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派一向有着雷厉风行的作风。才接了这趟师门任务,卫庄下半日便动了身。他以两马并驱一车,风驰电掣、日行千里,仅花了数日功夫便到了大湖之滨的逢泽;
正是当年梁惠王会盟十二路诸侯之地。他将两匹马留在驿站,然后散布消息,出十九个布币寻找愿载他春日游湖的船只。水边的艄公渔民多半嫌这个价格太低,头一
日竟无人理会。直到次日黎明,一个麻衣草鞋,面目黎黑的汉子突然来找卫庄,表示愿意行船。
卫庄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开口道:“兴天下之利。”
黑汉子回道:“ 除天下之害。”
卫庄点点头,将一袋子布币和师父给的一片竹简递交给他。结果那汉子只收了竹简,布币分文不取。趁着晨光正好,他驾起一叶小舟载卫庄进了湖心,尔后在一个林木茂密的小岛上靠了岸。
这位医仙,恰恰也是墨家的人——这才是荆轲能够“巧遇”上她的正理。
卫庄一跃上岛;船夫将船拴在一根木桩上,将斗笠往脸上一扣,径自躺在舱内打起盹来。
卫庄知道墨家人做事自有一套规矩,也没理会他,孤身向林间杳无人迹之处走去。大约走了数百步,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小巧的竹楼,外面围有一人多高的竹篱笆,只留了一个小小的门扉。
他按照竹简上写的规矩,不紧不慢地叩了九次门。
“吱呀——”一声,竹门打开了一条小缝。一个总角之龄的小丫头半个身子藏在门后,一对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
卫庄见小姑娘生的也算齐整,一身雨后天青色的蜡缬衣裳,头带方巾,神情警惕,似乎对陌生人有些敌意;于是冲她微微一笑,飞扬的眉目间尽是数不尽的风情。
小丫头却完全不吃这一套。她开口说话的声音与她的表情一般冷冷的,有如吞了霜雪。“子墨子曰,无言而不信。”
“不德而不报。” 卫庄对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自是不满,即刻也收了笑,从容冷淡地回答。
“客从何处来?”
“云梦鬼谷。”
小丫头一惊之下把门拉了个半开,“你是替鬼谷先生来取药的?你是鬼谷弟子?”
“正是。”
“那……聂哥哥,聂哥哥为什么不来?他病了么?”小女孩顿时换了一副焦急的面孔,急问道。
嘣的一声,卫庄仿佛听见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你说我师兄盖聂?”
“是啊。他……怎么样了?”
“师兄自是无恙。只不过师父此次病情不轻,需他从旁照料。”
小丫头马上舒了一口气,说话间口气又变得冷冰冰起来。“客请在此稍候,待我入内禀报师父。”
卫庄杵在门口,目送那丫头的背影跑开,内里转过不知多少阴暗心思。
好你个盖聂,看不出你还有这样能耐。
不多时,小丫头又一溜小跑到了门口,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白胎瓷瓶儿。她将瓶子交到卫庄手里,象征性地行了一礼便要关门。卫庄突然眼疾手快地伸出左臂抵住,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这位姑娘,我一路远道至此,身心疲敝,你不请我入内暂歇也就罢了,怎地连水也不赐一杯?难道这便是墨家的待客之道?”
小姑娘眉峰微微耸起,似乎颇有些不满,却又说不过他,只好转身跑了进去。不一会儿,她真的取来一个木雕的杯子,盛了些清水。
卫庄接过杯子,风度翩翩地冲里面啐了一口,然后抬手递还到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杯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似乎被他这猝然的无礼举动气得呆了。
卫庄哈哈大笑,抛杯便走。他才不管这算不算鬼谷派对墨家医仙的公然挑衅,反正,已经是第三年了。
他一掠便去远了十数丈,竹楼这边却仍能听见他以内力送出的歌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泽有嫫母,不可求思。 睢之广矣,不可泳思。泽有无盐,不可方思——”
小丫头跺了跺脚,终于咬着嘴唇哭了出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