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迪诺曾不止一次听斯库迪利亚用“疯子”来形容阿尔弗雷德。
当然,疯子有很多种,有些如精神病院里的病人,多数危险性在可控制以内。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衣着光鲜道貌岸然,却丧心病狂的人,比如说相当一部分安布雷拉的研究人员。
人生在世,都有一个虽有差别却相差不大的底线。当一个人道德上无视这些底线,突破了规范,甚至理所当然地将之视为正当时,似乎就可以被冠上疯子这个称呼了。
以活人为样本做实验,本来就是一种在道德规范之外的行为。而把这种行为合理化高尚化的某些安布雷拉研究者,被当做“疯子”也顺理成章。
但是,道德也不过是一个人为养成的概念罢了,放在安布雷拉内部这个道德集体沦丧的圈子里,也许习以为常之后还真的不算什么。
而有一种底线是与生俱来的,那就是保护自己的本能。
有一个很经典的催眠演示,被催眠者会在催眠者的暗示下说出他内心的想法,按照催眠者的指示去另一个房间。但是,当催眠者暗示他脚下的台阶是高楼,然后指示他跳下去时,被催眠者没有照做。因为即使是在催眠中,这种自我保护的意识也依然保护着他。
现在,看到眼前将这种与生俱来的底线都突破个彻底的阿尔弗雷德,迪诺也很想甩句“疯子”出去。
推开那扇在迪诺的童年和梦中都占有一席之地的黑色大门,出现在迪诺眼前的是地下室一样昏暗的房间。周围如水族馆一样用玻璃隔出观赏的空地,玻璃的另一边,紫莹莹的液体在些微的光芒下闪着光。
而阿尔弗雷德,正是在玻璃的那头,浸泡在溶液里。
斯库迪利亚说,为了存活至今,阿尔弗雷德所付出的代价是你无法想象的。这句话,迪诺现在终于明白。
现在泡在液体中的,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块身体——只有左半边身子,除了头和脖子,身体只有左边的臂膀,好像有人从右肩斜劈下左腰被分出来的部分一样。
第一眼的话,首先会觉得这已经是残缺的尸块,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是他确实还活着,而之所以维持着生命体征,大概是因为那块躯体断裂的切口里扭结着伸出的一根根触手。
这些粗壮的家伙从缺口中挤出来,把原来的创面又硬生生撑开一圈,一边延伸一边分裂,铺张开来,如美杜莎的头发一样扭动着交缠,扭曲着生长,最后缓慢地沉入水底,看不见尽头。
迪诺才发现,水池底部他刚开始以为是池底的一团团阴影,其实全部都是阿尔弗雷德的触手。
触手蠕动着似乎把什么东西输送到了阿尔弗雷德的身体里——也许就是让阿尔弗雷德存活至今的养分?
他们同时却又看得分明,养分落入人体的刹那,创口似乎后退了些。或者说,触手又侵占了身体的一部分。
而视力比迪诺更好的云雀敏锐地捕捉到了养分吸收进身体时,阿尔弗雷德身体上闪过的那道似乎与迪诺纹身相同的光纹。
迪诺和云雀两人用一种复杂的心绪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们曾经有过的质疑和愤怒,在眼前的景象面前,生生地被什么散去了。
没有办法对这个人生气,在他将自己搞到这幅境地之后。
用与外貌相反的轻松语调,男人轻笑着说:“好久不见。”
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声音让迪诺和云雀把注意力从那夸张的触手转移到了阿尔弗雷德的脸上,才发现,这些怪异的体征并没有损耗这个男人的英俊容颜,以及那脸上隐隐映出的傲然。
与迪诺有些相似的轮廓,面部线条却比时不时装包子脸的迪诺要更冷硬消瘦些。那双金色的眼睛是他与迪诺最不相像的地方,比迪诺更狭长的眼睛,以及即使是那样流光溢彩的瞳色都掩饰不住的深沉和黑暗。
和坦然的迪诺不同,这是一个生长在黑暗,经历过黑暗,融化在黑暗里的男人。
卷曲的黑色长发缠绕在肩上,随着溶液的暗流偶尔飘动,衬着阿尔弗雷德失去血色的皮肤,让人想起沉入大海的巨大油轮上,英俊却寂寞的白色雕像,海藻攀附生长在它的身上,珊瑚绽放在他的脚下,银鱼从他的肩胛边漫不经心的游过,既美丽,又孤独,生动得仿佛获得了海神的英灵。
然而海神平和的只有外表,他能掀起滔天的巨浪,无情地吞没海上的生灵,残暴地将那些供奉他的凡人拖入水中。
强大却孤独,残暴,却悲哀。
这些词微妙地形容了迪诺对阿尔弗雷德的第一印象。纵使是同样的血缘,相似的外貌,也很难让人将他们弄混,因为他们给予人的感觉,大概就如同太阳神和海神一样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