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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杪冬》(二)by 有时下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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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1-08-02 22:30回复
    杪冬来到甫子昱住的日华殿时,正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
    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老头子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出来,杪冬看着他逃亡似的动作,给那个带路的小公公投了个疑问的眼神。
    “殿下的病情总不见好转,那些御医天天来看也看不出个因为所以来,”房间里又是一阵砸东西的声音,小公公摸摸鼻子,心有戚戚,“这已经是殿下赶走的第七个御医了……”
    杪冬点点头,小公公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说太多了,有损主子英明神武的形象,连忙补救道:“殿下只是这些天在床上躺得久了,心情不怎么好,太子殿下不要见怪。”
    杪冬笑了一下,又点点头,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滚出去!”
    床那边猛然飞了个枕头过来,杪冬愣了一下,侧身闪过。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宠大的孩子……杪冬无奈地笑笑,走到门边去把枕头捡了回来。
    “你还不滚——”拔高了的音调戛然而止,半坐起来的甫子昱看清房里那人的脸,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唤了句:“……皇兄……”
    杪冬走到甫子昱床边,把枕头重新给他铺好。
    “还很难受吗?”甫子昱挫败地躺了回去,杪冬给他掖好被角,轻轻地问。
    “难受啊,”甫子昱回答得有些有气无力,“皇兄这么狠心,真让我难受。”
    杪冬顿了一下,疑惑地看他。
    “我都病了这么多天了,御医换了好几个,其他皇子姨娘们轮番过来探望了个遍,甚至连父皇都来看过一次……”
    甫子昱握住杪冬给他掖被角的手,语带不满地抱怨着:“可是皇兄你居然到现在才来,难道还不狠心吗?”
    杪冬垂下眸去,淡淡道:“有那么多人陪着你,也不差我一个。”
    “那是不一样的……”
    甫子昱的声音忽然间低下去,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辗转得含糊不清,杪冬边抽回手给他把脉,边漫不经心地问:“什么?”
    甫子昱摇摇头,说:“没什么。”
    杪冬也不追问,只是低下头认真地感受他的脉象,甫子昱看着他的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忽然间笑了起来,说:“我就知道皇兄一定会来。”
    杪冬嗯了一声,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些询问的味道。
    “虽然皇兄总是避我躲我,但只要我一有危险,你就会马上赶过来啊。”甫子昱回想起以往种种,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遇到刺客的时候,被人投毒的时候,遭人嫁祸的时候……”或许是漫长的等待实在是让人不安了吧,甫子昱盯着杪冬的睫毛,轻轻地,而又略微迟疑地问,“子阳心里,究竟有没有一点在意我呢?”
    长而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杪冬抬起眼。甫子昱看着那人琉璃般璀璨绚丽的眼眸里一下子满满的都是自己的身影,呼吸忽然间迟滞起来。
    空气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杪冬收回手,重又垂下眼去,淡淡的语调似乎带着说不清的茫然。
    他说:“有个人,她很在意,很在意你。”
    甫子昱沉默着不说话,杪冬从身上掏出个锦囊,小心打开,将里面那颗黑色的药丸倒在手心里。
    “把它吃掉,今晚会发身汗,估摸明天就没事了。”
    


    2楼2011-08-02 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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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陵中有一块墓地相对于其他人的来说要简朴许多,也特别许多。
      冬天的时候,那里就只有一块简简单单刻着生辰八字的墓碑,在冰雪的覆盖下显得尤为凄凉。但是在夏天,墓边会盛开一大片一大片的向日葵,一眼望去金灿灿的满是生机盎然。
      那一片墓地,是周皇后长眠的场所。
      墓碑前的雪被很小心地扫开,杪冬坐在那里,头靠在石碑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的仿佛是睡着了。
      天渐渐暗下去,守墓人远远地敲了几下钟,钟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显得空灵而渺茫,仿若来自另一个世界。
      杪冬睁开眼,默默地听着它们一点一点被大地吞噬,直到完全消失不见,他才笑了一下,轻轻吐出口气。
      “母后……”
      他弯起嘴角,额角在石碑上慢慢蹭了几下,因为冻得太久而略带鼻音的语调里透着无法掩藏的雀跃与期盼。
      “母后,下一世做我真正的母亲吧。”
      “真正的,十月怀胎把我生下来的母亲……好不好?”
      空旷的皇陵里没有人给他回答,但是隐隐约约的,可以听见各种细碎的声音。
      呼呼的风声,树叶摇动的声音,还有更远处像是铃铛碰出的丁丁当当声……这些声音糅合在一起,一个人聆听的时候,就像是有许许多多不属于这个人世的生灵,藏在草丛树林间喁喁私语。
      杪冬又恍惚了好一阵子,然后他转过头去,额心轻轻抵住墓碑,嘴角慢慢上扬。
      “答应我吧?”他的声音有些甜腻,带着浓浓的撒娇味道,“答应我了吧。”
      青衣人找过来的时候,最后那个语调折了两折的“吧”字正消逝在北风中。
      青衣人顿下脚步,远远看着荒凉的墓地中少年那抹孤寂的身影。
      他是第一次听见那孩子用这种语气说话。
      杪冬平时说话的语调是没什么起伏的,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似乎喜怒哀乐,一点也没参杂在里面。
      面对大叔面孔的自己时,虽然会放开一些,也不过是偶尔带着愉悦,偶尔有些寂寞,偶尔弥漫点忧伤。像这种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柔软和亲昵,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虽然对象不过是块死人墓碑,可不知为何,心里却仍是很不痛快……
      “杪冬,”青衣人走过去,看见少年靠着石碑席地而坐的身影,眉头皱得更深,“为什么坐在地上?”他将少年一把拉起,直接带进自己怀里,“地上又湿又冷的,生病了怎么办?”
      “大叔怎么会到这里来?”杪冬露出些许惊讶,然后又回复正常。他使劲挣了挣,可是青衣人环住他身体的手就像钢铸的钳子一样,怎么样都挣不开。
      “你在这种地方呆了大半天?”青衣人按住他不安分的身体,沉声问道。
      杪冬见青衣人始终不肯放手,只好放弃挣扎,他安静地靠在那人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这种地方……”
      青衣人环顾一遍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的墓地,心狠狠痛了一下。
      那个时候,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恶意,才会下令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在生辰的日子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去守墓?
