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日本的麻雀总是很多.每天清晨的时候就开始停在卧室窗外的电线杆上放声歌唱,刺激着我本来就脆弱的神经.
我家住在姬宫町的老城区.那里像是疏离城市般掩盖在高大枝叶繁茂的大树中.夏天野花会在防盗网和随着电表疯狂转动的空调机下汨然盛开.每当夜晚有风刮过的时候就会发出好大的呼呼声,穿墙过壁,空荡荡的回响.惹得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所在的白鹭学园是整个滨崎市里面最好的学校,是一所贵族学校.几乎所有的大人挤破了头想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里来读书,不管是朝九晚五为生活而拼命的上班族,还是每天坐在家里摆弄插花满嘴茶道的贵妇们.
觉得似乎是只有这样才能好好的放心似的.他们总是对自己的孩子信心满满.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偶尔让我觉得他们很蠢.如果没有与生俱来的才能和能力,就算是努力,在这样的学校,也没有多大用处.
白鹭学园这种地方.不是有钱就可以进的来的.
他们通常能很准确的瞻望到一个人未来的前景,而做出决定.
现实并且残酷.这两者往往分不开.它们以最物质和直接的方法连系在一起.
没有用钱买不到的未来.


母亲很多时候都说我太过于骄傲.
确实是,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一直到现在的高一.我的成绩从来没有掉过年级前三.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是那样很渺小平凡的一个人.
我们家并不是特别有钱.为了负担我的学费很多时候还是很吃力.所以我也经常在外面打工来赚取自己的零花钱.
我很喜欢我住的这片老城区.我们家的老式公寓有着木制的阳台.母亲在上面放了一张米色的藤椅,并且在阳台的栏杆上亲手栽种了一盆盆栽.阳台向南,夏天傍晚的时候坐在阳台上,就可以看见远处朦胧的山峦以及眷恋在山巅上,快要沉睡的晚霞.那时候,盆栽里紫色小花在昏黄的浮霞中闪耀着灵动的光.
我没有父亲.一直以来都是我和母亲还有管家吉普三个人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快十六年.所以在潜移默化中我也开始渐渐的开始习惯那些所谓的不如意,就好比早上窗外的麻雀声.
叽叽喳喳的声音其实也算可爱.至少我发不出来.
所以我的生活一直是这样的平缓,没有遇见过急流.也许它是一潭死水,偶尔扔进去一颗石子,也会顷刻间沉默的沉到很深很黑暗的湖底不惊起一丝波澜.


现在是放暑假.整个姬宫町像是被闷在蒸锅里一样的热,热到让人头不过来气.有时候我安安稳稳的坐在桌子前写暑假作业,稍微动一动的话都会汗流浃背.真是见鬼了.窗外的大树上知了通常叫两下就不叫了,紧紧的贴在树皮上比雕像更要纹丝不动.
然而假期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很闲散的,时光汨汨流过,我就在在这片树荫缓缓投下的房间里读完一本又一本的小说.因为我曾在英文课上学过一句话:touch the life.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很喜欢.我想.感受和触碰生活的最好方法,便是读完那些收藏的小说.
村上春树和江户川乱步活在树影下的老城区里.
东京铁塔下的爱情搬进了姬宫町这样的小城也不会显的拥挤
有时候我会和吉普去旁边的滨崎市的海滩上捡贝壳,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大多数都是大人们带着吵吵闹闹的孩子,那些小孩子在海滩上跑来跑去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欢畅.
这种时候通常都是吉普手里面提着塑胶小桶跟在我旁边让我把捡到的贝壳扔进去.那些像扇子一样的贝类在夏日刺眼的阳光下闪耀着发出琉璃并五光十色的光芒.吉普和我就光着脚丫的在那些细碎的,由贝壳变成的沙砾上欢快的跑来跑去,沙砾在脚心摩擦有种微微刺痒的感觉,我看见吉普黑黑的脚背上布满了沙尘,那些细碎的小沙砾在他的脚背上快活的闪耀着,如宝石般的颜色.就像是Twilight里面Edward在阳光下闪耀着的皮肤.
管家吉普身上,有我喜欢的,那种贴近生活实色的温暖.


