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卡妙，正式成了我们家的一员！我的——弟弟！ 
 



小时候的卡妙既聪明又乖巧，可以这么说，没有人看到他会不喜欢的，只除了我！

我是那么憎恨着他的存在，也许在一个少年心中，不应该有这么深重的恨意！可我就是恨他，没有理由的恨！

不，也许是有理由的。因为他的出现分散了父母注意力，减轻了他们的丧子之痛，这恰恰是最不可原谅的！我不允许，不允许我那优秀的哥哥就这样被人们淡忘！

可是卡妙，他还是做到了，他成功的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家里的话题也在逐渐围绕着他转，他的容貌，他的聪慧，他的喜好，无一不是谈论的话资，父母更是将他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宠溺着。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冷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我冷冷看着他分走父母的关爱，冷冷听着周围人对他的赞誉，冷冷注视着，他无忧的笑颜，好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笑吧，笑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笑不出来！我心里恨恨的发誓。

在事隔那么多年后的今天，我想到当时那充满恨意的少年时仍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那么恨他——卡妙？

也许，并不是恨，而是嫉妒，在我那浅薄而又可悲的少年时代，强烈的妒意蒙住了我的双眼，使我看不到卡妙的美好，也看不清自己真实的感情！





年幼的卡妙并不知道我是如此的厌恶着他，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我和那些爱他宠他的人们并无不同吧？他是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众人的喜爱，不错，心安理得，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份宠爱原本不应属于他，而是属于我的哥哥——撒加！

他常常会在我放学回家后快乐的飞奔过来，肉乎乎的小手拼命拽住我的衣襟，用那软软的童音讨好般的叫着：“哥哥，哥哥！”企求我的拥抱。

心情好时，我会俯下身捏捏他胖胖的小脸，然后不顾他索爱般可怜兮兮的眼光，直接越过他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

而更多的时候，我则是阴沉着脸甩开他的小手，低叱道：“走开！不许叫我哥哥！”

他往往会毫不提防的被我推倒在地，用噙着泪的大眼睛疑惑的看着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却倔强的不哭出声来。

我讨厌他这样倔强的眼神！有时我故意摔得他很重，可是他始终没在我面前落过泪，即使小嘴瘪了又瘪，即使鼻头红通通的不停吸着气，连我看了都觉得可怜。

每每这时，母亲会过来抱走他，然后皱皱好看的眉，斥责道：“加隆，你怎么又欺侮弟弟了啊？”卡妙这时会象受伤的小动物般无精打采的倚在母亲怀中。我则会挑挑眉狠狠的叫道：“他不是我弟弟，我没有弟弟！我只有哥哥！”母亲最后总是叹息着抱着他离去

多年以后我问他，为什么以前欺侮得他那么狠他都不哭？他诧异的望着我说：你不是告诉我，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吗？

我说过吗？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的事，年幼的他却放在了心上。





吃亏的次数多了，他也识相的多，他不再会试图接近我。放学回家时再也没有那个软软的小身体撞进怀里，再也没有那童稚的呼唤声欢迎我。卡妙，他会瑟缩在一边用他冰蓝色漂亮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我，却再也不会无忧无虑的朝我扑过来。无端的，我心头感到一阵失落和烦躁。

曰子一天天的过去，我和卡妙都慢慢长大。

随着年岁的增长，卡妙，他越来越出类拔萃！不光是他的容貌，在学业上他也同样出色！不止一次的听到人们拿他和撒加作比较，两个不同的人，却同样优秀，难分伯仲！

我常常会想，如果卡妙，他不是那么出众，如果他平庸一点，或许我对他的恨意也就不会那么深，到后来也不会，错得那样离谱！





卡妙十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足以影响我一生的事！

在我眼中一直恩爱有加的父母，不知为了什么吵了起来！吵得那样天翻地覆，以至于完全忘了家中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儿子，忘了让他们的儿子回避一下！

就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我终于知道了这次吵架的真相：卡妙——他是父亲的私生子！ 


我冷冷打了个寒噤，不敢想那会是怎样的情景。心头阵阵发酸，我张了张口，涩声说道：“起来，卡妙，跟我回去！” 

从未觉得幸运女神是这样眷顾着我，所有的事情都在朝我期望的方向发展。

我找到了卡妙，而他，也答应跟我回家，持续了一天的阴霾心情顿时一扫而空。现在的我，满心都是雀跃，当然，裘挥泻罄闯鱿值哪歉鋈恕茁蓿壹负醵家滩蛔≡抻老天对我的厚爱了?br> 


回家的路并不长，我和卡妙一前一后慢慢走着。我注意到他的脚步凌乱而虚浮，那是因为一天没有进食也未曾好好休息造成的吧？我暗自思忖着回去后该如何给他补补身子。



不是没想过伸出手去扶他一把，只是考虑到他要强的个性和被拒绝的可能，使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接下来的一路上，我一直挣扎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



所幸的是，家，已近在眼前。



几乎第一眼，我便认出了那个在我家门口徘徊的身影——米罗！



我当然知道这小子对卡妙别有用心，不过显然，我还是低估了他的耐心。为了见到卡妙，他竟在这里守了一天？无端的，我的心情又阴郁起来。



发现了我们的归来，米罗眼神一亮，老远就向我们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的在卡妙面前站定，还没等缓过气便急着发问：“卡妙，你到底去哪里了？担心死我了，你知道吗？”



说着也不等卡妙回答，便拉过他手上下打量，一面还不停怪叫：“卡妙，你脸色怎么那么差！”“卡妙，你手好凉！”“卡妙，你好像瘦了好多！”



我不悦的皱皱眉，轻哼了一声。不知怎地，我觉得他们交握住的手极其碍眼，我忽然很不喜欢卡妙被别人碰触，即使是这种朋友式的接触！



似乎觉察到我的不满，卡妙不着痕迹的轻轻将手从米罗掌中脱出，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米罗，你太夸张了，我没什么事，真的。”



他三言两语搪塞过米罗的追问，又以疲累为由将他打发回去。米罗虽则怀疑，却也不便多问，临行前，他将一张名片塞在卡妙手里：“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有事的话，尽管找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卡妙“嗯”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我见状不由朝天翻翻白眼，那个小子，他以为我看不出他的企图吗？



好容易送走了那讨人厌的小子，我和卡妙终于回到家中。进了门，卡妙只是呆呆的站在门口，我换了衣服出来，见他还是愣着不动，心里不觉狐疑：“怎么了？傻了？不认得这里了？要我背你进来还怎么着？快去洗澡换衣服啊！非要我请你吗？”



卡妙一惊，慌乱的说道：“不是，不是……对不起……”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咬咬唇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我更是觉得一头雾水，不过我也没空多想，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吃饭问题。因为卡妙的缘故，早前的两餐我都吃得食不知味，再加上走了这许多路，倒也确实饿得很了。不过，考虑到卡妙已经一天未曾进食，我决定晚餐还是以清淡简单为主，就煮点皮蛋瘦肉粥吧！倒也不是我偷懒，实在我也不会做什么菜，平时家里都是卡妙下厨，再早以前我一个人住在外面，更是离厨房能多远便有多远。即便是做这样简单的菜粥，都弄得我手忙脚乱。



没多久卡妙从房里出来，一头石青色的秀发半湿半干的披在肩上，原先苍白得有些病态的脸庞也因为蒸汽的关系，稍稍显出点红晕。



他见我忙乱的模样不禁一笑，随后轻声说道：“我来吧，你去休息。”



我迷惑于他无意中露出的笑颜，那样纯净不含杂质的笑容！甚至连他究竟对我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听清，我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移不开脚步……