      相较于同一天生辰的、风风光光举办筵席的甫子昱,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墓陵,该是怎样凄凉的存在啊……
      


      4楼2011-08-02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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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晃就到了除夕,红艳艳的灯笼挂遍了整个皇宫,看上去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景象。
        除夕宴一过就是惯例的守岁了,照常是在御花园里搭上个硕大的戏台子,宫里宫外精心挑选出来的戏子歌女在上面演绎一些喜庆的节目,供那些喝酒谈天的人们停歇下来时消遣时光。
        悬挂在半空中色调温暖的烛火倒映在小桥流水里,在河面上勾织出一片粼粼的金光。随着夜色的加深,欢闹的人们大概是抵不住疲倦的来袭,远处的喧嚣渐渐淡下去些,曾一度被掩盖掉的戏子的歌声又开始蜿蜒绵长起来。
        杪冬蹲在流水边,低着头一心一意将手中的祈愿签折成纸鹤的形状。
        “子阳真会找地方,”甩开那一干卯足了劲溜须拍马的家伙,在暗卫的通报下,顺帝轻易寻找到少年的身影,“躲在这里,倒是清静。”
        杪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仔细翻开纸鹤的翅膀。
        守住的旧岁快要进入尾声,消弭了声息的人们又开始活跃起来,杪冬听见徘徊在河川上游的喧闹声,微微抬了下眼。
        “已经开始放花灯了啊……”
        静静流淌的水面上闪烁出一点一点黯淡的橙光,随着身后那人的叹息从远处漂荡到眼前,照亮一小朵花的形状。
        “子阳许好新年的愿望了吗?”
        “许好了。”杪冬将折好的纸鹤放进花灯里,再将花灯的蜡烛就着火折子小心点燃了,然后轻轻放在水面上。
        “许了什么愿?”顺帝看着杪冬小心翼翼的动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啊,”盈盈水波中,每一点火光都承载了一个希望吧,杪冬歪头看着属于自己的那盏花灯逐渐飘远,最终消失在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中,他站起身,回头面向顺帝说,“许下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是么……”顺帝的眉梢轻轻上挑,手指在少年看不见的角度比划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新年的钟声敲响第十二下的那一瞬间,焰火绽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迸裂开来,响彻整个天空。
        凝聚着各种颜色的光晕从天际扫过,流动的火焰映亮重重殿宇的星檐半角,略略勾勒出一点阴森沉闷的味道。
        “今次的焰火是天机大师的手笔,”顺帝顺着杪冬的视线望向天幕,幽深的眼眸在流逝的焰火照耀下,会给人一种熠熠发光的错觉,“子阳觉得它美么?”
        “美么……”杪冬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语调苍白得像是被这极致的绚丽夺去了神志,“像流星一样……”他喃喃地说。
        像流星一样,当所有的美丽和骄傲在一瞬间燃烧殆尽后,它们唯一能残留下来的,不过是一道同样一闪即逝的,黯淡而丑陋的疤痕。
        忘了是哪一天的夜晚,窗外焰火绚丽的光芒照亮整个天际时,那些五颜六色的火光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窗,滑过她被浓妆遮掩的面庞,交织出一片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景象。
        『杪冬』她说——
        『原来你,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少年仰着脸,默默望向那一片热闹的天幕,轻浅的呼吸,似乎会在焰火绽开的那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掉。
        顺帝皱起眉,轻轻唤了句:“子阳?”
        “……嗯?”杪冬疑惑着回过头的时候,西南方那一片天空忽然间亮如白昼


        9楼2011-08-02 2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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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焰火的盛宴在此刻到达**,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银色的花火一大朵一大朵相继盛开,那种不顾一切燃尽所有的华美精致随着流光倾泻而下,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直注视着杪冬的顺帝发现少年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亮光,同时面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表情。
          似乎有点惊讶,又微微绝望,还夹杂着一点担心太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的那种莫名的喜悦。
          然后这种表情瞬间被焦急所取代,杪冬紧皱起眉,提起轻功朝西南方向飞奔而去。
          皇宫偏凉的一角,甫子昱与蒙面刺客艰难地纠缠在一起,挥舞的银白色软剑闪着森冷的光,一刺一划里暗藏着的残酷危机,将生死险险劈成两半。
          杪冬用尽全力赶到的时候,已经招架不住的甫子昱手中的剑正“当”的一声被格开,那刺客看准时机,冰冷的剑峰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心脏。
          剑光夹杂着冷风呼啸而来,那一瞬间甫子昱似乎听见死神讥诮的笑声,他略微恍了下神,然后下一刻就被什么人扑倒在地上。
          死死趴在自己身上的那人有着记忆里熟悉的味道,那是一种低调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清香——像阳光,却比阳光清冷;像腊梅,要比腊梅鲜嫩;像玉兰,要比玉兰更素洁;像青竹,却比青竹细腻……
          甫子昱抬起头,想看看在睡梦中也会魂牵梦绕的那个人的脸,可是透过杪冬被寒风吹散的长发,他却看到刺客慌乱的眼睛,和他手里直直刺过来的利剑。
          杪冬听见甫子昱大叫了一声“子阳——”,那样撕心裂肺的语调从胸腔中迸发出来时,连带着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震动。漫布在空气中无法压抑的惊恐与惧怕让他略微有些疑惑,安静地闭上眼睛,可是等待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杪冬回首望去,冰凉如水的月辉中,是顺帝不容逼视的、散发着令人颤栗的杀气的背影。
          刺客的身体摔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杪冬呼吸一滞,拼尽全力大喊:“不要!!!”
          顺帝的剑锋堪堪停在刺客咽喉上,他回过头,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在月色中阴冷得可怕。
          “不要……”杪冬对上顺帝冷冰冰的视线,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他是甫子行,”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是你的三儿子。”
          顺帝用剑尖挑开那人的面巾,面巾下,是流筠苍白中夹带着不可置信的脸。
          “原来你知道……”那人直愣愣地看着杪冬,面上浮现出一丝恍惚的神情,顺帝皱了下眉,朝一直站在旁边不发一言的庄季吩咐道:“派几个人守在外面,别让任何人接近。”
          庄季回了声“是”,转身离开之前,却漫不经心地在杪冬身上投去几缕探究的视线。
          “……为什么不能杀他!?”
          庄季折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流筠生冷而尖锐的质问声。
          “为什么不能杀他!?我娘就活该平白无故被害死!?宋家一百三十条人命要怎么算!?秦诗茹那**害的我娘全家被灭门……”流筠眼中闪过一抹狠光,语调因为感觉到被背叛而愈显愤怒,“难道我就不能手刃那**的贱种给他们报仇!?”
