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更慢了，慢得如同静止，慢得如同逆流。
风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周围渐渐变得明亮。
“唯心无惧，刀可斩钢。”

而那时，梁华就走在“铁驷之车”的“凄惶月”叶正勋将军的马旁，还记得马上叶正勋将军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坦然接受着民众的欢迎。
据说，被吊在北都城外，任由群鸦啄食时，叶正勋将军直至死去脸上仍是这样一副平静的笑容。
“妈 的，我以前在北陆拼命就是要保护这么一个世道？”梁华攥紧了拳头，默默地问自己。

梁华咧嘴笑了笑，伸出舌头习惯性地舔了舔嘴角旁并不存在的血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血肉横飞的草原。

染得将缨红，但凭兄弟血，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和兄弟都先他一步而去了，好与不好，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差别？

对于普通的士兵，也许有一身出类拔萃的武艺就能够在战场上成名。但对于我们狼牙七纵的人来说，每天日夜操练的都是这些杀人的手法。在战场上，只要将骑兵的脖子扭断就可以了，其他的东西都是多余的。对于战友，我们在战场上，能做的只有两件事：战斗的时候护住身边战友侧翼的同时把自己的侧翼完全托付出去；另外就是在战友不能前进的时候拿走他的食水，继续向前。至于战友之中谁的手法更为干脆利落，在我们看来，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也不会因此而特意记住某个人。

苏瑾深将军说，洛将军虽然对狼牙七纵的招式了如指掌，但是真正对敌时，将军仍然不是兵狼的对手。只因为将军始终是军人，并不是兵狼！能将军人训练成兵狼，这才是“凄惶月”叶正勋将军最为可怕的地方！

“在风炎皇帝起居录上有过记载，叶正勋将军当时的意思是狼牙七纵是根据叶氏兵书《安国八卷书》中的《兵狼之卷》”训练的，将军士练作兵狼，夺其人性，战场上好斗狠绝，悍不畏死，凶残如狼。但倘若侥幸存活于太平盛世，内心的凶性作祟，必定难以自持，则将成为国之祸患，此为兵狼反噬，必慎之戒之。”肖思逢叹了口气，“这就是狼牙七纵的逆刃。所以狼牙七纵成员这七八年间的资料，都在渐渐印证着叶正勋将军所说的话。”
“原来如此。”梁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刻之后，猛然抬起头问道，“肖先生为何忽然跟卑职说起这些？”
“因为什么，其实我也说不清楚。”肖思逢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们身背‘兵狼’之名，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本应是国家的英雄，却落得如此遭遇，这个国家对你们是在亏欠太多。”
“亏欠？”梁华咂摸着这个字眼，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亏欠的。”
说着，他站起身来，对着肖思逢长拜及地。
“多谢肖先生指点，卑职心中终于再没有任何疑惑。”梁华朗声说道，“也请肖先生放心，此次的案件，卑职一定会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对洛将军，对淳国的百姓……”
梁华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对所有狼牙七纵的战友。”

“东陆，我好像已经回去了，翠儿，她还怀了七个月的身孕，正在家里等着我……”聂凯不住地摇着头，“等我卖了这次贩的烟果回去，就换一间大房子，给她们娘俩住……”
“长官！”聂凯猛然抬头瞪着梁华，“我们，真的在北陆吗？”
梁华也不禁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对面的聂凯。许久，终于松开了握刀的手，将聂凯揽得更紧。
“是的，兄弟，我们在北陆，我们打了场漂亮的大仗，我们就要回东陆了，我们是东陆的英雄。”
梁华一字一顿地说道，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无声地涌了出来，臂弯里聂凯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我们，本来应该是这片土地上的英雄啊！”梁华心中无奈地呐喊着。

时间仿佛更慢了，慢得如同静止，慢得如同逆流。
风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周围渐渐变得明亮。梁华的耳边传来一个平静而柔和的声音。
“唯心无惧，刀可斩钢。”
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白发将官的身影，双手持剑向前冲锋，狂风扬起他那一头与矫健身姿不相符的银白长发，与他的速度相比，梁华感觉自己像是静止的。
的确，他想起来了，自己当时就是被战马撞得躺在地上不能动弹，跟其他倒在地上的战友一起，眼睁睁地看着叶正勋为他们演示兵狼杀式的禁手——“斩钢”。
阳光映衬着叶正勋高高跃起的身影，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待他落地时，万里晴空蓦地下起了骤雨，血雨。
“心有所系，方能无畏。”一片血雨中，叶正勋背对着梁华静静矗立着，“我的心中有你们，希望你们的心中，能有东陆的百姓。”
“对不起，”他微微扭了下头，银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神，梁华只能看见他一侧的脸颊，溅在脸颊上的猩红鲜血，仿佛被什么冲淡了。
“这是，我欠你们的。”

阳光变得更加刺眼了，梁华不禁眯起了眼睛，一片朦胧之中，他依稀看到那张沾染了鲜血的面庞上，露出了一丝柔和却凄苦的笑容。
将军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变得透明，仿佛失去了重量一般，缓缓地升上了半空。耳边传来群鸦刺耳的聒噪，如同敲响了丧钟，这些黑色的食腐者们狂喜地扑向叶正勋的身躯，疯狂地啄食着他的血肉。
鲜血再一次飘落，梁华眼中的世界仿佛也在这一片血色中变得模糊不清。
剩下的，只有半空中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依旧柔和而凄苦的笑容。
“唯心无惧，刀可斩钢。”

似乎感应到梁华在渐渐走近，聂凯努力抬起头，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庞，却再没有任何凶恶或是迷茫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愉悦。
“回东陆吧，聂凯，我们回东陆。”梁华将跪倒在地的聂凯扶了起来，感觉到臂弯里聂凯的身体正迅速地变冷，泪水从他眼里无声地滑落。
“我们，是东陆的英雄啊。”
说完这句话，梁华扔掉了手中的战刀，双手将聂凯抱起，背对着围观的人们，缓缓走向燃烧着的茅屋。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梁华一步一步向茅屋走去，一言不发，人群中有人对着梁华的背影跪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梁华始终没有回头，在呼啸的风声中，他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歌谣，歌词生涩难辨。
如同挽歌。

终于，他抱着聂凯走到了茅屋门口，稍稍停了一下，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熊熊烈火此时发出一声如叹息般的声音，接着，整个茅屋倒塌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
英雄，终于得到了迟来的敬意。

“那，这首歌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洛天鸿问道，“既然是那个兵狼死前所唱，学生很想知道。”
“那些是云中的方言。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就是——”老人清了清嗓子，“若世间需生战乱，则求生于当世，我辈当慨然赴死，以求子孙无虞。”
洛天鸿沉默了，他低着头，再抬起头时，却是满面泪痕。
“恩师，当年的北伐，究竟谁错了？学生不懂，真的不懂……”洛天鸿呜咽着说道。
“风炎皇帝北抗蛮族保疆卫土，没有错；宗祠党的白纯瞻夺权止战休养生息，也没有错；当然，征战沙场的将士们，更加没有错。”老人顿了一下。
“也许，只是这个时代错了，我们，只是生不逢时。”


“恩师，您可曾后悔过？”洛天鸿问道,“如果一切能够重新开始，您还会那样奋不顾身地投身北伐吗？”
“后悔？我只后悔跟他们相遇太晚啊！”老人低声笑了，“重新开始的话，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啊，只是这次奋不顾身地去就叶正勋的，一定就是我，轮不到李凌心了。”
“就算这个时代错了，但，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