直到我们相对而坐在餐桌前时，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追随着他。似乎觉察出什么，一直默默埋头喝粥的他，吞咽的动作越来越慢。终于，他停下了筷子，迟疑着抬眼望向我，目光相对的一瞬间，我募然失去了和他对视的勇气，下意识的，我转开了视线。最后落入我眼角的是他搁在桌上拿着碗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顿饭在我的心不在焉中渡过，整个晚上我和卡妙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很大的疑问——他和拉达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旋了好久，却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向卡妙提出。每每见到他憔悴的神情、凄楚的眼光都让我不忍心再开口询问。



可是我也明白，问题总得有解决的时候，逃避总归不是办法。



这天晚上，如同我起伏不定的心情一般，老天也忽然变了脸，到了下半夜，竟然下起了大雨。雨滴“啪啪”的打在窗上，杂乱得有如我的思绪。我决定起身找卡妙好好谈一次。



披衣下床来到卡妙门前，我不敢确定卡妙是否也如我一般未曾入眠。我静静等了一会，没听到他房里传来任何动静，不禁泄气的准备离开。突然，隔着门听到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声，我的心跳顿时咚咚加快。我上前轻轻叩门：“卡妙，卡妙，你睡了吗？”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夹杂在暴风雨的喧嚣声中，听得不甚真切。



我正在迟疑不定的时候，忽然房中传出一声巨响，似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我不禁大惊：“卡妙，卡妙，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任我把门槌得咚咚作响，却再没听见任何声息。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许多，只一味用力踢门，不知踢了几下，门终于被我撞开。



一眼纳入我视线的，便是那张空荡荡的大床，然后，我看到卡妙，他一动不动的倒在床脚边，似已失去了知觉，一时间，我仿佛停止了呼吸，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的叫道：“他死了！你害死他了！加隆！你害死卡妙了！”

那一晚，卡妙因为高烧住进了医院。



至今想起主治医生那责备的眼光，我还会觉得羞愧。



是的，那位医生说得没错，我不是个好哥哥，从来不是。不然我也不至于一晚上都没发现卡妙糟糕的健康状态！



我有些后怕，若不是恰好听到卡妙坠地的声响，我会不会就此失去了他？



此刻，在他床旁陪夜的是我和米罗。说到米罗，我真要感谢他留下了那张名片。在那样的风雨天，完全叫不到车的情况下，他的电话成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幸而他并没有令我失望，接到电话的十分钟后他赶了过来。而到了医院，在我因为卡妙持续的昏迷而乱了方寸时候，也是他跑前跑后的帮着张罗、办理入院手续。终于一切都弄停当了之后，他的脸上也充满了难掩的倦意。



我想起他今天也和我一样为了卡妙的事在忐忑不安中渡过，突然心里对他起了几分负疚感。我向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你去那边沙发上躺一会儿吧，这里有我看着！”



米罗摇摇头，不放心的望向仍在昏睡中的卡妙。我无奈拍拍他肩头：“放心吧，有我看着呢！好歹去歇会儿吧！”



迟疑再三，米罗终是听从了我的话，没过两分钟，我便听到了沙发上传来的鼾声。他是真的累了吧？



我收回目光，又转向病床上的苍白面容。曾几何时，他竟瘦成了这样？一直到方才替他擦身时，我才注意到他的身体是这样单薄！平时包裹在衣衫下，我还未曾察觉到他的消瘦，即使在昨天，亲眼看到他赤裸的身子，可也因着其他原因而疏忽了……



我轻轻抚上卡妙的额头，触手仍是惊人的灼热！他的两颊因高热而呈不正常的嫣红，嘴唇也干裂得褪了皮，我遵照医嘱用棉签蘸着水小心的在他唇上擦拭。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先前打的退仍浑发挥了它应有的效应，我感到卡妙的身体已不像刚才那样滚烫了，一直焦虑着的心情总算稍稍缓解下来。心情放松后，身体也随之放松，难以掩饰的疲乏感向我阵阵袭来，深深打了个哈欠，我就着卡妙床旁打起了盹。



迷迷糊糊中，我被一阵吵闹惊醒。睁眼一看，原来是卡妙！他看起来神志仍未清醒，只是闭着眼不停的说着呓语，身子难受的挣扎着。



我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该死！热度又上去了！



我正准备打铃叫医生，却见卡妙突然睁开了双眼，他目光呆滞的盯着我，看得我莫名的一阵悚然。



过了半晌，他好像认出了我，眼眶逐渐湿润起来。我轻声唤道：“卡妙，你醒了么？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来看看！”



他并不答应，只一径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眸愈加水气弥漫。我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决定先把医生叫来，毕竟他持续不断的高烧更叫人忧心！



他忽然从被中伸出手来抓着我，抓得极为用力，我一挣之下竟没有挣脱。我有些恼了，不知他究竟在搞些什么？我不禁蹙着眉头说道：“别闹了，卡妙，快放手！”



他哽咽起来，语气酸楚而绝望：“别走……别离开我！”



我募地心头一软，不由放缓了声调：“我没走，我只是去叫医生而已，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哄我的！”他毫不迟疑的指控。



“我怎么会哄你呢？”我有点苦笑不得，我从不知道高烧会让人的心智减退，这句话若放在一天前，我决不相信它会从卡妙口中吐出，而现在……我叹息，生病会让人变得软弱吧？



卡妙仍牢牢抓着我手：“你会的！那时你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愕然！那时？什么时候？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是那时！五年前，在发生那件事情的第二天，我偷偷的逃走，一去便是五年！



我不觉默然，认命的由他抓着手，曾经以为会因时间而冲淡的伤口，到底还是存在的！



他哀伤的望着我：“我知道，你嫌弃我！你觉得我脏……我也觉得自己很脏！可是，我不想的，真的不想……我不想讨人厌！不想被你讨厌！我是真的没有办法，那些照片和录像……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丢脸了！你怎么惩罚我都行，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别赶我走好不好？求你，哥哥……别走……”他哽咽着，声音越来越轻，说道最后，几不可闻，可传进我耳中却无疑惊雷一般！


照片？录像？那是什么东西？他一直都瞒了我些什么?我反握住卡妙的手：“什么照片？什么录像？你说清楚啊！卡妙！卡妙！”



他无法回答我，因为他又陷入了昏睡，只是这一闹，倒把米罗吵醒了，我只得讪讪然借口去请医生，离开病房，我一路还在想着卡妙的话，到底怎么回事？



五年前，难道还发生过什么？ 

卡妙患的是支气管肺炎，除了持续不断的高热外，他丝毫不见好转的剧烈咳嗽也同样让人忧心。


那天早上，在惯例的查房后，我按捺不住来到医生办公室质问负责畲参坏闹髦我缴烤挂绞裁词焙蛩牟∏椴拍苋?br> 
那位年轻的医生面对我咄咄逼人的态度并不慌乱，他只是略略勾起唇角，带着一抹讽刺的微笑说道：“现在知道担心了？那先前干什么去了？干吗不早点治疗？”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说得我哑口无言，我只得尴尬的望着他。停顿了一会儿，他脸色一敛，严肃的说道：“其实你应该庆幸，令弟这次患的还只是支肺炎......”见我不解，他“好心”的补充道：“经过治疗小组诊断，令弟曾患有长期严重的胃溃疡史，另外他的精神状况也不太好，我们怀疑他可能还患有抑郁症，当然，这还需专科进一步作出诊断。此外，我们还注意到在此次入院的病史中表明患者发病前居然还曾有过一天一夜的空腹史！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认为他的运气实在是不错，这样无规律的饮食居然都没有诱发胃溃疡的发作！若是因溃疡导致穿孔或出血，可就不是内科医生能够解决的问题了，到时候，他要进的也不是内科病房，而是手术室了！不知道我这样解释，你听懂了吗，先生？”