          “你答应过我秦屿山倒台前不动甫子昱。”
          寒风吹过来的时候带来一些刺骨的疼痛,杪冬的手指微微瑟缩一下,他默默地垂着眼眸,语气淡得似乎会被风刮走。
          “没错,我是答应过,”流筠冷笑一声,对杪冬找出来的借口不以为然,“但是你以为现在秦屿山离倒台还远吗?”
          “是不远了……”沉默了一阵子,杪冬开口道,“可是,你不能杀甫子昱。”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秦诗茹的孩子。”杪冬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安安静静地看向流筠,却又像是穿过了流筠,望向另一个虚无缥缈的世界。
          忽然间空气里多余的声音都消失了,月光幽幽地洒下来,给他轻淡的语调添上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空灵,听上去没有一丝真实感。
          “秦诗茹的儿子,是我,”他说,“你要杀的人,也是我。”
          


          10楼2011-08-02 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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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那些,都不重要。
            流筠说:“你骗人的吧,”他的嘴角动了动,扭曲出一个形状诡异的笑容,“你撒谎,我才不信……”
            “是真的,”杪冬偏开视线,淡淡地说,“我和甫子昱刚生下来就被交换掉了,其实他才是周皇后的孩子,而我是秦贵妃的孩子,事实就是这样。”
            “我不信!”流筠大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难道皇子被换掉了都没人发现?这也太荒诞了吧!”
            “是父皇亲自换的,”杪冬抿抿唇,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你可以问父皇……或者庄丞相,他当时也在场。”
            流筠看向顺帝,可是顺帝只是一味盯着杪冬,那双深沉的眼眸里翻涌着一些奇怪的情绪,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流筠又看了庄季一眼,庄季那边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仍旧一脸云淡风轻的表情,他对上流筠的视线时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扫了杪冬一眼。
            “你骗人吧……”
            流筠始终不愿相信,而杪冬却已经疲倦。
            “你为了护着甫子昱这种谎言都能讲……如果你真为秦诗茹所出,又怎会与我合作对付秦屿山?一定是骗人的……”
            风吹过的时候树叶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杪冬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中那轮静悄悄的明月,忽然间笑了一下。
            “无赦?”他出声唤道,“你来了吗?”
            黯淡的烛火下密密的树丛里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宛如暗藏了鬼影憧憧,无赦从中翻飞而出,带着一身冰凉的月色。
            “去拿洗颜泥用的药水来吧。”杪冬说。
            无赦沉默着没有答话,他静静地看着杪冬,眼眸深深的,似乎有些忧伤。时间静止了一会儿,无赦忽然翻身离去,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
            有时候杪冬会怀疑自己所处的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或许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吧,天空中不知何时冒出一两颗星子,映在铜盆里清澈的药水中,淡淡地闪着光。
            杪冬看着它们发了一阵子呆,然后用手指将那些银色的光晕一点点搅碎。
            “在生甫子昱之前,顺帝登基不久,母后曾有过一个孩子。”
            杪冬一边说,一边用布巾蘸着药水一点一点拭去脸上的颜泥。
            “后来那个孩子被当时权势倾天的秦屿山害死了,顺帝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有时候又会想,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是不是真实的呢?
            “后来母后与秦贵妃同时有了身孕,基于前车之鉴,顺帝想出这个计谋来保护嫡子。”
            那个平静地叙述着陈年旧事的自己,好像再怎么找,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你知道瑞云千里,银龙缠身的传说吗?”
            有时候回头看看来时的道路。
            有时候从睡梦中惊醒。
            那些栖息在自己身边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会忽然间变得面目全非,陌生得令人害怕。
            在那些匆匆走过不曾相识的人群中,向前看,向后看,俯视,仰视,从流水从铜镜中寻找,又可曾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张面孔?
            “其实那只是一种特殊的天象,并不像人们所传颂的那样,是银龙在嫡长子身上烙下了象征不凡的印记。”
            


            11楼2011-08-02 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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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印记,是父皇为了掩人耳目,在我肩上烙下的。”
              “父皇是恨着秦家的吧,或许是为了失去了的第一个孩子,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庄丞相问:‘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这孩子,以绝后患?’,父皇回答:‘朕不杀他,朕会让秦家人亲自杀了他’。”
              或许自己于这个世界而言,是一种妖怪般的存在。
              可是谁会更害怕呢?平凡的人类?还是看不见影子的自己?有没有人能提供一个答案?
              存在的感觉,只有在那个有着熟悉面容女子的眼里才能找到,那个人一声声唤着“子阳”,就像是另一个世界里,满面笑容的素在一声声呼唤“杪冬”。
              “甫子昱被秦贵妃当作亲生儿子养大,在秦家的保护下自可以安然无恙,”杪冬放下布巾,抬起头来,“而我,则答应了母后,要为她守着甫子昱一生平安。”
              一生能有多久?
              你又能陪我多久?
              母后,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有时候怕会迷失你给我的方向。
              月光下的少年有着摄人心魂的美丽,那是孩提时的不染烟尘和老去后的慵懒艳丽所糅合在一起的,一种微妙的气质。
              “看到这张脸,你应该就相信我是秦贵妃的孩子了吧?”
              精致的面容中,有五分轮廓是属于那个美艳的秦贵妃的,任谁都不会弄错。流筠的面色霎时间变得苍白,他死死盯着杪冬的脸,就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骗我,”他阴恻恻地说,“你早就知道一切,却一直骗我。”
              杪冬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说:“我曾经说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认识我。”
              那是哪一天呢?在什么时候呢?可能是杪冬蹙着眉轻柔地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吧,可能是杪冬心血来潮在他伤口上吹气,孩子气地说“痛痛飞走啦”的时候吧,流筠忽然间紧紧抱住杪冬,颤抖着声音问:“我可以叫你哥哥么?”然后杪冬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回答说:“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啊。”
              “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在心里笑我傻吧?”流筠嗤笑一声,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恨意,“看着我一边说着报仇的话,一边那样粘你依赖你,看我像猴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很开心吧?”
              开心吗?杪冬微微恍了下神。
              被抱着说“可以叫你哥哥么”的时候,确实是开心的吧,可是那开心却不是流筠所认为的那种理由,这样的话说出来,还会有人相信吗?
