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隔几重门
薄雾蒙蒙,仿如三年前那个湿漉漉的夜晚,刚下过雨,地面还处处积水,水气与雾气在空气中碰撞,交缠出沁骨的寒凉,一层层笼罩在夜行人的身上。
那次顾愁烟原本是到某员外的府上为其寿辰唱曲助兴,可到了才知道,温柔乡的鸨母收了额外的钱,间接便是将她的初夜卖给了那好色的员外。她恨鸨母竟然对自己连蒙带骗,不肯顺从那员外的意思。员外的寿酒吃得尽兴,酒过三巡,便想对她用强的,她的倔劲上来,抄起凳子将员外打了,跌跌撞撞逃了出来。
那时,卓玉辰同三五好友夜观星象,乘兴而归,冷不防看见衣衫不整的狼狈女子摔倒在路边,他看她可怜,便扶她起身,好友当中有人是温柔乡的常客,听过顾愁烟唱曲,一眼便认出她,纷纷笑卓玉辰命犯桃花,走在大街上都能捡到一个风尘尤物。
顾愁烟听出对方言语间的轻佻意味,怒气更盛,冲着那说话的人甩去一巴掌,那人当即愣住,待反应过来,什么风度也不顾了,也想要还她一巴掌,卓玉辰赶忙拦住,说他不应该对女子动手。
结果两个人便因此吵闹了一场,大抵的意思就是以后连朋友也没得做了,一拍两散。顾愁烟在旁边站着看笑话,一会儿掩着嘴,一会儿扶着膝,笑得花枝乱颤。但那笑确实太浮夸了些,卓玉辰隐隐觉得她不妥,可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妥,正纳闷着,渐渐听到一阵咿哩哇啦的吵闹,好像还有人说,她在前面呢,我看见她了。
顾愁烟料想定然是员外府里的人追过来兴师问罪了,撒腿便跑。卓玉辰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只呆呆地站着。后来听说京城里某员外死在自己家中,是被人用刀割破喉咙,失血而死的,疑凶便是温柔乡的顾愁烟。
可是,按照京畿刑狱司所言,员外遇害是在戌时三刻,而他遇到顾愁烟则是在亥时初;员外府在城东,他们相遇的地点是温柔乡附近的街口,在城西;京城那么大,从城东到城西,就算骑马,一个时辰也未必够;所以卓玉辰认为顾愁烟是无辜的,他主动上公堂替她作证,也不理会旁人是如何指责他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自贬身价,再多嘲笑讥讽的言语都被他内心的纯善洗去,他充耳不闻。
那桩命案最后被查出凶手乃是员外府的一名丫鬟,因为被员外玷污清白,怀恨在心,看员外被顾愁烟打昏了,便趁机杀了他,以为可以将罪名转嫁到顾愁烟的身上,但天网恢恢,她终究还是现了形。
卓玉辰成了顾愁烟的恩人。她邀他到温柔乡听曲,盛情难却,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踏足烟花地,尴尬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后来这件事情被卓尚书知道了,罚了卓玉辰禁足十日不可出门,好不容易熬过那十日,一上街便又遇到她。
他觉得尴尬,连忙躲着,她却还是追了过来,第一句便是问,上回我说要唱新曲,邀你来听,你怎么不来?
卓玉辰只好照实说了,以为对方会愤慨发怒,或者扇他一个耳光,就像当初她给他的朋友那一巴掌,哪知道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后来,几乎再没了牵连。
惟有一次,大雨,又在街头遇见。
那时卓玉辰两手空空,被雨水浇得狼狈,袖子一拧便淌出一堆水来。恰好顾愁烟也在那屋檐底下避雨,她递给他一条手帕,他抬眼看见她,顿时又尴尬得很。她却恬静地笑着,等他来接那条手帕。
她身边还有另外一个男子,他后来知道了,那想必就是完颜正初。完颜正初笑微微地看着她,问她是你的朋友吗,她说不是,是我的救命恩人。完颜正初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卓尚书的公子。
卓玉辰后来想起顾愁烟的那句话,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却不是朋友。救命恩人的情,比朋友更深重,但他却弄丢了她。他感到无地自容。事情过去这么久,他们之间疏远得大概只记得对方的名字和容貌了,却没想到会在如此险恶的环境里重遇,百感交集,却静默无言。
山谷里,光线最明亮时,是在正午。
华岫迷迷糊糊地醒了,肚子咕噜咕噜响,饿得慌。睁开眼看见顾愁烟趴在桌边睡着,屋子里静得使人心躁。门没有关,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卓玉辰的背影落在水池边,虽有花树映衬,却还是孤单清冷。
“喂——”华岫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卓玉辰笑道:“怎么才睡那样一会儿?实在不符合你千金大小姐的身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