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笑微微一笑,如今黑暗的尽头,只余芳草而已。
他已经漫步到溪流边,银色的溪水,在暗夜里静静的流淌。照影的瞬间,离歌笑看到自己垂在肩头的乱发,还有胡子拉茬的面容,在月光照彻的溪面晃动不休,顿觉一阵寂寥彻骨生来。
他刻意的远离了一枝梅的其它成员,也不过是为了目下的悄然一刻,可以偷偷的去缅怀,在那过往岁月里,永远也无法告人知,只能独自收藏起来的酸涩甜美。
一切已如梦幻,而无论是应无求还是包来硬,都已经远去了……逝在天边,永难触及。 十年前的京城一战,一枝梅联合海瑞及朝中一干清流,扳倒了严嵩,严家倒台。而应无求,也在与离歌笑的决斗中,身负重伤,堕下城楼,最终不治而亡。
离歌笑记得,那时他背着伤重的应无求,他能感觉到,他还有微弱的气息,然而也不知为何,他只是无声的背着他在山道上乱走,直到他慢慢的咽了气,却都没有叫贺小梅来救他。
至今他还记得那种寒入骨髓的感觉,冷静的,绝望的,看着时光一点一点的流逝,夺去他最后一点生息。
他的手臂自他的肩上垂落下来,一下一下的晃动,再也抓不住什么。 然后,是再往前五年。他跟他还是锦衣卫,一起出任务,意气风发。
那时应无求还叫作包来硬。每天早晨跟他一起在如忆的目送下离开门口。他教他武艺,教他在锦衣卫的生存法则。他总是拘谨而恭敬,偶尔叫一声大哥,眼神却掠过落寞。他纵然能教会他百般,却怎么也教不会他快乐。
直到有一天,巨变袭来。
师父被严嵩陷害,被迫逃亡。从旁协助的自己也被卷入其中,还连累他与如忆,一同被追杀。后来如忆死了,他记得他瞧到吊在城楼下的如忆时眼中的绝望,还有那自划的一刀,充满了阴郁与不祥,不惜以鲜血和他划清了界限,从此投奔严嵩,改名叫应无求。尔后在朝中渐次风生水起,出任众人嘱目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
剩下他一个,丧家之犬般,一个人在茫茫天地里,东奔四突,找不到退路。
那是他过得最困苦,最落魄也是最险象环生的五年。相较起肉体上的种种苦痛,心灵上的枯竭,还有对如忆惨死的自责,以及来硬的变节,种种压力几乎使他形容大变,精神委靡不震,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任职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应无求,却指挥下属,在各地一次次策动了对他围追堵截的捕杀。
不记得有多少次,在应无求锐利明亮闪烁着杀机的逼人眼神里,他恨不得自己立时就死去,却又不得不鼓起所有的勇气拼死突围而去,以保存自己的一点生机。
他记得那天走到这个叫草海的地方,便又遭到了围攻,在场的除了无求的锦衣卫,还有一群来自异邦的江湖高手。凭着敏锐的头脑,还有聪便的口舌,他成功策反了数名西域高手,使他们倒戈相向。最后,一场血战厮杀,他受了重伤,无求却也身染剧毒,其余的敌人虽得到了全歼,二个冤家死对头却也不得不在此停留下来。 他自幼体质奇佳,受的重伤很快痊愈,而应无求所中的剧毒却甚为复杂,虽然自那使毒的西域高手身上搜到药方,但数百种药材,也亏了他翻山越岭去搜寻,然后一点点的摸索,搭配分量,最后虽然使他自昏昏沉沉的睡眠中清醒过来,却也发生了意外。
应无求失了忆。 据说这种失忆是药效激发的结果,等到药力全退余毒全清时,自然而然人就会清醒过来。
可是突然面对着一个眼神全然纯白的应无求,不,应该是包来硬,离歌笑先是诧异,茫然,不知所措,紧接着却是意外,激动,喜出望外的惊喜。
如忆的死,他知道自己难辞其咎。无求恨他,也不是事出无因。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解毒的意外,今生他都不敢奢望能得到他的原谅,更何况,他真的不知道如何说服现在的应无求,放弃名利变回从前的包来硬。
而现在,一切似乎有了可能。 一开始因为内心的憧憬,小心翼翼与他相处的离歌笑,却发现这个头脑全然空白的包来硬,虽然一开始有短暂的惴惴不安与防备,却很快的相信了他的种种解释,对他卸下警戒,笑得全无机心。
甚至,他带着从未有过的甜蜜笑容,亲密无间的叫起了他大哥。 这是离歌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仿佛所有失去的又都全回来,上苍又给了他一次重新面对的机会。于是,他亦极尽全力的呵护他,待他无微不至。在草海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与世隔绝,整日便是捉鱼,打猎,烤松鸡,搭建小茅屋,还有,采摘百味果酿酒……过的仿佛是原始人的日子,心情却无比的安宁快乐。
甚至,有时在吃饭时看着包来硬盈盈的笑脸,离歌笑会不由自主的陷入沉思,如果,能够放弃仇恨,放弃朝中那些纷繁的党争,放弃一切,忘记那些眼泪与鲜血,就这样在这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幽然平静,那该有多好。
为什么会这样的奢求?也许是因为他看到,那时的包来硬也是快乐的。
没有了对荆如忆刻骨铭心的情,没有了那亲眼目睹的撕心裂肺的死亡,忘却了如许的心酸与无奈,也不再记得自己失意的泪水与无能为力的悲哀混杂着的包来硬,是快乐的。
所以,出乎意料的,他没有趁他失忆之际,解释起从前的种种纠葛,也没有向他剖白,如忆身死之际自己的内疚与不得已。反而,他下意识的隐瞒了一切,只说了自己与他的关系,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好兄弟而已。 明明是谎言,包来硬却给了他全然的信任,让他觉得既心酸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