              “明明知道自己就是我要杀的人,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可以帮我对付秦家的话,假惺惺地亲近我,你图什么呢?”
              “流筠!”无赦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流筠却置若罔闻。
              “图什么呢?对啊,我可是药王的徒弟,你是想骗我手中的枻草丸吧?那个毕竟是圣品……该不会你中的毒也是假的吧?看我辛辛苦苦给你炼药,是不是在心里偷笑啊……”
              有时候也会想,如果生活换一种方式,会变成什么样。
              也曾憧憬,也曾动摇,也曾渴望另一种幸福。
              但是最后一颗枻草丸已经送给甫子昱了,自己选择的终究是一个既定的方向。既然如此,其实被不被相信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反正未来,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无赦唰的一声拔出剑的时候,沉默不语的杪冬猛然抬起头来。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他的刘海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得乱七八糟,声音隐隐颤抖着,微微泛红的眼眸深处,藏着没有人能够发现的悲哀,“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难道这也错了吗?”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天地间就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缓慢而沉重地跳跃着,带来一点点生命流动的感觉。
              “你如果现在不想动手杀我的话,”杪冬看着流筠掉在地上一直没捡起来的剑,苍白的脸上带着些微的茫然,“那我要回去了。”
              他慢慢往外走,留下来的人似乎被什么东西慑住了心魂,一动也不动。
              经过顺帝身边的时候,那人忽然抓住他的手,慌张地唤了句:“杪冬!”
              杪冬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偶尔想起以前的事,就会觉得杪冬和大叔,子阳和父皇,实在是有些讽刺呢。”
              顺帝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杪冬却狠狠甩开他的手,飞身离去。
              无赦看着这些神色各异却同样狼狈的人们,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下。
              “除非是踏着我的尸体,”他提着剑,没有指代的话也不知是在对谁说,“否则休想碰殿下一根汗毛。”
              无赦转身想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实在忍不住似的回过头,朝有些呆愣的流筠说:“知道为什么殿下会认出你是三皇子吗?”他冷哼一声,“因为你手上当宝贝般戴着的佛珠,是当年殿下一颗颗选出来,亲手穿了送给一旬大师的礼物。”
              看着流筠满是震惊的脸,无赦讥诮地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12楼2011-08-02 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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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杪冬(父子) 正文 番外 无赦(一)
                十岁那年,师傅来找我的时候,我刚从暗宫三年一度的试练赛中保住性命拼了出来。
                师傅说太子殿下已满五岁,照惯例要配个小侍卫,上面想借此机会在太子身边安插个眼线,他见我年纪适合,便举荐了我去。
                “你要做的就是监视他,然后每隔两个月向暗宫汇报一次情况。”
                师傅说对暗影而言这大概是最安逸的差事了,我定是交了什么好运才撞上的。而那时我的血液还在为不久前那场残酷的杀戮沸腾不息,满世界都是鲜红的血光,所以虽然毕恭毕敬地应下了,心里还是对今后可以预见的乏善可陈的生活嗤之以鼻。
                对于从小接受严苛的训练、在刀光血影中摸爬滚打的我来说,那个听说并不受宠的太子殿下,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而已。想到要将我所学的全部耗费在他身上,真是会心有不甘。
                与殿下初次见面的情形,在那个十岁孩子无知且莫名其妙的心高气傲里,早已经消弭得无影无踪。如果顺着回忆往前找,我所能寻找到他的最初的踪迹,是那个飘扬着雪花,异常寒冷的冬天。
                那个冬天的确很冷。
                即使是并不怕冷的我,都觉得它的寒风刺骨得让人难以忍受。
                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皇后撒着娇说怕冷的太子殿下,可以每天在夜里偷偷溜出来,然后在某扇房门外一守就是一晚上。
                对于这件事我一直觉得难以理解。
                即使在得知真相后,即使是现在,我仍然无法理解。
                百无聊赖监视着他的我,曾经偷偷靠近过他像珍宝般守护着的那个房间。
                揭开一丝瓦缝往下看,暗黄的烛光下,周皇后虔诚地跪在佛龛前,嘴里念念有词。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还因为不可置信而听过一遍又一遍,可是周皇后念叨的,却始终都是——“保佑子昱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那时候看着他抱着双腿将脸埋进膝盖里的姿势,我是无比好奇的。我很想知道他藏在胳膊下的面孔,在听到自己的母后为别的孩子彻夜祈福时会流露出一种怎样的表情。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留心看他凌晨离开时站起来的一瞬间,从胳膊里抬起的脸,然后每次都失望且奇怪地发现,他的脸上从来是淡淡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而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其实那样静静等待的姿势本身就是一种表情。
                一种寂寞的,渴望得到爱的表情。
                可是这样的答案已经不再是仅仅满足我那无聊的好奇心了,它变成一根刺,扎得我的胸口尖锐地疼痛。
                在那三个月里漫长的守候中,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象,如果周皇后推开门走出来,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他会不会就不再这样继续毫无意义地守候下去?
                这种想象在无数次的失望中等成了期待,最后又变成埋怨与愤怒。
                在这个皇宫中不是只有你会抱他关心他吗?不是只有你会对他笑吗?不是只有你会哄着他睡觉为他唱歌吗?
                为什么不出来看一眼呢?