过了八月中旬以后天气便开始慢慢转凉.
我虽然是优等生.但是懒惰是我的天性.终于等到天气凉快以后我才开始在书桌前面奋笔疾书起来写那些一整个夏天都,嗯,来不及动笔的暑假作业.也开始为了即将而来的高中学生会选举做准备.
但是龙之介会在暑假的一开始就认真的完成作业,然后花一整个暑假来完成他所谓的环球旅行的一小部分.现在的龙之介,应该停留在北欧的某个小镇上坐在某个后街小巷的露天咖啡馆里.很悠哉的,把脑袋仰起来,看空气中的水蒸气慢慢升腾进浮云里,在高远的蓝天中.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里面记载着欧洲那些古老神秘的传奇.
这是我在问他暑假计划的时候,龙之介是这样眯起眼睛悠闲的回答我的,表情神似一个老头子.然后他开始反问起我来,你呢?
我只能开着风扇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把书本散落一地的读书或者睡觉.然后等着吉普给我收拾房间.他会很婆娘的一边给我收拾屋子一边摇头的碎碎念.
"真是的小姐,怎么能这样呢?这样是找不到男朋友的."
"找不找的到关你P事啊."
家人并不知道我在和龙之介交往着.


母亲不像其他的妇女.总是希望自己的女儿在白鹭学园可以找到有钱人家的少爷当男朋友.她总是说,我还有其他的使命.我也当然知道,不只是指学习.并且也是说那些正常人所无法理解的一些东西.
她是一个很随性的人,但在教育我这方面却花了很多的心思.母亲画得一手好画.她就在那些影影绰绰的树影之间,画下了关于这个老城区的一点一滴繁琐的小事.然后把大部分的画拿去卖钱,这就是我们家主要的生活来源之一.但是却不怎么有保障.有时候母亲灵感枯竭的时候,一整个月就穿着棉拖鞋站在厨房里,披头散发的吃一些奇怪的食物.或者是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晃悠着,坐在阳台上喝咖啡晒晒太阳.
她偶尔会和我讲她年轻时的恋爱故事.
十六七岁时的大好时光.
成熟在青涩中像野草般在谁家废弃的后院里疯狂的拔节.
母亲说她曾爱过一个不算太年轻的画家.
母亲和他学画画.两人画日出画夕阳.便画出了爱情.
那个人有修长干净的手指,好看的黑色头发.还有淡薄的姿态.女孩子在少女时代通常都会很迷恋那样的男人.
但那人不是你父亲.她这样说.
却也从来没有提过父亲的事.
年轻时的轰轰烈烈总是在生命中显的那样惊天动地.
那些遥远的时光.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龙之介约我去看烟火.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有点脸红.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打电话给爱蜜莉,电话的那头似乎有些嘈杂,我能听见爱蜜莉对着电话嘟嘟囔囔说了一堆,大意是她现在在参加一场街头卡拉OK比赛.
于是我果断的挂了电话.
虽然天气已经开始慢慢的凉爽下来.但夏季的炎热气息始终是没有完全散去.
我站在姬宫町的街头,柏油马路竭尽所能的散发着热气,我觉得像是行走在雾里,不一会鼻尖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要去哪我也忽然没了主意.便躲进了街边的一家冰店要了一碗杂果刨冰.发呆的空间我自然的又想到了龙之介.
他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
我自小就总是喜欢了这个又喜欢那个,学校里被我喜欢过的男孩子多的数不过来.但也许是小,那样的态度总是很容易的就被当成了孩子之间的小小笑话.
所以也是我喜欢龙之介在先.那时候我初二.他初三.笑容干净,穿衬衫的男孩子总是让人无比喜欢
也因为遇见了他.我才发现属于我天性中,执着的那一部分.
初三的暑假.日本最热的一个夏天.我们交往的第一年零三个月.我坐在街边因为吹着风扇吃冰,有点冷的发抖,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幸福.


