,鸟喙却是鲜红的玛瑙;腰间的带扣乃是一整块荆山玉雕成,两颗鱼目大小的鲛珠镶在靴尖,熠熠生光。与此人相比,卫庄的穿着打扮简直称得上朴素二字。
                              她悄悄拉住从廊下经过的火魅,问道:“师父,那人是谁?”
                              火魅摇头道:“我亦不知,但听大人说,此人乃是我们今后的引路人。”
                              ……莫非是本地的豪强?赤练本想借口送酒、凑近听听二人的谈话,却被火魅拉住道:“此人虽是大人的朋友,毕竟不过是个商贾,以公主身份之尊,无需与他结识。”
                              身份?赤练颇为不解。之前卫庄明明说过逃亡之中无需讲究什么身份官职,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罢了。但此刻忽然提起,难道他今后的计划,将会与“身份”有关?她这般考虑着,却也不好明问,便道:“方才我见您行色匆匆,可有何事需要徒儿帮忙?”
                              火魅赧然道:“我在找麟儿。之前白凤说要带麟儿捉迷藏,现在他们两人都不见了。”
                              赤练心下一沉:白凤绝对是那种和一个三岁的娃娃玩耍也会使出浑身解数,上房揭瓦无所不为的死小鬼。“我也去找。”她说着匆匆跑到院内,前前后后几进几出,终于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间间屋子地寻人,眼看就要闯入卫庄房中——且不说卫庄的居卧之处向来禁止一般人进出,何况现在那里面还摆放着某个异常危险的东西——一口藏着活人的棺木。
                              她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一把将麟儿抄起来就要往外走,忽然听见一个有些闷的声音喊道:“赤练姑娘,请留步。”
                              赤练顿时脚下一僵。“……你如何知道是我?”
                              先前的路上盖聂很是消停了一阵,众人几乎以为他已经遵从卫庄的建议,规规矩矩地装死下去了。不想他从来没有放弃挣扎。
                              “在下方才嗅到一股椒兰香气,便知来人是一女子。能够进入此间的,只有小庄最亲近的部下;而火魅夫人因沉珂在身,脚步虚浮,来人的步子却仓促有力,可见中气无虞。以上种种,便可推断出来的只有赤练姑娘你。”
                              赤练对着棺材敷衍一笑,“不愧是大人的同门,真是心思敏捷。”
                              “其实在下有重要的事要对姑娘说。”
                              “对我?”赤练眼珠一转,“该不是想让我把你放出来吧。”
                              “正是。”
                              “你还是继续做梦吧。”她说着抬腿就要往外走,急得里面的人又喊道:“此事攸关卫庄性命,不可轻视。”


                              2146楼2013-09-06 1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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