                如果出来看一眼……你一定会心疼的,因为,连我这个冷眼旁观的人,心里都有那么一点点难受……
                这种令我越来越难以忍耐的守候总算在他六岁生辰的前一日结束,我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13楼2011-08-02 2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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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二殿下的生辰是同一天,所以两个人的生辰宴是一同举办的。而在这场生辰宴上,我算是彻底了解到他究竟不受宠到何种程度。
                  恶作剧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偷偷往他茶杯里下药的时候,首位上的帝王正好不经意间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他又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视而不见。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提醒殿下,可是师傅万般强调的话却一直在耳边回响。
                  师傅说:“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你要一丝不苟地完成;上面没有吩咐的事,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擅作主张。”
                  他说:“一旦你踏出暗宫规定的路线,就只有死路一条。”
                  暗宫对待背叛者的残忍是外人所无法想象的,我思量了一阵子,最终决定不去冒这个险。
                  毕竟,像是保护太子殿下这种任务,上面自始至终就没有提到过。
                  他喝下那杯茶之后,开始剧烈地呕吐。
                  那种撕心裂肺的反呕声听得我心里发毛,我偏开头去,看见其余皇子在一边窃笑,而帝王却露出了厌恶及不耐的眼神。
                  “太子如果不舒服的话,”帝王冷冷地说,“那就回去休息。”
                  他勉强答了句“是”,然后转身离开。跟着一道离开的我,看见他的指尖惨白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心里莫名其妙的,就开始痛起来。
                  他回去后就睡下了,我躲在房梁上等了许久。
                  他睡得并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好像一直在做噩梦,直到华灯初上的时候,才总算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坐起身,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时,我又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已经从梦魇中清醒。
                  他看向前方的眼神陌生得令人害怕,就像这空气中到处隐藏着伺机而动的妖魔鬼怪。我生生打了个寒战,开始考虑要不要出去敲敲门,好让他从这种诡异的恐惧中逃脱出来。
                  然而还没等我行动,他就已经跳下床,打开房门跑了出去。
                  深远的长廊曲曲折折,看不到尽头。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孤零零地在长廊上空回荡,看着他打开一扇又一扇房门,忽然间领悟过来他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心底慢慢生出一种陌生的感情。
                  陌生到……我自己都无法形容。
                  直到宫人告诉他皇后娘娘还没回来,他才结束这没有尽头的奔跑与寻找。
                  虽然太子已经走了,甫子昱的生辰宴却还在热热闹闹地继续着,我远远地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忽然对这象征着权势地位的皇宫无比厌恶。
                  他小心避开侍卫,一步一步接近那些将他排除在外的欢歌笑语。
                  在一扇开了一点缝透气的窗户前,他默默伫立良久。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看见周皇后正笑着,将一面价值不凡的玉佩系在甫子昱脖子上。
                  一边系的时候,她一边说:“保佑子昱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于是我才认出来,那面玉佩是她在那三个月,祈福时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护身符。
                  他面色恍惚地呆了一阵子,然后又像来时那样,悄悄地转身离开。
                  在跟上他的脚步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微笑的皇后和微笑的甫子昱是生活在绚丽的光芒中的,那些流淌在他们之中幸福耀眼的温馨,给我一种没有人能够插进去的错觉。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脚步虽慢却没有停顿。直到被一条突出路面的老树根拌了一跤,他才停下来,抱着膝盖坐在树底下发呆。
                  我在暗处陪着他吹冷风,等到天空中开始飘起一点点雪花的时候,我听见一些细细的,像是小兽低鸣般的呜咽声。
                  那些细微的呜咽断断续续,让我微微有些恍惚。
                  我茫然地想着原来安静的人,连哭起来都是这样的安安静静啊。然后又想起,他不过是一个刚满六岁的孩子而已。
                  为什么一个六岁的孩子,就已经学会藏起自己的难过,偷偷地哭泣?
                  鬼使神差的我走到他身边,小声唤了句“殿下”。
                  哭泣声戛然而止,我等了一阵子,他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沙子……”他将脸藏在胳膊里,好半晌,才艰难地说,“沙子迷了眼睛,有点痛……”
                  我胡乱地嗯了一声,紧挨着他冰冷的身子坐下来。
                  那一刻我忘记了他是皇子,而我是侍卫。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帮他挡掉些风,挡掉点雪花,让他不再那样瑟瑟发抖。
                  大概是我的体温给了他一点勇气,他哭泣的声音稍稍大了些,我默默地听着,学着周皇后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靠着我静静地睡着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他之所以会那样轻易地依赖我的怀抱,不过是发热发得有些迷糊不清。但是那又如何呢?对于我来说,那个夜晚,始终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
                  就像现在我一步一步悄悄地跟在他身后,在这个褪去了喧嚣新年伊始,在这些疲倦地锁上了重重大门的街头小巷,看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习惯了将悲伤掩藏淡淡表情下的脸,心里其实是希望他哭出来的。
                  我想看他哭出来,然后再把他抱进怀里。
                  就像小时候那样,静静地抱着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等到他哭累了,便会渐渐地在我怀里睡着。
                  


                  14楼2011-08-02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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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里的百姓大多都睡下了,寂静的小巷里漆了红漆的大门重重紧锁,只留下守夜的长明灯还在檐角默默闪烁着幽暗的烛光,杪冬拖着长长的影子,漫无目的地走过这些满是爆竹残骸的青石小路。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从远处遥遥传来,木槌敲打在铜锣上的铛铛声带着空气一同震动,在这寂寥的夜色中一遍遍空荡荡地回响。
                    更夫的脚步随着锣声一点点接近,杪冬停下来,抬头望向朱门边新张贴的喜庆春联。
                    “天干物燥——”
                    更夫的声音从拐角处转过来的时候,杪冬回过头看了一眼。
                    “小、小……”
                    看着那人霎时瞪大的眼睛,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的嘴婚,杪冬歪着头略带疑惑地朝他笑了笑,却不想那更夫忽然高喊一声“鬼啊——”,一把扔掉木槌和铜锣,转过身逃得飞快。
                    看着那人瞬间消失了踪影,杪冬着实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身着一袭式样繁杂的浅色礼服,披着一头不知何时散落下来了的长发,在这寂静的小巷里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确实像是鬼一样。
                    杪冬低低地笑了一下,然后走到被遗弃的铜锣面前,蹲下身拾起木槌在锣面上轻轻敲了起来。
                    “天干物燥——”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微眯起眼睛,百无聊赖地小声说着,“小心火烛——”
                    小巷里忽然扬起一阵风沙,杪冬闭了下眼,待到风停沙散,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铜锣的对面多了一双紫金蟠龙靴。
                    那是一双做工极其精致的蟠龙靴,深紫色的靴面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缝制的,看上去柔软舒适而又光洁亮丽,靴面上的龙是用金线穿了细碎的紫金石一针一针细细缝上去的,璀璨的龙身优雅华丽地向上蔓延,最终消失在那一片如火焰般红艳的衣摆之中。
                    杪冬低头看着蟠龙靴发呆,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人蹲下身来,将他额前凌乱的刘海轻柔地扫到一边。
                    那个人的掌心贴着他冰冷的额,在这暮冬凛冽的寒风中带来些许暖意。
                    温热的掌心沿着他的额角慢慢下滑,最后停留在颊边,流连不去。
                    “回去吧?”
                    顺帝低头看着杪冬默默低垂的睫毛,缓了缓呼吸,轻轻地,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一般低声问:“回去了好不好?”
