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取周一在之后的日子里总会想起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少年低下头,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他醒来的时候恰好是黄昏,身边的人在夕阳的余晖里懒懒地打了第三个呵欠。
少年头发和眼眸的颜色一样清淡,随手拿了树枝逗着那只肥猫蹦跳不停。一汪暮色浸在池水里,迅速化了。他刚想说话,却察觉到少年往这边看过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打了折扣。
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生病,毕竟吹风淋雨什么的在频繁地与妖怪打交道的生活中也算家常便饭。要怪也只能怪上一次攻击那孩子的妖怪太过刁钻,偏偏选择在冬天时去跳水塘。
当时他一紧张就挡在对方身前,完全忘了彼此都是和妖怪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也忘了那孩子身边有个猫咪外貌的保镖,更忘了自己还拥有名为柊的式神。
他便这样自作主张地抢走所有保护权。
他想为那孩子制造温暖。
他想成为他最温柔的底线。
然而这世界上总有一种人看似与自己相似却根本完全不同。
他无言地看着那孩子陪着同班的男生回家,一路上充满了欢笑和吵闹;又或是与能感觉得到另一个世界的男孩子并肩站在教室的走廊上,云淡风轻地描述那些常人所不能看到的风景;再或者是与那些可爱的女孩子们在一起时总会露出最普通的平和笑意。
他看到少年换上最温柔的态度来对待每一个遇上的人,或是妖怪。他与他们轻声交谈,了解那些心事。但每当他们两人相处的时候,连气氛都需要那只招财猫来协调。
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你很重要”,一次也没有。然而他心甘情愿地去误解。他想他在那群人类朋友中一定是特别的,因为只有他才能和他一起看到相同的风景。他认为他在那群妖怪朋友中必然是唯一的,因为唯独他能陪他一起生老病死。他在心底期待着那孩子什么时候也可以剪出一片纸人,轻声说请为我指出他的方向;又或是做成接连不断的形态,让它们将自己带到他的身边。
实际上他知道那孩子在面对他时有的是倔强,总是坚守着最纯洁的骄傲,固执地把一些众人皆知的秘密对他瞒了又瞒。他曾见过那孩子哭泣的模样,然而他无法安慰,任何的言语都是多余,拥他入怀一直是奢侈空想。
黄昏日落,倦鸟归巢。但那疲惫少年的归宿却不在他。
他曾经想过如果很久很久之后他们还能在一起,在晴好的天气里谈话,即使立场再怎样相悖那时的对方再怎样生气地与他争执,他也会觉得幸福。
如果那个时候还能在一起的话。无论别的什么都好,他都不会在意了。
灯光暗下来一盏。
他低下头去看最温暖的那个影子。
“名取先生?”
他咽下难以呼吸的苦闷感,不去看对方担心的表情。
他永远无法告诉少年留在他身边的理由。那只肥猫尚能以友人帐为名来进行保护,他却早已下过定论:当我的助手,你并不适合。
完全不适合,那样温柔的人。
连妖怪都不忍心去伤害,自己反而为了保护妖怪而负伤累累。
他是那样地喜欢那孩子,给他的微笑都练习过二十遍。但对方依然对每一个人都同等的好,只有公平对待,没有独一无二。
他用了无数种语气换了无数种方式在无数场合下向那孩子发出邀请函。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期望他能够给予平日里那般温柔的回应。
如果他是唯一的独特的。如果那孩子像他关注他一样地重视回来。如果事实如此。
那批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了三个字不可能,然而为什么他只是不懂。
轻快的钢琴曲灵动的旋律,剔透的音符却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巍巍颤颤的位置。
我还要说多少次喜欢你才能让你真正注意到呢。
而在这时突然有妖怪蓦地从半空里出现,那孩子二话不说便挡在他身前,一如他那日所做。
于是一笔勾销。
冷场了半分钟后他突然想起其实对方的目的只是要回姓名,然而这倒是温柔不已的一个提示。
那一刻突然就下起了铺天盖地的雨。
他看着身前的人熟练无比地重复着归还名字的动作,突然觉得此时像是偷来的光阴,是如此美好。
都说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他却只求此刻。
下一个瞬间对方回过头对他略带歉意的笑了笑,眉眼清澈如三月梅,软软地开了一季。他没有告诉那孩子此刻他所处的位置有多么微妙:抬头就是接吻,转身就是拥抱。
彼此间的沉默又是半响。
在那孩子懊丧的表情来得及镀上另一层表情之前他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你总是更关心那些妖怪。
人生运气无非便是冷三分,暖三分。
他忍不住去赌了那三分暖。
“因为如果是名取先生的话,无论如何都可以看得到的吧。”
那孩子笑得一脸天真灿烂无邪,他就是在那个时刻失了神。
光影斑驳,水色流转。他拉过对方的身子给了少年一个吻。
也许他只是他长远生命里路过的光影。
即使不会许诺爱到至死方休,至少未曾相逢不识。
生如彼岸,死若忘川。
谢幕总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