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和他相逢在冥王军复活的时候。
他从战乱中逃出，靠着颓垣的一角大口的喘息，白皙的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墨绿色的长发沾了些尘土，无力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清冷的眼眸。
他小小年纪，步子却迈得很大，一把拉起地上瘦弱的人影，“走，跟我去圣域。”
喘息的少年抬起头，流转的眼波，一颦一动闪烁地竟然如此温柔。
“去圣域，成为雅典娜的战士，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仅仅知道他不想丢下他。
彼时，笛捷尔十一岁，卡路狄亚十岁。
没有人能管教得了卡路狄亚，包括圣域的教皇和年长些的希绪福斯。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拖着脏兮兮的笛捷尔到了圣域，扔到了训练场，赛奇和希绪福斯也只能双臂展开，迎接莫名多出来的杂兵。
他把他捡到圣域，却从不叫他“哥”，甚至不屑叫出他的名字，他爱用“喂”和“哼”称呼这个生命中突然多出来的人。
他也从不叫他“弟”，他只用近乎客气的口吻叫他“卡路狄亚”。
幼时的卡路狄亚，是如此不同。当别的孩子还眷恋着母亲的怀抱、恳求父亲多讲一个床边故事的时候，他早已经成为了天蝎座的战士，白天繁重的训练后，却喜欢睁大明亮的眼睛，游荡在黑暗的房间里，给仆从的睡裙里面洒水，把厨房的食盐和糖混在一起，或者溜进钢琴房，为大家奉献难眠的夜晚，他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和体力。
他自己都说不清，捡来笛捷尔是不是他无聊后的恶作剧。


二.
笛捷尔一直没学会如何对卡路狄亚说“不”。
卡路狄亚说，“喂，不要总绷着一张脸。”笛捷尔挤出一个微笑。
卡路狄亚说，“喂，陪我去爬树。”笛捷尔抱着粗壮的树干，苍老的树皮划破了白皙的手指。
卡路狄亚说，“喂，陪我对打。”笛捷尔放下手中的书本，跟着他走到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假如赴汤蹈火、摘星取月有可行性的话，笛捷尔也会听卡路狄亚的话，丝毫不差地完成。
卡路狄亚看着笛捷尔平静的脸，发呆。他越来越不了解笛捷尔，他不知道笛捷尔如此顺从，是本性如此，还是他太懒得和别人计较。
笛捷尔总是很安静的，是个像一团空气一样的存在，没错，空气。当有他在身边的时候，从来都感觉不到什么，但是一旦消失，便会让人窒息。他总是喜欢抱着头盔静静地站在那里，那站姿高贵而优雅，黄昏的时候便会坐在水瓶宫的屋顶上翻着一本书，夕阳勾勒出的侧脸线条竟是如此完美。
无论是做什么，卡路狄亚从笛捷尔的眼中都只能读到一个词语——美好，就是那般的眼神，仿佛是在期待奇迹，又仿佛是在回忆梦想。当初在颓垣下他没有看到恐惧，后来在训练场上他没有看到渴望，而今，在他已经成为水瓶座的战士，高高的站在圣域的巅峰的时候，仍然没有看到悲悯，看到蔑视，抑或是骄傲。不错，笛捷尔的眼睛中，唯一能够读出来的词语，便是美好。
卡路狄亚肆邪的笑声又响在耳边，笛捷尔合上手中的书，准备答“好”。
多年后，笛捷尔才发现，他不是没学会对卡路狄亚说“不”，而是说不出。


