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茗　参商
　　　　　　　　　ｂｙ　夏茗悠
1,
忘记一个人的时间，就我而言，需要二十天。
分手后36天，前男友打电话给我，说很想念，说这一个月多么后悔多么沉郁，与后来短暂交往的女友无法交流，觉得再没有人能够理解他，接着问我到底觉得他有什么缺点。
我说：“我父亲是军人，母亲很早就转业回上海独自抚养我长大，我一天也没在部队大院生活过，每年只是寒暑假去部队探亲。部队里有许多和我同龄的所谓的‘官二代’，小时候玩物丧志，热衷于攀比谁的爸爸官大，长大后考不上大学进军校，毕业后分去部队，一生只会在父亲的光环下生存。这样的人我不喜欢，我想你是不一样的。你父母也是驻扎外地的军人，你跟着外公外婆在北京长大。我遇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样好，自成一派，自作主张，自有人格，自定义好恶，洒脱不羁又清淡自持，成长轨迹和我相似，像与我是一同类人。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你已经将自己的父亲视作权力的象征，又将自己视为父亲的分身。和其他官二代没有任何区别。”
“你说得对，这不好，我有时也提醒自己，但没办法，人都有虚荣心。”他说，“那还有呢？别的缺点呢？”
“没有了。”
“没有别的缺点了吗?”他好像喜出望外的语气。
“真的没有了。”
2
——难道还不够吗？
——连价值观都不同了，还需要附加什么别的缺点？
事后和闺蜜谈起这件事，她说，正因为价值观不一样，所以在他看来，这样的缺点才微不足道缺乏说服力，两个人交往这么长时间，至少要出轨，情变那样像模像样的理由才行。
3.
在北京读大学的第二个春节，我只买到凌晨的机票，到达浦东机场天还没亮，下次悬浮列车后拦出租车，一个人有点害怕，上了车用手机拍下车牌号和司机工号发到妈妈的已关机的 手机。夜里下过雨，云层压得极低，空气如上海冬天一贯的湿冷，行李箱下缘溅了不少泥点。
安静地旋转钥匙进家门，全家都还在熟睡。我告诉他们是次日的航班，妈妈已经计划好在后一天的凌晨起床开车去机场接我。
然后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看无声电视，因为骗得妈妈多睡几个小时而沾沾自喜。
那是平凡普通的女儿对母亲的感情。
是平凡普通的家庭。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还有别的可能。
读研一的那年，在江浙两省签售，活动结束后编辑们会北京，我晚上独自坐动车回上海。当时在北京的男友执意要找车来接站。
“是朋友吗？”我反复确认。
“总之你不用操心，我会安排好的。”
但当我到上海，来了一辆军车接站。
第二天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想一想，以我父亲的级别调一两辆车来接站也不是难事，为什么我无论去任何城市都总在打车？”
父亲是工程部队的主官，每年为国家建设的项目盈利以亿计数，救灾抢险也总在第一线。有一阵母亲半夜醒来总见他不在家，疑心他有外遇，某天跟踪他出去，结果他却是金了办公室和政委，总工一起商议标书。这样的他，享受怎样的待遇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不过一个小姑娘，什么也没有味部队付出，谈什么待遇？凭什么享受？
他人对我的照顾其实都源于对父亲的尊敬。
坐享其成，我感到羞耻，以及心虚。
后来我偶尔在外地签售，出版社和经销商会派车接送，只有在那时候我才觉得，是由于自己的努力，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人的我被尊重了。
这种感觉，有些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


4
那些被柴米油盐的琐事围绕的日子，每一天都在证实靠自己的力量立足于世非常艰难，即便如此，却觉得有些真实得很美好的存在藏在里面，只是用语言无法描绘。有快乐也有烦恼，所有的一切都带着浓烈的味道。
－——我曾在小说中写过这段话。

5
考进大学后的秋季，父亲正出国考察，母亲因为我擅自报北大没留在上海而生着气，我一个人去北京报到。在清华读书的表哥也因正忙着考GRE基本没空搭理我。
所有同学都有父母陪同，只有我独自办理繁琐的入校手续。托运的行李始终没到，同寝室的室友们陪我四处去找，晚上没被子盖冻得发抖，辅导员借我一条，后来得知行李是在火车站就被运错了，自己辗转把它弄回来。在正式开学第一天，银行卡莫名被提款机吞了，又被银行告知第二天才能拿卡。感到孤立无援的我终于崩溃，从北大西门一直嚎啕大哭到清华东门，去找哥哥借饭卡。
一个糟糕的开端，之后的大学四年也不能用顺利来形容。
高考后家里就再没有给过我经济支援，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由奖学金和兼职的工资在勉强维持。因为生活能力比较差，也时常有透支后需要向同学借一点钱渡过难关的情况。在写作领域小有名气得到丰厚的版税是在大三以后的事。


大学毕业后室友中的一个参加工作，工资还不够付房租的押金，第二个月她向我借8ooo元钱，我毫不犹豫地转账给她。
哪怕是最普通的工薪家庭，也不缺这8000元钱，哪怕是最抠门的父母，也会在儿女伸手时倾其所有。但她没有一遇到危机就转身向父母求助，因此才赢得了我的尊重。
与此相对比，家里有一个表妹，二十多岁，不仅仍在啃老，而且还常对父亲大吵大闹发脾气，责备父母给她的关爱不如给弟弟的那么多。
也许一开始处于叛逆期的我们，只是想尽快凭自己的力量立足于世，以此来获得与父母对话的平等，获得争执时放大音量的底气。
但当真正终于能够独当一面后，缺乏而变成了对父母敬爱体恤的成熟温厚模样。
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天赋、能力与韧劲来自何方。


6
世界上有两类人。
一类从父母那里继承物质，另一类继承精神。
就像参与商，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彼出此没。
初入社会时一类人一帆风顺，却敏感，脆弱，放大痛苦，有时也晓得抱怨两句“大家都那父亲的标准来衡量我，我生活在他的光环下压力太大”，却没有勇气割舍这压力和与之相随的更多的便利，去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另一类人独自低头走过冗长暗黑的隧道，于是了解珍惜与感激，了解微笑的价值与眼泪的意义，了解几乎无法生存的那条最低下限在哪里，与之相比，太多的失望、悲伤、被辜负、被孤立、遭背叛、遭鄙夷……都不值一提。
隧道再长，终有一天，会再见到光。
７.
两个人哪怕家庭环境、成长轨迹如此相近，也会变成两类人，心理距离以光年计。
当他写第二封信述说自己孤独的信后，我回了他一封——你之所以老觉得孤独，是因为你真的不够做我的知己。并不是双方都喜欢摄影，都会修相机，都会冲照片，就算知己。
我们大部分人都该会在户口簿上添一个家属。最后谁会没有“家属”呢？
可我需要的是一个在同一片星空中共享的伴侣。
不是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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