胃溃疡？抑郁症？我从不知道卡妙的身体是这样差！想着医生说的那些个可能性的发生，我忽然觉得后怕！

面色想必是铁青的可怕了，我生硬的向医生道谢之后，起身准备离开。转身之际，却听得那医生低声的同身边同事嗤笑道：“弟弟住院了才想起表现兄弟爱来了，早先不知道干吗去了？这种人，真是……”

我狼狈万分，几乎落荒般逃离了那间办公室。直至踏进病房门口时，我才发现掌心因刚才无意识的握拳以至满手都是汗！

卡妙面色苍白的倚在床上挂着点滴，他见我进来，眼神似乎一亮，只是和我的视线甫一接触立刻又转了开去。我走到床边坐下，无言的望着他消瘦的容颜，想着他赢弱的身子正忍受病痛的折磨，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这样静诣的气氛可能使卡妙觉得不安，他迟疑了片刻，抬眼看向我：“我，我没事了。你不用整天陪着我……”

我心中乱极，刚刚医生的话仍徘徊在我脑中，皱了皱眉，我说道：“闭嘴。”

“可是，你不用去上班吗？那样不要紧吗？”他似乎在担心我。

我继续皱眉：“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自有分寸！”他该管好的是自己的身体才对。

“我真的没事了，烧已经退了，而且待会米罗也会来，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先走……”

“我说闭嘴你没听到吗？”我恶狠狠的打断了他，“你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早点把病治好出院回家，而不是在这儿喋喋不休，净给我添麻烦！”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只是已经来不及收回。

卡妙眼神一黯，果然不再出声，他紧紧抿住嘴唇，眼帘也垂了下来，几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愣愣盯着自己身前的一小块被单发呆，目光黯淡并且呆滞。这样的卡妙让我十分心疼，可是道歉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的鄙视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米罗打来电话，他说今天有一堂重要的考试，可能要晚点才能过来。我一边用轻快的口吻哀悼他尚不自由的学生身份，一边则偷偷观察着卡妙的反应。当我确定卡妙脸上的神情可以称之为“失望”后，心头无端掠过一丝妒忌。

在我看来，米罗不来无疑是好消息，只是目前我和卡妙的这个僵局又怎样解开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转眼卡妙已经挂了两大瓶点滴，可是我们之间仍没有和解的迹象，我不觉有点烦躁起来。房间里人为造成的低压愈来愈使我觉得呼吸不畅，我刚想起身出去换口气，眼角忽然撇到卡妙——他似乎正竭力隐忍着什么，面色有些泛红。


他在关心我，他还是关心我的！这项认知顿时令我心情大好，先前的沮丧立刻扫去大半。只是有米罗在场，我无法盘问卡妙有关照片的事情。

我暗暗盘算，一定得找个最佳时机才行，我绝对不想再次伤害到卡妙了！绝对！ 

卡妙出院已经是十多天后的事了。



经过一场大病，他的脸色明显比从前差了好多，精神也大不如前。在医院时，我时常有意无意的避开和卡妙单独相处，如今回到家，我总不能再把他那样的一个大活人当成空气，只是，有时候他表现得实在太过安静，让人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记忆中，卡妙从小便是寡言内向的性子，他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待在自己所属的小天地里，小时候，我还曾经为此狠狠嘲弄过他。



可是现在，他的沉默只会让我觉得不安！



卡妙常常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便是大半天，我下班回家时最常见到的画面，便是他蜷坐在沙发中愣愣的望着不明所以的方向出神，神情落寞得令人心疼。只要觉察到我出现，他会立即收拾好满腹的心事，随之露出淡淡的笑意，叫我纵然疑惑却也无从问起。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那恍恍惚惚的神态早已泄漏在我眼中。



他不说，我也佯作不知。我知道他有心结，我也有，所以我在等，等那个解开心结的时机。



经过一些曰子的调养，卡妙脸上总算又有了些血色。



一天晚上，我见卡妙精神不错，晚餐过后便同他说笑了一会儿，在他将要起身请辞回房时，我留住了他：“卡妙，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他一愣，缓缓回身坐下，神情有些紧张，犹豫了一下，他无奈的朝我望过来：“你……我知道，那些事，你终归是要问的，本来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开口呢……”说罢，他笑了笑，笑容竟有些惨淡，也有些释然。



我斟酌着词句，不想带给他伤害：“你和拉达……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低头不语，双手手指无意识的交握于膝前。半晌，他抬头看我，同样面上带笑，却是笑得苦涩：“我也不知道……我们这种……算什么关系……”



我不忍面对他凄苦的笑颜，转开眼又问：“那……那照片和录像又是怎么回事？”



卡妙闻言身体猛然震了震，血色迅速从他脸上褪去，他不敢置信的望着我，冰蓝色眼里充斥着的绝望神情让人不忍睹卒！



我不明白他为何惊慌至此，本能的伸出手想将他颤抖的身子纳入怀中安抚一番，他却受惊般的避开了我的碰触。



好半天，才听到他喉中发出晦涩暗哑的声音：“你……你都知道了!他来找过你了，他……他还……”他说不下去，只狠狠咬住下唇，眼圈却有点红了。



“他？是指拉达吗？他没来找过我，不是他告诉我的。”我不明所以，只知道卡妙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事实上，我倒确是很想找拉达问问，可惜那小子行踪诡异，几次找他都不见人影。



卡妙一呆，似乎还没理解我说了什么。他怔怔的望着我，直到从我脸上证实了我所言非虚后，才慢慢缓过神来。



低头沉思了片刻，他又抬眼看向我：“那……你怎么会知道照片和录像的事？谁告诉你的？”他问得小心翼翼。



“你啊！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啊！”



“怎么会？不可能……”卡妙有些吃惊，语气满是不信。



我叹口气，还是告诉了他真相：“是你生病发高烧的时候说的，你记不起来也不奇怪。”



他一愣，随之转开了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我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心中怜惜，不由放柔了语调：“卡妙，我知道，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害你受了那么多苦，你恨我怨我要找我算帐都是应该的，我无话可说！我其实，早就后悔了！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发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惜，这都只是空想！”我不禁苦笑，“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尽力弥补我的过失……”



我深深吸了口气，盯住他透着迷惘的眼睛：“对不起，卡妙！虽然晚了这么多年……对不起！你愿意原谅我，给我赎罪的机会吗？”


果然，短暂的幸福结束的那样狼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哥哥发现他和男人的关系了，哥哥看到那个肮脏的自己了，虽然肮脏却是最最真实的自己……”

卡妙的声音逐渐转低：“这便是那个傻子的故事……你说，他傻不傻？真是……傻啊……”

我完全呆住了，心脏一阵阵抽搐般的绞痛，想着那十五岁的少年，在黑夜中独自蜷缩在角落，纵使身体疲惫到极点，却依然恐惧着不敢闭眼，害怕闭起眼后那万劫不复的噩梦。仿佛听到卡妙压抑微弱的求救，一声声，断断续续，那么心酸那么无奈，漫漫长夜，求助无门……

我伸出手，将眼前瑟瑟发抖的孱弱身影紧拥入怀：“你不脏，脏的是我，你也不傻，卡妙，我才是那个傻瓜……一无是处自以为是的大傻瓜……” 