                    杪冬抿着唇角,沉默不语。
                    掌心下是少年细嫩到让人不忍放手的**,顺帝的视线滑过杪冬虽然苍白却无法掩饰的令人窒息的精美的容颜,心里升起难以言表的苦涩。
                    杪冬偏了偏头,避开顺帝的手。
                    他起身退开一步,淡淡地说了句“好”,然后转过身,并不去看顺帝,径自朝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被自己留在身后的顺帝面上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那人会不会为自己的不敬而发怒。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个人是否会发怒是否又会惩处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自己以前不在乎,现在更不会在乎。
                    一路躲过侍卫的巡查,杪冬回到阔别已久的千尘宫。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火烛忽然燃烧起来,橙色的火光驱逐开黑暗,让整个房间遍布柔软温润的光泽。
                    


                    15楼2011-08-02 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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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杪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顺帝一眼,又接着往里走。
                      杪冬掀开内室的门帘,从暗格中取出颜泥,调了些许药酒,一点一点仔细配着颜色。
                      在外间等了一阵子的顺帝亦掀开珠帘走了进来。一眼看见杪冬手上的动作,他变了变脸色,猛然出手抓住杪冬的手腕。
                      杪冬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颜泥盒子因为那人过大的力道而被甩了出去,哐当一声碎了一地。
                      杪冬侧头看着那一地沾染着颜泥的墨瓷碎片,垂下了眼眸。
                      “……已经不需要了,”顺帝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略微涩哑地说,“不用再将脸藏起来了。”
                      “……可是”少年微微蹙起眉,平淡的语调里透出些许为难,“要怎么向大家解释?这个样子出去的话,似乎有些麻烦。”
                      “杪冬不用担心。”顺帝弯了弯嘴角,大概想勾出个安抚的微笑,可是那笑容一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生硬。
                      “我会处理的。”顺帝说。
                      杪冬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静静地看了顺帝一阵子。
                      他歪起脑袋,似乎开始为什么事情烦恼,思虑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说:“等会儿的祭天地仪式,我不想以左使的身份参加了。”
                      顺帝定定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还是让甫子昱去吧,他之前不是练习了很长时间吗?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顺帝依旧沉默不语,杪冬被他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盯得有些难受,便偏开头,说:“我觉得很累。”
                      顺帝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松开抓住杪冬的手,杪冬松了口气,往旁边退开几步。
                      “仪式上的规矩太过繁杂,祈天舞跳起来也颇有难度,在父皇寝宫练习那些的时候我总是觉得很累。”
                      少年的面色似乎有些疲倦,顺帝找了找,却始终无法在他平淡的语调中找出一丝埋怨。
                      “而且离父皇最近的位置……”杪冬走到墨瓷碎片前,低头看着它们,淡淡地说,“其实对那个我一直没什么兴趣。”
                      顺帝的手倏地握紧。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少年蹲下身,看着少年拾起墨瓷碎片,看着少年不慎被碎片划破手指,然后才用力稳了稳呼吸,走上前去抓起那孩子受伤的手,将渗血的伤口含进嘴里。
                      “父皇……”
                      舌尖上血腥味淡淡地散开,顺帝死死抓住杪冬的手指,良久,才抬起头来,问:“难过吗?”
                      意无所指的问话让杪冬有些疑惑,他侧头思索良久,才猜出顺帝说的,大约是指流筠的事。
                      “稍微有点。”杪冬回答说。
                      “也不是太难过,”他微微笑了一下,从顺帝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指,边往外走边说,“因为一开始,就没怎么期待过。”
                      杪冬挑开珠帘走了出去,玉石珠子相互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顺帝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杪冬坐在床沿脱除鞋袜,顺帝默默看着他轻微的动作,挣扎良久,终是问出了那个一直纠缠在心底的问题——
                      “你……恨我么?”
                      杪冬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头望向顺帝,眸光中满是茫然。
                      他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然后又埋下脸,一边继续整理身上的衣袍,一边淡淡地说:“母后死的时候,我是恨着你的。”
                      


                      16楼2011-08-02 2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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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纠缠着,困在梦魇中无法脱身。
                        拼命挣扎着睁开眼,陌生的珠帘罗帐在眼前慢慢摇曳着,一晃一晃泄进来一些眩目的流光。
                        它们到哪里去了呢?
                        慢慢张开五指,浓郁的光线渐渐渗透指缝,在少年苍白到几近透明的面容上投下黑白交织的光影。
                        恍恍惚惚地寻找着的,是什么呢?
                        那些在梦境中怎样抓也抓不住的东西,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啊……
                        软轿的门帘层层叠叠,随着初春的寒风轻轻摇动。
                        一些金色的、浮浮沉沉的流光顺着帘缝蔓延进来,包绕着奢华的紫纱罗帐,勾勒出一片如幻梦般暧昧的光景。
                        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去,挑开门帘的一瞬间,那一整片让夕阳浸染的血色天空,就这样直直闯进杪冬琥珀色的瞳仁里。
                        玉环金佩在凛凛寒风中叮当作响,杪冬顺着声音望过去,朦胧中看见有什么人立在天地间,金色的衣裾随风鼓动,飒飒起舞。
                        青龙剑的冷辉缓慢而庄重地滑过天空,割破熊熊燃烧的流霞,化作满眼绚丽的星屑,杪冬看着那个人沐浴在天赐的红霞中,挺拔**的背影犹如神祗般散发着耀眼光芒,高高在上,不容逼视。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祷告如同鬼魅一般,空灵虚无得让人难受。杪冬想要放下珠帘,背对着他的那个人却忽然转过身。那双幽深的永远也无法让人猜透的眼眸静静地看过来,映着浓郁的霞光,不知为何,竟会给人一种想要一生一世的错觉。
                        “子阳。”
                        顺帝开口的一瞬间,缭绕在耳边挥之不去的祈祷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杪冬停下躲回软轿里的动作,迎上那人的视线。
                        “到这边来。”
                        杪冬默默看着顺帝伸出来手,微微蹙起眉。
                        守在软轿外的福公公看了眼顺帝始终举在半空的胳膊,又看了眼无动于衷的太子殿下,心中一阵焦急。抱着但愿无人发现的期待,福公公悄悄扯了下杪冬的衣角,迷茫的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又皱了下眉,却是乖乖朝顺帝走去。
                        纤细的手指放到一直等在半空的手心里的时候,顺帝眼里闪过一片温柔。他牵着少年朝祭坛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目光扫过死死盯着杪冬的甫子昱、面无表情的庄季、还有那些满脸震撼与惊艳的权臣高官,嘴角勾起一点邪魅的弧度。
                        被顺帝拉着跨上祭坛的时候,俯跪在地的礼臣们齐声大呼不可,杪冬停下脚步,连带着顺帝也一同停下。
                        “杪冬不必在意。”
                        顺帝侧过身,在杪冬耳边用温柔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语调这样说着,然后他又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那些念叨着规矩不可乱的文官礼臣,讥诮地一笑,道:“这天下,朕的话——便是规矩。”
                        喧哗声戛然而止,俯跪在地的人们微微颤抖着,冷汗从额角一颗颗滴落。
                        杪冬抬头看了顺帝一眼。
                        那个人沐浴在血染的夕阳中,嘴角勾着略带轻蔑的笑容,狭长而锐利的眼眸里,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属于帝王的冷酷无情。
                        杪冬忽然想要逃离,顺帝却握紧他的手,回眸轻轻一笑,将一身戾气消褪得无影无踪。
                        站在只有帝王才能登上的祭坛,默默看着顺帝一脸漫不经心地祭完天地,再一次被他握住手的时候,杪冬侧过头去看了眼那些表情诡异死盯住自己不放的臣子宫人,问:“父皇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18楼2011-08-02 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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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杪冬回去千尘宫后,四处找寻不到无赦的踪影。
                          “殿下不是吩咐了无赦出宫办事吗?”小园子一边偷瞄杪冬的脸,一边奇怪道。
                          “出宫办事?”杪冬愣了一下,转头对上小园子瞪得老大写满疑惑的眼睛,把即将出口的疑问咽了回去,“……大概是我忘记了吧,对了,秋语现在怎么样?”
