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或许是我打开了错误之门，而又找不到退路吧。
                                         ——《寻羊冒险记》
     米罗点了一根烟。城市的夜晚，有那么一点凉。
     他便靠着桥上的栏杆，张望灯火辉煌的市中心。烟雾袅袅升起，盖住了他英俊而年轻的脸。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该交班了。米罗发动出租车，往约定的地点开去。
     车上摆着村上春树的小说，同事艾欧里亚接过车钥匙的时候，米罗小心地把小说收在包里。自从三年前无意间看到那篇《遇到百分百女孩》时，他的身边就没有缺少过村上春树的大作。
     “据说要降温了。”
     “是吗？”米罗淡淡地敷衍着艾欧里亚。
     裹了裹洗得发白的黑色大衣，米罗慢慢往自己的公寓走。
     唔，真得有点冷了呢。
     抬头看了看星空，要到天蝎月了。他曾经答应过自己的，三年后的生日，他一定会回来，送一份完美的礼物。
     他应该不会食言的。
     否则呢？
     米罗微微一笑，那又如何，我还是会等下去的。
     把手慢慢插到了衣兜里——他三年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自己的大衣，如今都穿得发旧了——掏出来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藏在大衣里的，米罗已不知看了多少次，“生日快乐，永远爱你。”

二.
     回忆从内侧温暖你的身体，同时又从内侧剧烈地切割你的身体。
                                     ——《海边的卡夫卡》
     米罗抱着大衣，睡在脏兮兮的床上。他不在，米罗懒得收拾房间。唔，或许他回来了又要责备自己了吧？不过，米罗可不在乎，米罗本来就爱极了他皱着眉头，假装生气的模样。
     第一次见他就是那样呢。
     米罗在街道上等着乘客，他突然拉开车门，叫米罗跟紧前面的车。米罗看到他腰间若隐若现的枪，不肯发动引擎。
     他便眉头紧锁，亮出证件，说他是**，说他在跟一群毒贩。
     那晚，米罗生平第一次失眠了。一直不懂，这其中的缘由。直到有一天看了《遇到百分百女孩》，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偶遇的陌生人是那么轻易地俘获了他的心。
     米罗露出微笑。
     他记得明白心意的自己，是如何疯狂地在市中心来回开着车，一遍遍打电话到**局，问，“有没有一个叫卡妙的警官？”
     或许忍耐不了他一次次的骚扰，卡妙穿着便装出现在他的面前，“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工作。”
     “那请你以后不要再扰乱我的心。”
     卡妙沉默了，米罗得寸进尺地抱住他，接着，得寸进尺地送上了初吻。他想，这是多美好的爱情初始。
     米罗躺着看天花板，笑了，又哭了。

三.
     追求得到之日即是终止之时，寻觅的过程亦即失去的过程。
                                     ——《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
     米罗停在车站门前，等着来来往往的乘客。他手里握着一杯热热的咖啡，不停啜饮着。十月的天空，明亮照人。他便开着窗，任由秋风吹走手心里唯一的热度。
     卡妙该在哪里呢？
     他趴在方向盘上，眯着眼睛看树叶飘落了。
     或许在北方吧。卡妙喜欢冬天，喜欢下雪，他应该去了更冷的地方。米罗这么猜想。
     不觉“咯咯”地笑出声来，真傻，卡妙去哪里，当然是听上级指挥了，怎么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呢？
     米罗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卡妙走得实在太久了。他是优秀的警官，因为太出色了，才会被派去做卧底。临别前，他穿着干净的衬衫，用严肃的口吻告诉米罗，“我首先是个**，其次才是你的恋人，所以，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去向。”
     如果时光倒转，米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任性一次，抱住卡妙，哭着求他说出行动的地点。
     那又如何呢？卡妙还是会离开。
     所以，彼时，米罗微笑，帮卡妙拉上了行李，给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故作轻松地说，“早日归来。”

五.
     完美的文章并不存在，就像完美的绝望并不存在一样。
                                         ——《听风的歌》
     卡妙失约了。他没有来。
     米罗猜想，他应该还在路上吧。他应该还在和上级交差吧。
     那么轻易地原谅了他。米罗笑笑，把大衣的扣子摸了个遍，没有办法，谁叫我这么爱他。
     翻开报纸，十一月八号没有什么大新闻。
     除了股票跌破新的指数，除了房价上涨到新的价位，除了沿海某贩毒团伙在一场激烈的枪战后被一网打尽。
     米罗把报纸丢到了垃圾桶，自己到蛋糕坊买了块抹茶蛋糕。他记得，卡妙不爱吃甜食，唯一的例外就是这略微有些苦的抹茶糕点。他小心翼翼地切成两半，对着空气说，“祝我生日快乐。”没有人回应。
     吃完，舔舔手，米罗觉得这抹茶蛋糕真得一次比一次做得苦了。回来一定问问卡妙，他为什么如此钟爱这口味。
     剩下的那半块蛋糕收起来，米罗发动车，开往新的地点。
     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
     他耗费了最后一点时间，加了油，换了班，然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老了一岁。
     回家，门口赫然躺着一个包裹。
     双手哆嗦地打开，是一只洁白的杯子。上面印着一句话，是卡妙的字迹——“如有来生，愿鲁且愚。”

六.
     鱼说，你看不到我哭是因为我在水里；水说，我能感觉到你哭因为你在我心里。
                                          ——村上春树
     米罗猜想，卡妙送他杯子，是想许诺下一辈子；米罗猜想，卡妙写那句话，是想来生的时候身边只要有米罗就够了。
     米罗抱着旧礼物和新礼物躺在地上，地板凉得惊人，他的眼泪也凉得惊人。卡妙啊，你终归是看不到我哭了。
     他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他希望这样躺到地老天荒。
     但他不能。
     艾欧里亚的来电第三次响了起来，催促他去交班。他慢吞吞地爬起来，头发也不梳，衣服也不换。披上旧旧的黑色大衣，手里拿着杯子和钥匙，他走出门去。
     或许应该把车开得飞快。听说，当速度超越某个限度时，眼泪就会被压制住，再也流不出来。听说，当速度超过某个限度时，人会跟着车一同毁灭，跌进下一个轮回。
     多好。
     米罗默默念道，“如有来生，但愿你和我都既鲁且愚。”
     前面有人招手，米罗闭上眼睛想装作看不见，他要提速了。那人却挡在了车前，逼着他刹了车。
     按住车盖，他直视着米罗，“想死？陪我过完这辈子再说。”
     米罗下车，抱住他，呢喃道，“好，好。”
<全文完>