看烟火那天是这个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日.
晚上海边黑压压的挤满了人群.海滩上,和再往上一点的草坪上都铺满了报纸,龙之介拉住我的手,我们穿梭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一个夏天没有见,龙之介似乎是瘦了一些.他拽住我的手,拽的很紧,我能感觉,他手心微微的潮湿,像是夜里海面的空气般.
烟花是在海上的一艘大游轮上点燃的.配上气势恢宏的音乐,其实我有点震撼住.在烟花点燃的那一霎那,我在如白昼的夜空下转过头想去看龙之介的侧脸,及他专注的神情.他却也转过脸来看我,眼眸被映照的亮晶晶,眼帘垂下.
在烟火最灿烂的那两秒钟,我们在人群里安静自在的接吻.
我那个时候,快满十六岁.真心实意的喜欢着龙之介.
他那个时候,刚满十七岁.下巴上有青涩的胡渣,却也显得干净俐落.龙之介看我的眼神温柔,一如既往都是这样.我们都感到深深的幸福.虽然年轻,却觉得任何感情都不卑微,在最暗处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温暖.
看完烟火.人潮散尽.我们在滨崎市的海滩边光着脚丫散步.夜里的风有点凉,沙子因为潮水的关系而凝固.龙之介一手提着我的鞋,一手拉住我.我们找到一块防潮木坐下来,岸边有许多这样的巨大原木.海湾的对岸可以看见滨崎市另一端的灯光,倒映在海水上.
海风吹的他的头发有些乱糟糟.我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狼狈却那么自然的醒目.
我望向远方.我们两个谁都没有开口,坐到眼眶被海风吹到有些发涩.末了,他站起来.
“我送你回家吧.”
他替我把鞋穿好.我记得那时候我就是在那么一瞬间,我低头看他凌乱的头发,有种不可言喻的感动.果然是因为年轻么,那时候不会爱,所以总是容易被触动.


接下来就是开学日.
九月的时候我过了人生的第十六个生日.却是在匆匆忙忙中度过的,高中的课业开始明显的繁忙起来.也因为学生会的选举,我需要在放学后留在学生会帮忙处理一些文件.我以前总是抱怨龙之介为什么总是说没有时间陪我.现在我也稍微理解了他的处境.
却多了些时间见龙之介.他和我一样放学后留在学生会.
当整个教学楼都空无一人的时候我会拉着龙之介在楼梯间跑来跑去,脚步声在置物柜间噼啪作响.
那天当我们都笑到累了,龙之介忽然从置物柜里拿出一个巨大的礼盒.”生日快乐,神流乐.”
是亨利.詹姆斯的<一位女士的画像>.一本绝版书.龙之介总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时候我不相信爱情能够天长地久,也许是母亲身上的气息影响了我.但我一直都是相信爱情是存在的,就像是我对龙之介,抑或是他对我那样.我总是会问他
龙之介,你说,以后我们还会这样么,像现在这么好.
会的.
他在回答我的时候总是会用大拇指腹部轻轻的摩擦着我的手心,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有种安心的感觉,尽管那时候我知道这样的问会让我自己看上去有多么的愚蠢,但我还是不能控制的,对未来充满了焦虑与疑惑.
[you were young]
[and so am I]


母亲最终还是知道了我和龙之介的事.是我主动告诉她的.但我总觉得,以她的直觉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只是等着我来开口.那天星期六,天气还不错.吉普去到滨崎市的大超市买菜去了.她就坐在我的床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上面沾满了颜料.她似乎是对这些没什么概念.袖子卷起来.
“So, tell me about that boy.”她居然用英文向我说道.
于是那个下午我们坐在二楼房间的窗边.我缓缓的向她讲述我和龙之介的事.其实都是些很平凡的小事,和其他的女孩子差不多的恋爱经历.包括我们怎样在校园的门口相识,在一起的一年多的点点滴滴.我觉得我在讲那些话的时候,脸上应该有掩饰不住的女孩子在讲到她们男朋友时,特有的表情.
母亲似乎也是听得饶有兴趣.她叹了一口气.
“真是让我想到了我还在学校的时候,也是交了两个男朋友,大概也是这样.但都是没有什么好结果.分手的时候都哭的很伤心.只是现在我都不太记得他们的样子了.”
只是在偶尔空下来的时间里,会想到他们.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结婚了么,脾气性格还是老样子么.


离我家不远处的街口有一个公车站.每天早上我就是在那里等公车.49路巴士总是在同一个时间缓缓的开来.那是一辆老式的电车.车上人总是很少,不同于姬宫町其他拥挤的车辆.从车上到白鹭学园的不算是漫长的三十分钟里,我经常会拿着英文单字手卡,低声的默念出来.
那也是一条被林荫覆盖的大道,树影斑驳.城市中的大部分老式公寓就隐藏在这里.有些剥落的石灰,下水道边缘的绿色苔藓,生锈的防盗网,墙上留下的锈铁的黄色痕迹.以及伸出阳台的竹竿上,晾满了衣物.
我轻声念出那些英文片段的时候,司机会透过后视镜,朝我友好的笑笑.
打开车窗,你会透过层层的绿叶,看见一整片,残缺的天空.耳机里小野丽莎让我安静的思考.
那也是唯一的时候,我觉得格格不入.与白鹭学园的生活,与我存在的世界.
与大友龙之介的那一年半载的时光.
高一上半学期快要结尾的时候,母亲邀龙之介来家里吃饭.
那是圣诞节的前夕.我和龙之介的脖子上都围上了厚厚的围巾.我们喜欢在冷空气里呵气,然后伸出手迅速抓住对发的那一团白气.据说会带给彼此对方的好运.
”我们的命运彼此紧紧相连”
冬日里他把我的手放进他外衣的口袋里.去我家的路上,他那样说道.