                          找不到无赦,杪冬打算去秋语住的紫居院看看。
                          去之前杪冬叫小园子通报过,可是当他进门的时候,屋子里还是响起了乒乒乓乓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杪冬看着目光呆滞的众人,无奈地笑了一下。
                          “杯子碎掉了。”他说。
                          小丫环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慌慌张张地收拾起碎片,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秋语瞧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摇摇头,朝杪冬笑道:“小丫环粗手粗脚,让殿下见笑了。”
                          “没什么,”吩咐其余人也退下去,杪冬仔细关好门,转回身站在离她五步处,“身体还好吗?”
                          “多亏了殿下特意为我调的药膳,”秋语轻柔地回答,“秋语的身体一直都很好。”
                          “那就好,”杪冬笑了笑,“对于将来,你做了什么打算吗?”
                          秋语闻言苦笑:“能有什么打算?”
                          “总要做些打算的啊,”杪冬认真地说,“你和苏饮,总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秋语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她侧头望着被厚重的绒布遮挡起来的窗户,眉宇间露出些许忧愁的神色。
                          “这阵子朝堂上可能会有一场大混乱,”杪冬看着秋语黯然的表情,建议道,“如果你想,我可以趁乱安排你出宫,同苏饮一道离开皇城。”
                          秋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暗下去。
                          “没有什么想不想的,”她说,“我不会离开皇宫。”
                          杪冬沉默片刻。
                          “为什么?”他不解,“苏饮说,只要你愿意,他可以抛弃一切带你走。”
                          秋语不说话。
                          “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难道不好吗?”
                          秋语回过头,望着杪冬苦涩地笑了一下,“我和苏郎……注定是有缘无份。”
                          “我不懂。”杪冬说。
                          “我有我的理由,”秋语回答,“殿下的好意,秋语只能心领了。”
                          杪冬静静地站在那里,忽然间觉得有点难过。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呢?”他小心翼翼地问,“毕竟彼此相爱……真的是件很难得的事情啊。”
                          秋语埋着头不说话,杪冬等了片刻,最终叹口气,转身离开。
                          “殿下!”走到门口的时候秋语忽然抬头唤住他,“你要小心——”杪冬转过身,看着一脸犹疑不决的秋语,疑惑道:“小心什么?”
                          “啊,没什么,”秋语忽然笑了一下,微微避开他的视线,道,“秋语是想说,殿下万事因小心为上。”
                          “哦,”杪冬点点头,“谢谢秋语关心。”
                          秋语看着杪冬的背影消失在门边,面上露出些复杂的神色。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隔着雾气蒙蒙的纱帘,那两个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有点看不真实。
                          杪冬穿着浅蓝色的衣袍盘腿坐在软垫上,顺帝在他身侧,拿着宽大的绒布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头发。
                          杪冬的肤色很淡,或许是一直不见阳光的原因总是略显苍白。但是从暖池中泡了温泉出来以后,他的脸颊会被热气熏出一层浅浅的红色,渗过白皙的皮肤透出来,看上去娇嫩欲滴,美味**。
                          顺帝喜欢慢慢给他擦干那一头如黑缎般的发丝,也喜欢近距离地、长时间光明正大地看着他淡粉色的脸颊。
                          杪冬不知道顺帝的这些私心,他只是无法拒绝。
                          无论泡温泉也好,擦头发也好,或者是其他一些琐碎的事情,对于强势的、总是对自己或威胁或哄骗的顺帝,他找不到有效拒绝的方法,也懒得费心为这些小事纠结不休。
                          “明天去上朝吧。”顺帝用手指给他梳着发,享受着纤细的发丝从指缝间溜走时那种莫名的,似乎可以直达到心底的柔软。
                          杪冬低头看着自己的长发从肩膀滑落,在浅蓝色的衣裾上蜿蜒缠绕,淡淡地“嗯”了一声。
                          自新年过后已经过了十多天了,这些日子杪冬一直没去上朝。他听着顺帝编出来的那些貌似合情合理的理由,乐得清闲。
                          其实就算顺帝不说,杪冬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被派去攻打北芪的秦屿山被人查出叛国通敌的证据,顺帝大怒,下令将其押回,打入天牢仔细查处,圣旨到达边疆后秦屿山畏罪自杀,其罪名经查处全部属实,顺帝下令秦家满门抄斩,并在朝堂上彻底肃清其党羽。
                          这些事情已经在皇城闹得沸沸扬扬,近几日不知有多少官员丢了乌纱帽,又不知有多少人丢了首级。
                          杪冬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他对秦屿山并没有太多感情,毕竟那个惊险的童年和一身病痛,大部分是拜他所赐。
                          杪冬不知道顺帝是怎样想,自己漠不关心的态度表现得很明显,可是顺帝依旧对此讳莫如深,在他面前一个字都不愿提起。
                          


                          20楼2011-08-02 2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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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杪冬站在龙阶的第一层,看着眼前宽敞华丽的大殿,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下意识地抬起头往上看,那人坐在金阶的最高处,浑身被眩目的光采所包绕,映得那张有些熟悉了的脸庞忽然变得陌生且遥远起来。
                            顺帝注意到杪冬的视线,嘴角弯了弯给予一个安抚的笑容。不小心瞥到的朝官们齐齐倒吸口气,而杪冬却似未曾察觉,依旧以一副茫然的表情收回视线,又低着头开始明目张胆地发呆。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杪冬不太舒服地皱皱眉,这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福公公拉长了音调道:“有事禀报,无事退朝——”
                            顺帝慵懒地扫了眼殿前众人,发现那些朝官们大多都在偷偷盯着杪冬看,他们面上表情各异,有疑惑有不解有怨恨有轻蔑……但是为那如初开白莲般的美貌所惊艳的,亦不在少数。
                            顺帝皱起眉,心生不悦。
                            其实不让杪冬来上朝,一方面是怕他触景生情,另一方面,就是不想见到这些人不知收敛的目光。
                            那是属于自己的珍宝,没有人可以觊觎。
                            杪冬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只顾着一味地走神。
                            血腥味会让人想起些不好的东西。
                            那股令人泛呕的味道随着记忆的回放而愈加浓烈,杪冬不知所措地往后退开一步,抬起头恍恍惚惚地看见透明的空气,一点一点泛上淡淡的血色。
                            似乎有什么人在大声争吵,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笑,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痛欲裂。
                            脖子被森冷的剑锋抵住时,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杪冬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要么放我走,要么我杀了太子,和他同归于尽!”