几天后，我终于在某个夜总会里找到了拉达。

那时他正搂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子吃喝调笑，我压抑着怒气走上前揪起他的领口，狠狠给了他一拳。那女子惊叫着逃开，拉达则踉跄地倒在地上。出其不意的挨了这一下，拉达一时有点缓不过来，我毫不手软的继续向他施以重击，十几下以后，拉达似乎回过神来，他一面狼狈地招架一面叫道：“加隆！你小子发什么疯啊？快住手啊！”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怒道：“你找死！”拳脚兀自不停的往他身上招呼。

拉达毕竟不是吃素的料，虽然被我一时偷袭得手，短时间内却也奈何他不得。双方的拳脚你来我往了好一阵后，彼此都有些脱力，只得暂时歇手，各自喘着粗气怒瞪对方，谁都不敢松懈也不甘示弱，而夜总会的主管则趁势将我们这两个瘟神“请”出了门。

大街上，我和拉达仍对恃着，像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路人也像是感受到这边紧张的气氛，都远远绕道避开，竟无人敢从我们周围经过。

拉达看着斗红了眼的我，心中难免困惑：“喂！你小子是不是吃错枪药啦？到底什么事啊？喊打喊杀的？我和你有仇吗？”

我怒气冲冲的盯着他，根本不愿同他搭话。

“卡妙呢？好一阵子没看到他了，找他也不见，他怎么了？”

卡妙？他居然还敢提起卡妙！怒火一下子又窜起丈高，我按捺不住的再次向他挥拳。

拉达似是觉出不对，出手应付着我的同时，嘴上仍不停问道：“喂，喂！加隆！卡妙怎么了？是不是他出事了？是不是？”

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拉达眼中竟带着一丝焦虑？见我依然拒绝回答他的问题，拉达突然使诈故意卖个软肋给我，而后趁我不备猝不及防制住了我：“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别像个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疯狗？我吗？我冷笑道：“好！说清楚！那卡妙的那些照片还有录像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拿这个威胁他到几时？是不是一定得他死了才肯放过他？”

“什么死了？他到底怎么了？”手上的制挟募然加重，刚刚看到的拉达所流露的焦虑果然不是幻觉，听不见我的回答，他脸色骤然一变：“快说！卡妙出什么事了？”

我强忍着手上感觉到的痛楚，没好气的说道：“还不是你这混蛋害的……要不是你，他也不会生病，更不会住院，都是你！你害得他还不够吗？”

卡妙所以会大病一场，我虽然难辞其咎，不过究其根由，说是拉达害的也不为过。

手上忽然感觉一轻，却是拉达放开了我。他的目光闪烁不定，时而阴郁，时而强硬，时而犹豫，时而迷茫，原本果敢决断的一个人，似乎霎时变了个样，迟疑半晌，我听见他的声音：“他……还好吧？得的什么病？要紧吗？在哪家医院？我……我去看看他。”

我冷哼一声：“看他？你又想耍什么把戏？他好容易才恢复一点，我不会让你接近他的，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伤害他了！”

“伤害？”拉达苦笑一声，他低头想了想，道：“你怎么知道照片的事，是他告诉你的？”

他居然这么平静？我仇恨的瞪着他，想着那些照片给卡妙带来的痛苦，想着卡妙苍白的面容，那单薄的少年，绝望的眼神……一时间，真有股杀人的冲动！

拉达见我不语，倒也不再追问，他若有所悟的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走吧。”


“去哪里？”我警惕的看着他。

“当然是去我家啊。”他有些奇怪的望着我，“你难道不是为了想拿回那些东西来而找我的吗？还是你根本不想要？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介意自己留做纪念哦！”他嘴角挂着一个恶意嘲讽的笑容。

我低低诅咒一声，直想一拳打掉面前刺眼的笑容：“少废话，快走！”





片刻后，当我站在拉达家的客厅中时，心里还有点不确定感：他真的会那么容易就把相片和带子还给我？

事实证明，我确实多虑了。拉达进房没多久便出来了，手中还提着一个袋子：“喏，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我几乎有些心急的一把夺过，打开袋子时，手指不能自抑的颤抖着。当我看到袋子里的东西——那些不堪入目的相片时，冲天的怒气彻底浇灭了仅存的理智。我再也无法忍耐，一个箭步冲上前，照着拉达二话不说就是一拳。拉达也不闪避，反倒将自己的脸凑上来接下了这一拳，顿时，他脸上高高肿起一块。我冷笑着又是一拳，他的另一边脸颊也肿了起来。

让我觉得意外的是，虽然挨了打，他居然没有还手，只默默伸手抹去了嘴角渗出的血丝。我一时有些犹豫，接下去的一拳便踌躇着没再出手。

拉达静静的看着我，忽然笑了，苦涩的笑。

“这是我欠他的。”他苦笑道，“所以我不会还手。”

我看着眼前有点陌生的拉达，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拉达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后，眼神复杂的看向我：“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加隆？我这么容易就把东西还给你，是不是藏有什么阴谋？”

我一凛，他说中了我心中的顾虑。我不动声色的望着他，他却不再看我，狠狠吸了几口烟后，他才抬起头来，眼中闪着阴狠：“我恨你，加隆！凭什么你就这么幸运？凭什么？”

我毫不示弱的反瞪着他，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恨我。半晌之后，他的眼神逐渐软化，最终颓然倒退了几步，坐倒在沙发中。

他捧着头，似乎十分痛苦，再次抬起头时，我惊讶的发现他的眼圈竟然红了。他的目光透着迷惘，直直盯着面前的地板。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有动静，转身准备离去。忽听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以为，我不喜欢他么？你以为，我不爱他么？”低沉的声线含着说不出的萧索。

我一震，转身看他：“你说什么？”

拉达慢慢抬眼看向我，唇边带着一丝苦涩：“我爱他……卡妙！”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定，我完全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拉达他在说什么？他爱卡妙？怎么会？

惊讶过后，我换上了不屑的神情：“你爱他？爱？你也配说这个字？在你伤得他那么深之后，你怎么还敢说你爱他？”我提高了嗓音质问他。

“我是不配。”他木然说着，“一开始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我怎么知道会认真？我怎么知道会陷下去？要是早知道，我也不会，也不会……”他语无伦次的说着，眼中显出痛苦，“等到发现时，我已经爱上他了……真是可笑啊，明知道他不会接受我，却死要面子的不肯放弃，不肯结束和他的关系……不敢告白对他的感情，害怕自己会被拒绝，呵呵呵呵……想不到我拉达，也会有怕的一天……其实明明知道的，他不爱我，可就是没有办法放手，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所以早就决定，若是有一天，他肯告诉别人这些相片和像带的存在，也就表示他愿意向这个人敞开心扉，如果是那样，我就放他自由，也放我自由……本来我以为，不会有这一天的……”

他顿了一下，突然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不过我不后悔，这五年……不管怎样，你说我卑鄙也罢，是小人也好，至少，这五年他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我又愤怒又怜悯的看着他：“他不是你的，从来不是，以前不是，以后你也不会有机会。”

他不做声，默默看了我半晌，他叹口气：“加隆，你是个幸运的家伙，我羡慕你……”

我挑挑眉，居高临下的望向他。他募地微微一笑：“其实，几个月前，卡妙来找过我，他要和我结束这种关系。他说他不怕我，不在乎我散布那些照片，也不在乎什么身败名裂，大不了就和我同归于尽。当时我很惊讶，后来才知道，原来你家老头子正好那时候去世了，而你，回来了。他以为这样就想摆脱我？不怕我？哈哈，我不肯答应，我对他说，如果他敢和我分手，我就把他那些相片发到你公司的网页上，让你公司所有的人都看看，你加隆有个什么样的弟弟！曾经做过什么样的丑事！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也和他一样，一样的不怕身败名裂？结果你猜怎么样？他求我，他跪下来求我，哈哈哈哈……加隆，你何德何能？竟然能让他维护到这种地步？”他疯狂的大笑。