那天吉普成功阻止了母亲的下厨.他很激动,做了满满一桌子的料理.
“这是小姐第一次带男孩子回家.”吉普如是说道.
龙之介和母亲非常聊得来.我可以从母亲的眼神中看出,她非常喜欢龙之介.而吉普也很开心,因为龙之介似乎是很喜欢他所做的甜点.龙之介总是那样,可以轻松在人群中周转,彬彬有礼,姿态高贵态度低调.
吃完饭我们坐在二楼我的房间里.我把窗户打开,让冷空气灌进来.冬日里连浮云都显得安静.
“我真喜欢你家.神流乐.”他躺在我平时躺的地方,脑袋枕着两只手.”你的母亲真是个不一样的人.”然后他闭上眼睛,眼睫毛轻轻翘起,随着呼吸轻轻颤抖.我脱掉鞋子爬上床,顺着他的臂弯躺下.龙之介往里面挪了挪,伸出手搂住我让我靠近他的心口.
“我爱你.”他说话如梦呓般.
“我也是.”
那天下了点小雪,雪花随着风飘进了卧室,让地上有些显得湿漉漉的.我们都睡着了.
暖气在出风口发出平缓的风声.那个冬日里我们相拥而眠.于是一个冬季过去了.


高二那年.我十七岁.龙之介十八岁.我们和前一年没什么变化.只是我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在脖颈处有些爱打结.
我开始意识到我性格深处有些神经质的敏感气息.
又是一个春天.
如果那一年你也在姬宫町.走过了牵牛花与牵牛花走过的路上,你会看见一个橘色头发的女孩在前面迈开步子跑,一个黑发的男孩子在后面追,满脸怒气.两人高中生模样.你一定觉得他们疯了,又或许会说,年轻真好.没错,那就是我和龙之介.
龙之介高三课业和家族事业都令他变得异常繁忙..能够所给予我的时间越来越少,我生性悠闲,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过着.也觉得龙之介应该像以前一样,天天陪在我的身边.
我总觉得,他既然像他说的那般那样爱我,就应该给予我想要的一切.
他给的爱情,让我变的理所当然起来.


May.23
龙之介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吃完晚餐回来.我的背包里装着给他的礼物,我准备在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交给他.但就在我们准备向姬宫町出发时.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抱歉,神流乐,今天不能陪你回家了.毕竟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要回去陪家人一下.”他眼里满满的歉意.
“没关系啊.你回去啊.”我甩开了他的手
我虽然是这么说,心里却装满了失望.
“真的没关系么.”他走上来企图再一次拉住我.我却变的怒气冲冲起来.加快脚步向前走.
“如果你不想,我陪你走回家以后再回去.”
但我却跑了起来.龙之介就因为我莫名而来的生气弄的摸不着头脑而在后面追我.我听见他在后面呼唤我.心里面充满了酸涩感,脚步却从未停下来.
跑了一段距离,我终于回头看.可是龙之介已经不在那里了.掏出手机,两个他的未接来电.我关掉了手机.那一天我一个人坐着公车回去,天气很好.车厢里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看上去和我年纪相当.她愉快并且大声的和男朋友讲着电话.
我就坐在老式电车的最后一排.车窗外迎来了晚霞.寥落的天际被染上了柔软的鹅黄色.
那些快要沉睡的云.
我打开手机.只看见一条短信.龙之介发来的.我把头靠在车窗的边沿,有点昏昏欲睡.
“你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总之这样的事上演了很多遍.我总是走了跑,跑了走.龙之介就在后面追.追到不耐烦于是掉头就走.却又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给我发很多条短信打许多的电话.
我们就这样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多的吵架.再和好.
分分合合了很多次.
如果那一年你也在姬宫町,南瓜公主提着裙摆急匆匆跑过的那条路上.你也许会觉得,这样的故事没什么.你年轻时也这样,和无数个男孩女孩一样.你就能感受的到,龙之介和我之间的关系,微妙的转变,却依旧是离不开彼此的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