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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枫闭上眼,沉默下去。但当再次睁开,吸口气,吐尽,已然抖落所有:
“没关系,怎样都好,我这条命就是师傅的。此生,感恩戴德。” 他抱拳,揖拜。心中所有情愫,满在这一个鞠身。
“傻小子,万物之命皆只属于天地。其实人间生死荣衰,确不是我该出手扰乱的,所以今日受责,亦是甘愿。”沉天摆摆手,不想受此一礼,“只因我错了,才让你有犯错的机会。”
他这么一说,落枫忽尔无言。想了片刻,又极是不解:“就算昔年你救我是错,但为何他们……「他们」今日才来责你。”
他总是侥幸地觉得,倘若今日沉天在山,自己或许就不会走往山巅,就不会铸下这弥天大错。
沉天轻轻皱着眉,道:“是因你杀了大冶帝君,让一国败亡,变了人界局数。”
落枫忽然十分不甘,“就算我今日不杀,日后也定有人去做,那淳于王同样有可能如此死去,难道都算在你我头上吗?!”
“现在,他确是死在你剑下。”沉天看着他,一语煞止:“审判的依据,就是事实。”
落枫再度语结,指骨捏得咯咯发响,早忘了掌上伤痕累累。此刻,竟不知该怒,还是该悲——自己手刃淳于炫日,首级悬城,朝都易主,确是不争的事实。
思绪乱极,就像盘在巨石上那千条万条、纵横交错的荆藤,突然,脑海闪过一道影像,竟是,第一次触碰「沉天剑」看到的影像!他莫名惊叫出来,惹得沉天抬起了头。
“师傅!我在玄冥石上好像看到了自己,我踏进荆山之前的,自己!……”
“哦?是如何看到?”沉天除了惊讶,更多却是复杂的神色。
“一碰上那把剑,便感觉到极强烈的冲击……”他说着,不禁又陷入那段惊心而怪异的回忆中。
“触碰上天剑的时候……”他低声念着,眸里有微光闪烁,忽然说了句让落枫大惑不解的话——“还是破了。”
“破了?什么破了?!”落枫登时察觉沉天是知道什么的,浑身紧绷起来。
沉天却在此刻沉默了,无论落枫如何焦急,他依旧垂眉不语,仿佛沉思着什么,还是挣扎着什么。久久,才重重叹了声,复而轻笑,完全让落枫百思不解。只听得他说:“那确是你的过去,只是不在石里、剑中,而是,一直在你记忆内。”
落枫脸色骤变:“在、在我记忆内?!为何我一直都想不起来!”
“那是被你母亲用巫蛊封印的记忆,青珑。”他幽幽、无奈的说,却教四野尘烟,陡然冷下了一片。
青珑……青出于蓝,大器玲珑……
淳于,青珑!
那一刻被他忘记的景象,在脑海复而涌出,如巨大洪流将他冲击得险些跌下。
幻象里,那女子摸着自己的头,念下这朦胧的名字。幻象里,那女子哭喊着告诉他,以后宣国才是他的家。幻象里,母亲用一个尖利的法器生生扎进他颈上,让他痛得忘掉一切!忘掉了一生!幻象里,他一剑斩落他的头颅,悬在故国的城门上,万人欢呼!!!——
一切,到底是幻象吗。
「青珑,对不起,别要怪娘亲……」
落枫,像樽颓石,静静伫在寒雾中,不动,不语。有眼泪,潸然滑过刚毅的颧骨,无声无息,落入尘土。
是什么,顷刻排山倒海而来,却又在胸臆瞬间冰结,几乎让他,窒息至死。
沉天不忍,站起身扶着他,与他正面相对。昏黄的晨光,落在两人发丝、衣肩,迷蒙不实,一切恍如仍在幻景中未离。
“你原本是大冶太子,大冶国君淳于炫日最疼爱的三儿,青珑。”
他说得轻,每字却清晰无比。
他讷讷抬起头,直望着他,没有说话。
【 第十六回:守邪 】(完)
【 第十七回:今生前尘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