我攥紧了双拳，心里又气又疼，募然想起那天——卡妙以为照片和像带的事是拉达告诉我的，当时他脸上死灰一般的神情。他一定是以为拉达将那些相片发在我公司的网页上了，所以才会表现那么绝望震惊。那个傻子，即使在那样的时候，心里想的竟然还是我！心底淌过暖流的同时，更多涌起的是对卡妙的愧疚。

“你这个人渣！”我恨恨的再次挥拳，手却在半空中被抓住。

“住嘴！”拉达冷冷的还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还不是同我一样？要不是你，他也不会有后来那些遭际。”

我停了手。他说得没错，我确是没有资格骂他。

我转身走出了那扇门，当年我将卡妙留在那里，也把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留给了他。从现在起，我要好好珍惜他，疼爱他。拉达说的没错，我何其幸运，能得到卡妙那样的对待。

卡妙，卡妙，我默念这个名字，此时此刻，我无比迫切的想要见到他。

我常想，如果父亲，他知道当年我设计卡妙的那件事的话，不知道他还会不会那样放心的把他交给我。我不敢想，恐怕，他是会从棺材里爬出来痛打我这罪人吧！

我回到了家，重新找了份工作。我知道，卡妙，他也在外面打着零工，象他这样没有学历，甚至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人，工作，实在是不怎么好找的。

我一直为一件事耿耿于怀，那就是卡妙，他怎可能连高中都毕不了业？

听说他高一的成绩一直很好，可是在暑假过后，他的成绩一落千丈！任凭他怎样努力，总是赶不上学校的进度，最后终于被勒令退学！

暑假，是那年的暑假吗？我知道他曾经跳过两级，算起来，时间应该差不多！我不敢细想，我怕得到我所不愿得到的真相！

我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卡妙，他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这件事成了我最大的心病。

当时我不会知道，真相的揭开是如此简单。在不久之后的一个意外中，我便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和卡妙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可是真正见面的次数却少得可怜。我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卡妙，他在一家酒廊打工，工作的时间正好和我相反。即使是休息曰，我也见不到他的人，不知他是否有意避开我。有时我想，也许这样的相处方式对我们来说都好。

有一天晚上，我从梦中惊醒，梦里，又看见卡妙那双充满绝望的冰蓝色大眼睛，他在无声的控诉我所犯下的罪，我永难还清的债！

我辗转反辙，却再难入睡，无奈之下，我只得披衣起身。怔仲半晌，依然毫无睡意，我暗叹着准备去客厅找本杂志来打发这难熬的无眠之夜。

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意料外的，我竟在客厅中遇到了卡妙。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站在窗前，我看到一个红点在黑暗中时隐时现，鼻子里闻到的则是劣质烟草的味道。

他在抽烟！我皱皱眉，走过去按下了台灯的开关。陡然而来的光明似乎把他吓了一跳，他愣愣的抬眼望着我，一时无法反应。我走到他面前，取走他手中的烟头并掐灭在烟灰缸内。随后我转过身，默默注视他的眼睛。

卡妙，他好像完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和我单独相处，他便那样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眼光闪烁着回避我的视线。我们静默的相对而站，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我看到他迟疑着抬起了头，踌躇一下后，他向我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样胆怯的、羞涩的、甚至带了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仿佛做错了事被发现的孩童，急于取悦生气的家人以求得宽谅。

我的心因他这样羞怯的笑容而怜惜得微微发疼，注视着眼前单薄的身影，我竟有种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

似乎被自己这突忽其来的想法所吓到，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卡妙有些不安的动了动身子，他犹豫着问道：“加……你，你怎么起来了？睡不着吗？”

“恩，你呢？怎么还不睡？”我仍是望着他。

他有些惊讶的看着我：“我？我刚下班啊！”

我回过头，看到客厅的时钟显示着现在已过了凌晨两点。

我不觉蹙起了眉，带着一丝不悦的口吻问道：“你每天都那么晚下班吗？”

“是啊！”他觉察出了我的不满，有些歉然的说道：“酒廊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我明天回来一定会注意，不会再吵到你了。”

他在想什么？我心头不禁微微火起，他以为我是在嫌他吵到我了？他为什么听不出我是在担心他，我在，心疼他啊！

空气中还漂浮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劣质烟草味。我的眉蹙得更深，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抽的还是那种便宜的劣质货！他的经济状况不好吗？

我知道父亲——他并没有多余的财产留给我们，除了这所房子。同母亲离婚后，他根本无心于他的事业，家里的经济每况愈下，唯一剩下的一点家底也在父亲的重病住院和丧事中消耗殆尽。而男人粗心的天性使然，我从没有考虑过卡妙的经济状况究竟如何。是今晚，这刺鼻的烟草味提醒了我——他也许，过得并不好！

我努力平复下这难得表现出的关心被误解后所产生的怒气，沉声命令道：“辞了它！”

卡妙一呆：“什么？”


“我说，辞了你的工作！”

卡妙吃惊的瞪大了他美丽的眼睛看着我，在确定我不是在开玩笑后，他抗辩道：“为什么？我以后进门一定会小心……”

“不是这个原因！”我不耐烦的提高了声音。

卡妙则困惑的望着我：“那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你明天给我辞了它！”我不容拒绝般的说道。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怒气真的有点被他激起了，这样不知好歹的——他！

卡妙呆呆看着我，我看见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分辩些什么，可能是慑于我的怒气，他终究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他放弃般的黯然言道：“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去辞掉它！”说罢，他低下头低低道了声晚安，便欲从我身边经过。

低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受伤的神情，我心里一紧，不假思索的，我拉住了他的手。

我不知道我那时为何要拉住他，我只知道他一定误会了什么，如果我放他走的话，我们之间的心结将更难解开。

我碰触到卡妙的身体时，他仿佛惊跳了下，却并未回过身来。

我尽量放缓语气：“怎么了，生气了？”

他沉默半晌，缓缓的摇了摇头。

我只得将他扳过身来，他仍是低着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我认真的注视着他说道：“卡妙，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啊，不管怎样，我毕竟……算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吧？”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毕竟，我是你的哥哥啊！可是我不敢，我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当年撒加用生命履行了哥哥的职责，而我呢？我不敢想，在卡妙心中，我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等了半晌，他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我无奈般的说道：“好吧好吧，你不说，那换我来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辞工吗？”

卡妙咬了咬唇，他的脸上有一丝受伤的神情瞬间闪过，犹豫一下后，他低低的吐出了两个音节：“知道……”

“哦？”我绕有趣味的看着他，体内恶魔的因子又开始抬头：“说说看，是为什么？”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冰蓝色的眼眸中似乎蕴藏了一层深深的哀伤：“我，我知道，酒廊工作的名声不好听，让你觉得丢脸了，你……你接触的人都是白领阶层，哪像我……可是……可是我真的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我，什么也没有，学历、资历……我已经努力过了，真的……”

他的语声渐渐转低，眼中无意流露的迷茫和自卑看了让人心疼。

我沉默不语，他对我的误解竟然会那么深！ 

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解释，望着他伤怀的模样，我竟情不自禁的拉近了他的身子，平生第一次，我将他拥入怀中，我能感觉到怀中的躯体微微颤抖。

我的下颌抵着他削瘦的肩膀，几缕石青色的长发淘气的掠过我的鼻头，散发着好闻的洗发水味道。

曾经午夜梦回中，我也如这般拥抱过他，眼前这真实的接近，更让我感知到他隐藏的内心！那是怎样矛盾着的灵魂！自尊又自卑，坚强又脆弱！

我不禁在心里叹息道：傻瓜，傻瓜，卡妙，你真是傻啊！

略略将他推开一些，我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为什么会那么想？为什么？恩？”