                            似曾相识的话。
                            似曾相识的画面。
                            空气中的红色逐渐浓郁,杪冬弯起嘴角想笑,却始终笑不出来。
                            为什么总是有种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存在?杪冬不明白。
                            拿自己作砝码,什么用处都没有。
                            杪冬抬头看着高位上被耀眼的光线模糊了面容的顺帝,开始思考上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他回答了些什么。
                            回答了些什么呢?
                            漠然的眼神,冰冷的语调。
                            他说:“如果太子以身殉国,定将厚葬。”
                            然后,就是就是在梦魇中,母后一遍又一遍冲过来的身影。
                            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水滴滴落的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嘀嗒一声。
                            周围的一切忽然间都消失不见了,小小的杪冬看见她的血从穿胸而过的剑尖滑下来,嘀嗒嘀嗒落个不停。
                            那个时候,有谁能知道疯狂地喊着太医的自己,心里有多么恐惧?
                            他听见那人说:“放开子阳,朕饶你不死。”
                            忍不住笑了笑,然后侧过头去,偏开视线。
                            紧贴在皮肤上的利剑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划出一道血痕,杪冬微微感觉到有些刺痛,然后下一瞬,用剑抵住自己的人就惨叫一声,重重地摔了出去。
                            血腥味浓得让人快要喘不过气来,杪冬听见顺帝在耳边大喊:“药!快拿药来!”然后那人俯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抹去他脖子上那些血液,心疼道:“痛吗?”
                            


                            21楼2011-08-02 2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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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醒来睁开眼睛,会觉得原本熟悉的人或事物,忽然间变得陌生起来。
                              马车的角落里点了盏小油灯,星点大的火光幽幽散开,给周围的一切蒙上一层灰黄色的光雾,朦朦胧胧的好不真实。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些细细的沙沙声,萦绕在耳边吵个不停,一直从梦境纠缠到现实。杪冬盯着棕黑色的车顶发了会儿呆,然后爬起来,侧身推开窗户。
                              窗外黑漆漆的,隐约可见树影绰绰。
                              冷风夹杂着寒气灌了进来,空气湿嗒嗒的,弥漫着一股陌生而新鲜的泥土味。杪冬抬手摸摸面颊,指尖处滑过一片湿润。
                              原来是下雨了啊。
                              他有些恍惚地想。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有人弯腰钻了进来,带着一身的水气。
                              杪冬侧过头,默默地看着他。
                              抬头对上杪冬的视线,无赦怔了一下。然后他又恢复成平日面无表情的样子,转身关上门,再走到杪冬身边把窗户小心关上。
                              “别让雨水打进来,”他说,“湿了衣裳会生病。”
                              杪冬没答话,定定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无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径自坐到杪冬身边,挥手灭了油灯,朝门外冷声说了句“走”。
                              车身一震,紧接着疾驰起来。杪冬侧过头,隐隐看见昏暗的光线中无赦沉静的眼眸里闪现出狼一样的狠辣锐利,不禁微微恍了下神。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有些怔然地问。
                              “没有什么为什么,”无赦回答,他低头看着杪冬,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掠过一道幽暗的光芒,“我只想带你离开那个地方,”他低声说,“离开皇宫,走得远远的。”
                              杪冬垂下眸,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离不离开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他转头看着被厚厚的油纸布糊住的窗户,语调淡得有些飘忽不定,“在哪里,不都是一样呢?”
                              “……不一样!”无赦忽然拔高了音调,他的拳头在黑暗中紧紧握着,像是要将那些无人能懂的惶恐不安捏得粉碎。
                              “不一样的……离开那里,至少,你可以活得轻松自在一点。”
                              杪冬没有答话。他将头靠在窗户上,听着细密的雨点打在油纸布上发出或高或低的沙沙声,垂下眼帘悄悄地笑了一下。
                              “……不值得的……”杪冬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语调含糊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无赦还是清楚地听见了。
                              “为什么会不值得呢?”他盯着杪冬,目光灼灼,“我觉得值得。”
                              杪冬扭过脸,在黯淡的夜色中发了会儿呆。
                              “我不明白,”他略微迟疑地说,“你冒这样的险,被抓住就是死罪。”
                              无赦笑了一下。
                              “我不在乎什么死罪,”他说,“而且,只有离开皇城,我才有机会活下去。”
                              “为什么?”
                              “庄季派人来剿灭酒肆里的人,”无赦敛起眸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在秦屿山身亡的那天晚上。”
                              杪冬倏地捏紧手指。
                              “抱歉,”他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干涩,“我不知道……”
                              “顺帝把你看得很紧,”无赦偏开视线,“不给你知道的机会。”


                              24楼2011-08-02 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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