三.
战争是人类贡献给上帝的一场滑稽戏，人类却总不愿意停止书写有关于它的荒唐剧本。
一座座往日里热闹繁华的城市，再也没有了夜夜笙歌的力量。神圣的教堂被炸的只剩下半截耶稣像，无情地讽刺着众人。
卡路狄亚和笛捷尔依旧在圣域训练，赛奇没有告诉这两个孩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或许他是自欺欺人的以为这样便可以让他们逃离一切。但，他们最终也没有推掉人类自导自演的悲情大戏，没有逃脱一个黄金战士的宿命，他们只不过暂且没有登上舞台罢了。
彼时，笛捷尔十七岁，卡路狄亚十六岁。
他们都还未察觉，他们居然会是这部戏里的角色，虽然只不过是小小的路人甲和乙。
起码，卡路狄亚在尽情享受着当下一刻。
“喂，听说河对岸有树林，和我去！”
“好。”
卡路狄亚撑着船，他的长发在夏日的阳光下盈盈闪着光，脖颈流下的汗水，打湿了领口。他毫不介意地脱下上衣，丢在一边。笛捷尔坐在他身边，一声不响。
卡路狄亚恶作剧地扫了一眼笛捷尔，摇晃起来，直到船不出意料地翻了。笛捷尔不会游泳，卡路狄亚是知道的。没错，他就是要毁灭笛捷尔眼中闪烁出的那种美好，那随时随地都能绽放出光彩的双眸，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在回忆着什么。那双眼睛的光芒是柔和的，可是这种柔和让他不舒服。
没错，卡路狄亚甚至是讨厌那双眼睛的，因为那让他有挫败感。他瞳孔里闪动着恶意的冷静与愉悦，从小便不肯认输，小的时候是欺负自己的同伴，后来到了圣域，变成了嘲弄自己的对手，不管对方是强大还是弱小，也不管对方是自己的朋友还是陌生人。他的眼睛里常常带着蔑视和讥讽，眼光锋利而敏锐，擅长给对手制造痛苦，也沉迷于感受对手的痛苦。
他知道对于笛捷尔来说，即便是不会游泳，那也并不是致命的，但是他就是想看，想看见那闪烁着美好的眼睛能够黯然失神或是惊慌失措，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能够给他带来征服的快意。
他不明白，而且一直没有明白，正是笛捷尔这种永远的冷静、宽容与平和，叫他深感沮丧和失落。即便是笛捷尔那从来不曾出口的“不”，也成了他失落的理由，因为这叫他觉得对于笛捷尔来说什么也不是，跟周围那些人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好”，同样的微笑，同样闪烁着美好的双眸。因此对于他卡路狄亚来说，没有什么能够比看见笛捷尔慌乱或者愤怒更叫他开心的了，几年后他终于如愿以偿，然而可惜的是而他没有看见，也永远的没有机会看见了。


五.
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死的战士越来越多，流的血染红了整条河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安全的世外桃源。
战争还是没有结束。它还想贪婪得要更多人陪葬。
彼时，笛捷尔二十一岁，卡路狄亚二十岁。
生命中最美的年华，也是最后的年华。
他们终于踏上了布鲁格勒的土地。十年前他们相遇如此，命运却竟又如此残忍地安排他们十年后再次安葬在这里，这个结局无疑是令人沮丧的，因为这让卡路狄亚觉得这十年简直是浪费了，就像你作了一幅画，漫长的修改了十年，而修改完之后却发现，这幅画改变的只是内容，不是构思，这让他感受到了挫败。
卡路狄亚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一次笛捷尔给他做了一杯热饮，他觉得不好喝，于是便叫笛捷尔在里面加了冰，但是发现加了冰之后反而不甜了，于是只能再往里兑热水，结果整杯饮料最后完全被冲淡了，只能倒掉。想起这个他便觉得，人的一生简直是有预谋的一样，经历过一次的事件还会重复不断的继续，一次一次又一次，越是让你不能接受的就来的越多越快，刻骨铭心至死方休。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糟糕的体验，所以他在踏上布鲁格勒的那一刻，几乎就已经确定自己将要沉睡在这里了，就像很多年前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一样。
冰冷的布鲁格勒，卡路狄亚竟然莫名的觉得温暖起来，不，不是温暖，是炽热。命运女神最残酷的地方莫过于，她看似给了你很多选择，但是事实上，不管你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只会通向一个结局。


卡路狄亚忽然想起来，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曾经打碎了笛捷尔一只心爱的琉璃盏，当时没有胶水了，便想着第二天的时候去镇上买，可是后来就忘了。直到很久以后他偶然收拾东西，才在柜子的最上层发现了它。他把它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擦拭，想着一定要去镇上买胶水，结果第二天就发生了米诺斯军团袭击圣域和村子的事情。于是卡路狄亚便明白了，这便是命运女神给你的选择，无论你是不是打碎了那只琉璃盏，它的命运都是如此，卡路狄亚几乎是坚信的，即便是他和笛捷尔活着回到了圣域，然后打赢了圣战，也会把那只琉璃盏遗忘。
正是这样的想法让卡路狄亚觉得兴奋，因为即便已经看穿了命运女神的陷阱，他还拥有最后一项选择权，还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的对手，这让他觉得人生几乎是没有遗憾的——当然，除了笛捷尔。
他挡在笛捷尔面前，拦住了天猛星。他恍惚间看见笛捷尔的眼睛有了一种异样的光彩，这光彩似曾相识，就是在他跌落进河里的那一天。
没有期待，也没有回忆，那闪烁出的温暖和美好不是送给回忆中已经死去的人，也不是送给圣战之后的光明，真真切切，送给了他，送给了一个活在现世的他，而不是那假想中一直在靠近而又靠近的幸福。
笛捷尔，你终于……成熟了么？那么，你马上也要失控了吧……
卡路狄亚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哈，青梗，给姑姑抱~~~
卡笛这般美好死了~~~

姑——姑——

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