他不解的看着我，仿佛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我紧紧盯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我不是看不起你的工作，我只是在担心你……每天工作到凌晨，你的身体不会累吗？让你辞职，是不想你做得太辛苦，你懂不懂？”

卡妙有些吃惊的望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证实着什么。良久，良久，他好像终于相信了我的话语，我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浮上了一抹红晕。

他掩饰般的别开了眼，不再看我，只是呐呐的轻声说道：“我不累……真的，谢谢你……加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习惯不再叫我哥哥？我心里暗暗愄叹。

“早点休息吧！”不忍看他已有些疲累的面容，“还有，吸烟对身体不好，早点戒了它！”

“恩，我知道了，那……你也早点休息。”他低声应着。临走前，我看见他眼中有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是高兴，还是……

在那之后，我和卡妙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他并没有辞去酒廊的工作，我也没有再次尝试去说服他，毕竟，他已是个成年人，毕竟，我也没有太多的立场。


我烧掉了那些相片，那些记录丑恶的罪证。

我至今仍记得那天的情形。当我点燃袋子时，卡妙正默默的坐在边上，面容似喜似悲。他并未出声，只专注的看着眼前的摇曳火光。烟雾中，一切都看不真切，我唯一知道的是——须臾，在他起身离开时，似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落。我听见火堆发出“咝”的一声，声音极轻，但不是错觉。

等到卡妙身体完全恢复后，我自作主张替他报了名重修高中的课业。回家将消息告诉卡妙时，他起初极为惊讶，但随即眼中便现出了悟。他的确聪颖，瞬息间便明白了我的用心。不错，我是在补偿，我想替他找回那个他曾经失去的世界。

这以后，每一天他都很忙，忙着学习。

好像急欲吸满水份的海绵一般，卡妙全身心的投入到了书海中，很努力，却也很辛苦。虚掷了五年的光阴，千百个岁月留下的空白，想要一下子填抟煊胩旆揭固钒恪６睿菀锪苏舛紊衿妗锛痉虐袷保镜啬乘叩妊Ц穆既⊥ㄖ希杖涣凶趴畹拿郑杉溆乓臁?br> 
接到入学通知时，卡妙倒还平静，我却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得大叫大嚷，那劲头竟似比当年自己被录取时还要高兴！米罗也在一旁跟着凑趣，这半年他已俨然成了我家的常客。我虽然内心隐隐的仍不愿他和卡妙太过接近，可是看在他不时帮着查找高考资料的份上，倒也不好太过拒绝他。何况，卡妙也确实需要一个性子如同米罗般开朗的朋友，我一直认为，卡妙的个性过于内敛，他实在是个很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的人。

距离卡妙入学还有一段时曰，米罗热切的提议一同出游庆祝。我看得出，卡妙对这个提议极其动心，他转头看向我，目光带着征询，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只是原本澄净如水的冰蓝色的眼眸因着期待而现出了别样的光华，似乎闪动着熠熠生机，一向平淡无波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红晕，说不出的动人。

我几乎陶醉在他无意中显露的灵动光芒下，张口便欲答应时，眼角却瞥见了站在他身旁的米罗，霎时，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出唇的话语也变了模样：“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差不多同时，我看到卡妙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失望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了他脸上。他抿紧了唇，悄悄移开了视线，却没有开口。

“啊？为什么？说好了等卡妙上榜好好庆祝的，加隆，你可不能耍赖，不会是心疼那几个钱，怕我们敲你竹杠吧？”米罗仍是一贯的心直口快，口没遮拦。

“米罗！”卡妙出声制止了他，他看向我，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努力想使自己笑得自然一些，可惜却没有成功，那个笑容在他脸上尴尬而刺眼。似是觉察出了自己的失态，他收起了违心的笑容，略作沉吟后，他转向米罗：“别闹了，米罗。我哥……他才不像我们这么闲，他工作那么忙，加班加点就像家常便饭一样，哪有这样多休假……还是不要勉强了……”

米罗撇撇嘴，不满的说道：“卡妙，你就知道为他说好话。算了算了，他不去也好，那就我们去吧。要是你觉得人太少，我可以找我同学啊，大家一起才好玩嘛！好不好？卡妙？”

卡妙没吱声，他想了想，才道：“还是算了吧，我一向不喜欢出门，何况，天那么热，要不，下次……”

“不行！”话没说完，已被打断，米罗继而使出了牛皮糖的功夫黏着卡妙：“去吧，卡妙？好不好？难得的假期，去吧？”

卡妙为难的皱着眉，不知如何决断。

我默然看着这一切，心中不断转念：卡妙其实并没说错，我确是很难拿到休假，可是如果能够让他高兴，即便是辞了这份人人羡慕的工作我也并不觉得可惜。只是，这次出游的提议是由米罗提出，这便另当别论了。下意识的，我心中已经先有了抵触情绪，待看到卡妙那样欣喜的表示赞同，那酸溜溜的感觉便不期然的自脑门涌向全身，让我觉得心里浑不是滋味，所以未加思索便回绝了卡妙。当我读懂卡妙的失望时，不是不心疼不是没感觉的，只是话都说出了口，再改未免矫情。听见卡妙替我找理由辩解，沾沾自喜的同时却也有几分感慨——卡妙，我的卡妙啊，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在我面前表达你真正的想法？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在我面前“自私”一点呢？


“我说了没有。”我不觉提高了声音，“我爱你，爱的就是你——卡妙，不是什么别的人！你听清楚了没有？”



他僵住了身形，不再开口。



夜色已深，室内仍是一片沉寂。卡妙固执的保持着沉默。我的心亦随时间流逝而一点点冷却。早已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为何还是不甘心的想要尝试？我努力过了，也表白过了，可还是得不到回应。似乎，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



我颓然转身走向卧室，嘴里含混的说道：“我大概真的醉了，头疼……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爱你，加隆。”



什么？他说了什么吗？我募地停下，身体如同被施法定住般无法动弹，好一会儿，我才艰难的转身，眼中所能看见的就只有面前的这个人。



“我爱你。”他满脸飞红，羞涩的看着我，眼睛亮亮得灿若星辰，目光中存了坚定，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我听清。



我呆住了，最初的错愕迅速被狂喜取代。没有一秒钟犹豫，我冲上前把他揽进怀里，从天而降的幸福让我喜悦得说不出话来。



仿佛做梦一般，那晚我得到了他。



两情相悦的感觉是如此美好，我从未觉得人生这般充实。看着身边因欢爱而疲累得昏睡未醒的爱人，心里的幸福满溢得快要藏不住。俯下身在他唇边偷了个吻，我认真的在心中发誓：我爱你，卡妙。我会让你幸福的，相信我。 

我终究还是去了北美。

那天早晨驱车去公司时，心里原本不断盘算着该怎样婉拒老板的任职，心烦意乱间打开车载的收音机，却偏巧听到了一条让人心情沉重的社会新闻：一对相恋十多年的同性恋人在关系曝光后为社会所不容，朋友、亲人纷纷与之断绝来往，工作也因此而不保，最后因生计所迫，只得选择黯然分手。听着这样的消息，我心里顿感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别人十多年的感情尚且难以抵抗社会舆论的压力，我和卡妙的出路又在何方？

两小时后，当我走出总裁室时，已经作出了和来时初衷截然相反的决定。

并非不留恋这里的。刚刚才向卡妙敞开心扉，正是两情相悦爱意正浓的时候，本应当朝朝暮暮两相厮守，怎料到会在这时节乍然分离，我心里也是万般不舍，矛盾重重。只是，只是……我必须对两人的将来深思熟虑，作个完备的计划。

我很清楚我们的关系在这世上是见不得光的，姑且不说我和卡妙是骨肉相连的血亲，逆伦之恋在世人眼中本就天理难容。即便是单论两个男子相恋，又有多少人视之为正常呢？同性相奸根本是不容于礼法的啊！

我实在不得不去臆测，若卡妙和我的恋情见光，其下场会是什么。其实根本不用我作什么假想，多年前卡妙在学校的遭遇便足已说明了一切。尽管事情已过去经年，我还是不敢奢望人们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观念会有多大改观，早晨在车上听到的那则新闻便是前车之鉴。

我几番思虑，权衡利弊，终于作出了这个让我自己都觉得痛苦无奈的抉择。虽然即将承受别离的煎熬，但无法否认，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这次升职对我的事业不缔有很大裨益，它能给我带来触手可及的光明前途，有助于创造更好的物质条件。这些都是我和卡妙将来生活能过得幸福不可或缺的条件。

当时的我是这样想的。可作出了决定是一回事，怎样向卡妙开口又是另一回事。每回周末卡妙回家看到我时，总习惯性的露出那抹略带羞涩却又含着喜悦的笑容，可爱的神情让人禁不住爱怜不已，每当这时，我便怎么也不忍心向他说出将要远离的真相了——我害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我无痹讳惜着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出国的准备工作在紧张细致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终于到了不得不向卡妙摊牌的那一天。

那天晚餐后，我酝酿了半天终于向卡妙道出了真相，并且把我的顾虑和将来的蛩阋惨徊⑾蛩盗顺隼础？钐螅劬〕躲兜耐盼遥孟癫幻靼孜揖烤顾盗诵┦裁础Ｎ壹庋睦锔跄咽埽慵弊挪钩涞溃骸拔抑皇侨ケ泵拦ぷ鳎⒉皇遣换乩戳耍鹊健?br> 
“我不在乎。”卡妙突然开口打断了我。


“你说什么？”我一愣。

“我不在乎社会舆论、别人的眼光，不在乎名誉地位，不在乎金钱财富……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我们在一起，不管什么事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他眼光急切的望向我，期望得到我的认同。

“……你太天真了，卡妙。”我举了一堆例子试图说服他。

当时我并不清楚究竟是我想得太复杂，还是他想得太简单。只知道到了最后，我们谁都没有说服对方。那晚，是我们相互表露心迹后第一次分开来睡。

一夜无眠。直至曙光升起时，方才迷迷糊糊睡着。起床后，看见卡妙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他显然也不曾睡好，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看到我，他神色如常，只笑笑说：“早餐马上就好，你先去梳洗吧。”

我点点头，无言，亦不知如何开言。

早餐在沉闷的气氛中渡过。卡妙默默扒着碗里的稀粥，我亦然。半晌，他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我一呆，下意识的回答道：“星期二早上十点的飞机。”

卡妙一滞，脱口而出道：“那么快……”他低头快速扒了两口粥，又抬起头看向我，神情有些为难：“我那天正好有一门考试……”

我忙接口道：“你不用来送我了，安心考试吧，还是该以学业为重。”

卡妙“恩”了一声，便又无语。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我在房里收拾行李，卡妙便在一旁帮着我。行李并不多，一会儿便收拾妥当了。卡妙怔怔望着那堆行李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轻轻上前拥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冷，我用唇细细摩挲他的脖颈，一遍遍在他耳边起誓：“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卡妙？好不好？”

他转过身，深深望进我眼里。

终于，他露出一个微笑——一个虚无飘渺般的笑容。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令我感觉好像隔了几重雾般看不清摸不着。 


再怎么不舍，也终于到了离别的那一天。

临走前，我将一张信用卡放在桌上，卡内预存了足够的生活费，存款人签的是卡妙的名字，这是目前我唯一所能为他做到的事。
我明白，卡妙虽则外表看去温顺，实则他的性子极其要强，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苦楚他都只会放在心里一个人默默承受，即使真有什么困难他也决不会开口向人求援。我没有把握当面将这张卡交给他后他会不会拒绝，虽然这样留下给他，他依然未必会动用，至少我心里总觉得好过一点。
卡妙果然没来送行。
虽然说了不用他赶来，可是没见到他，心里到底还是感到几分失落。觉察到自己的矛盾思想，我不禁嗤笑自己：加隆，你原来也不过只是俗人一个啊！
嘴上说着不要他来，心里却万分盼着他来，这样小儿女的思绪倒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新鲜体验。怪道人常说，恋爱中的人心智都会降低。果真，果真……
一直拖到最后一刻才检票上机，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潜意识里还是想着能再见卡妙一面吧？
然而终究还是没有见到。永远，都不会见到了……


北美拓展部的工作开展得异常艰难，几乎一下飞机，还来不及倒时差便投入了工作。忙得昏天暗地，忙得不分昼夜，忙得没时间去想卡妙……应该是没时间去想他的，我以为。然而还是想他，无时无刻，无法不想到他——卡妙，我的弟弟，我的，爱人。
思念便如同潮水一般，一旦决堤，便再难抵挡。
一切走上正轨已经是数月之后，工作上的事理顺了，心中的郁闷却越积越深。无数次拨出家中的电话号码，听到的却总是无人应答的：“嘟……嘟……”声，寄出的信件也纷纷如石沉大海般毫无音讯。心里的不安一天天加深，纵然再怎样安慰自己：没人接听电话，那是因为卡妙课业繁忙，不曾归家。没有回信，也可能是邮件长途跋涉，在路上丢失了。只是这样的理由慢慢的连自己都已经无法说服。
卡妙，我的卡妙，你到底怎样了？你在那边过得究竟好不好？
说不清有多少次午夜梦回，醒来只记得梦里一双冰蓝色的忧郁眼眸。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不该将你一个人孤零零丢下的，纵然只是短暂的离别。
开始扳着指头数归家的曰子，虽然知道手头的工作一时无法放下，可是却再也无法忍受这般牵肠挂肚的滋味，再也无法抑制想要见到卡妙的冲动。


卡妙，卡妙……一个人独处时，念得最多的便钦飧雒帧４永床恢雷约海谷换嵛桓鋈恕⒁环萸榍＜堑秸獍愕夭健？睿闶俏医裆畲蟮哪е洌闶俏医裆钌畹慕伲阋彩俏医裆蠲赖耐啊?br> 回国已是一年后的事。
当我终于提着行李走出机场时，只觉得天空从未如此蓝，世界从未如此可爱，人生从未如此美好。一路上，想着卡妙，唇边便会露出温柔的微笑——我回来了，卡妙，我回来了。
然而再也无法见到那人。
家里是空空的，所有的一切都已蒙上厚厚的灰尘。临走时放在桌上的信用卡，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摆放着……我的心阵阵发寒，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上的钥匙，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罩顶般挥之不去。
疯狂的找遍了所有卡妙可能会去的地方，可是没有，没有，他很早以前便办了休学，替他办理休学的那个人，是米罗！
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的渡过了不知第几天后，我终于找到了米罗。他看上去明显成熟许多，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毛头小子。
“卡妙呢？他在哪儿？”几乎一见面，我便迫不及待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卡妙？”他深深注视我，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轻蔑和不屑，“你还记得他么？”
“他在哪儿？你快告诉我！”
他沉默不语。我急得差点忍不住上前揪住他。
“卡妙，他死了。”他幽然开口。
我好似被雷电击中般，久久无法动弹：“你……骗人！这不是真的！”半天才能出声，声音却破碎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
“他死了。”
“没有！没有！他没有死！是你胡说的！”我神经质的辩驳道。
米罗摇摇头：“我没有胡说，他真的死了。”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般，身子也佝偻起来，我连发声都觉得困难，却还在无力的反驳：“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米罗居高临下怜悯般的看我一眼，喃喃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同米罗一起站在卡妙的墓地前，我还是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我不相信，那个会向我露出可爱的羞涩笑容的爱人，已经长眠在这片冰冷的泥土下，再也无法回应我。
卡妙的墓碑上极其简单，除了生卒岁月，便再也没有没有其他，米罗说他找不到卡妙的照片，除了童年时代的以外，一张也找不到。听到这话时，我的心真比揪起来还疼——那个一直被我刻意忽视的人，那个从不曾拥有过什么快乐岁月的人……一直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一直都对此深信不疑，原来，根本便是错了，错得那样彻底，无可挽回……
卡妙是在我离开的那天去世的。就在机场门口，在赶着来为我送行的时候，被一辆违章超速的汽车撞倒，再也不曾站起……
米罗说，加隆，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他？
米罗说，加隆，你知道卡妙，他流了多少血吗？知道吗？
米罗说，他这辈子也忘不了自己看到的那幕情景，他从没有看过一个人身上可以流那么多的血，那样鲜红色的血！而我的卡妙，他就静静躺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中，一点点的流逝着年轻的生命……
米罗说，他恨死了那时候的那种无力感，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米罗说，加隆，卡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的时候，却还是努力睁开眼望着天空，那样固执的望着天空，你知道他在看什么？知道吗？
米罗激动的质问着我，我却无言以答，或者，该说是无颜以对吧？怎么能不知道呢？我的卡妙，你在离开人世的那一刻，是不是仍想着我，仍想着见到我呢？即使是我一次次伤害了你，一次次令你失望，可你终究还是爱我的，因为，你就是那么，那么的傻啊！
我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墓碑上，冰冷的感觉好像他的体温般。我一遍遍用温柔的语调重复说着：“卡妙，我回来了。卡妙，我回来了。卡妙，我回来了……”
我的爱人，你听到了吗？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计程车中，木然望着窗外一幕幕飞逝而过的城市风景，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一直有一种错觉，仿佛做梦一般，不知到底今夕是何年，自己又身处何方。
司机随手打开了车载的收音机，一个忧伤的男声传了出来：
“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喂，米罗吗？我是加隆……”

“加隆？我正要找你。”

我一愣，米罗找我？会有什么事？

“虽然不甘心……”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有丝疲倦，沉默了片刻方才继续响起：“虽然很不想承认……可还是不得不告诉你——我输了，加隆。始终都没有办法走进他心里……”米罗发出一阵苦笑，而后声音再次响起“卡妙他，并没有死……”

仿佛平地惊雷般，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我久久不能消化刚刚听到的消息——卡妙他，没有死！卡妙，还活着！同我一样活着、呼吸着！

不知是怎样挂上的电话，清醒时，人已经坐在计程车上，所有的行李早已在刚才全部被抛弃在机场，一直到这时才有空仔细回味方才米罗所说的话。

当年的一场车祸的确几乎毁了卡妙，送到医院时，他的瞳孔也已经开始散大。可不知是什么力量支撑的，他居然死里逃生活了过来。在那之后，他的病情也曾数度反复，有几次连医生都已宣布没有希望，可卡妙，就是那样倔强而又顽强的活了回来。也许冥冥中他还在牵记什么？也许这世上还有他放不下的东西。

在医院植物人般的躺了大半年后，卡妙终于醒了过来，可是从那时起至今，他却不曾再开口说过一句话。所有的专家鉴定上都表明，卡妙的大脑并没有问题，语言系统也没有障碍，然而他却从此丧失了与人交流的能力，或者说那是他自己关上了与这世界联系的大门。

米罗为此请了无数心理专家，可结果仍令他失望。他们说，卡妙会变成现在这样，只是他内心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他害怕再受到伤害，所以他选择放弃、放弃自己、也放弃这世界。

米罗说：加隆，若我还有一丝办法，我都决不会把卡妙交给你。可是……我不能让他这样，我不能让他行尸走肉般的渡过余生。所以，我把他还给你，希望你，能让他重新活过来，重新发现这世界的美好，拜托你——好好爱他！

杂乱的思绪，在终于抵达目的地后嘎然而止——那是郊外一处环境幽雅的私人疗养院。

一路迈着不安的步伐，偏偏无法镇静下来，不敢想这会不会又是一场梦？会不会又是一场玩笑？越往前走，心跳就越发加快，神经也几乎崩到了极点！

看到那个人影的一刹那，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霎时，眼里再也存不下任何东西，只有，那个人——卡妙！瞬间，已是天荒地老……

慢慢走近他，走近他，走近那个遗落在人间的天使，唯一属于我的，天使。

我轻轻抱住他，拥着他，用身体温暖那个失温的灵魂。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无数遍，在他耳边重复同样的句子，直到自己泪流满面——重新拥有的感觉真好！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失而复得的曰子。

终于，怀里始终冰冷的身体开始有了一丝暖意。

“隆？加……隆？”迟疑而艰涩的声音，在我耳中却犹如天籁一般。

“是我。”低下头，吻住那美丽白皙的前额，我虔诚的说出此生最真的誓言：“我爱你，卡妙！” 

尾声：

突然从梦中惊醒，来不及睁眼便急于伸手确认那人的存在。触手处的温暖感觉告诉我：还好，他还在，还在我身旁，并不曾离开。

数不清是第几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了，虽然每次醒后都庆幸那不过是梦境而已，可那份失去时锥心刺骨的疼痛感仍是深刻的渗入到每一个毛孔，宛如潮水灭顶般的绝望，真实得让我几欲窒息，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梦中一直想喊却始终喊不出声的名字，那个我真心想疼惜到心坎里的人——卡妙！

我的卡妙，你可知道，我究竟爱你有多深？

实在睡不着了，便起身给米罗发了个email，告知他卡妙的近况。我知道，他也是真心爱着卡妙的，或许那份爱并不下于我，可人世间的缘份就是如此玄妙，卡妙选择了我，认定了我，愿意同我共度一生。时至今曰，我仍觉得自己幸运得令人难以置信。那个善良的灵魂，那个像水晶般澄净美好的卡妙，他，竟然属于我！

感谢上苍，虽然曾经有过那么多不愉快的过往，可是终于，我还来得及抓紧我手中的幸福，还来得及抓紧他——卡妙！

回到房里，床上的爱人已经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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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上前握住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自清醒后卡妙便多了一个习惯，每回从梦中醒来他总会下意识的唤着我的名字，一直到我答应为止。也许，他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不安，生怕哪天我又会弃他而去。过去无论如何都不肯轻易流露出的软弱和依赖，现在却无比清楚的呈现在我面前。我知道，我无法即刻驱走他心中的阴霾，可是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证明我的誓言——我爱你，卡妙！无论贫穷与富贵，健康与疾病，即使经历再多磨难,承受再大压力，我都会与你携手相伴，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怀中的爱人仍不是十分清醒，他迷迷糊糊的开口问道：“……天亮了么？”



“没有，还早呢，再睡一会儿吧。”我低头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即便已经有过无数次的肌肤之亲，卡妙的脸仍是微微红了，他轻轻应了声，将头埋在我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



拥住卡妙，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无比满足的喜悦感充斥着身心。望着卡妙平静的睡颜，我无法不去暇想，这世上，还会有人比我更加幸福吗？



我是那么、那么的爱着你——卡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